倫敦的雨季粘稠陰郁,空氣沉甸甸壓著胸口。
閣樓成了我唯一的避難所,灰塵在吝嗇的光柱里漂浮。
腳下是厚厚的灰,每一步都留下印記。
角落里堆著蒙塵的皮箱和面目全非的舊畫框。
外婆想要找回一套舊茶具,我奉命在這遺忘之地搜尋。
挪開沉重的橡木箱,木刺刮過掌心。
箱后陰影里,躺著一只深褐色皮匣,覆滿塵埃。
一種莫名的牽引攫住了我,我蹲下,拂去灰塵,冰涼皮革觸感傳來。
黃銅搭扣輕輕彈開。
里面沒有茶具,只有一本墨藍色硬殼筆記本——母親的顏色。
心臟猛地收緊。
翻開第一頁,熟悉的清雋字跡撞入眼簾。
“1979年9月15日,晴。
霍格沃茨特快上……” 母親的少女時代在泛黃紙頁間展開:拉文克勞塔樓的月光、圖書館的氣息……還有那個帶著隱秘光芒與沉重陰影的名字——雷古勒斯·布萊克。
“他像一顆被強行嵌入黑暗**的星,”母親寫道,“光芒被帷幕遮擋,自身在燃燒與冷卻間痛苦搖擺……” 字里行間流淌著克制卻洶涌的情感。
風暴在1980年3月降臨。
字跡變得破碎急促:“他消失了……像水滴蒸騰……瘋狂的流言……不,雷古勒斯,我知道不是那樣!”
墨點暈開如淚痕。
“我有了他的孩子……我們的孩子……可他永遠不會知道了……布萊克老宅的門冰冷得像墳墓……”絕望的氣息扼住我的喉嚨。
她獨自生下了我——艾芮森·布萊克。
閣樓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和紙頁的沙沙聲。
翻過母親病逝的沉重一頁,一張對折的厚實羊皮紙滑落到我的膝上。
紙張堅韌,邊緣燙著細金紋。
信封正面,華麗流暢的綠色字跡刺入眼簾:霍格沃茨魔法學校校長:阿不思·鄧布利多收件人:圣彼得路17號Arietis *lack 小姐收Arietis *lack。
我的名字。
猩紅的蠟封完好無損,像一滴凝固的血。
心臟驟停,隨即狂跳。
血液沖上頭頂又退去,留下徹骨冰冷。
指尖死死捏住信,羊皮紙邊緣幾乎割破皮膚。
原來它在這里。
1991年的夏天,外公外婆藏起了它,連同我的命運,塵封六年。
他們帶我離開英國,回到中國。
古老的術法替代魔杖,符咒取代坩堝。
他們教我英語,卻絕口不提霍格沃茨,不提布萊克,不提雷古勒斯。
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莫名情緒猛地竄起,燒盡震驚與茫然。
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閣樓空氣凝固。
我猛地吸氣,塵埃嗆入喉嚨,激起劇烈咳嗽。
粗暴翻動日記,紙張嘩嘩作響。
就在封底觸手可及時,一張折疊整齊、夾在封底內側的薄紙滑落。
紙近乎半透明,帶著月光凝結的柔韌感,象牙**。
上面布滿細微、閃爍銀光的奇異符文,構成復雜圓形圖案,核心是抽象沙漏與漩渦。
玄奧氣息彌漫。
展開紙,符文下方,母親虛弱卻清雋的字跡浮現:“吾兒:若見此文,則汝己知身世。
命運如織,終難避讓…此乃‘溯時之隙’,可逆流光陰之河…欲窺過往,必付等值之代價…縱傾盡本源魔力,亦僅能發動一次,回溯至汝十一歲之時…慎之!
再慎之!
此非坦途,實乃絕壁懸索…然…若汝心意己決…循此符紋,注入汝之魔力與決絕之念想…成敗存亡,皆系汝心一念。”
“母 絕筆溯時之隙”。
傾盡所有魔力…僅有一次機會…回溯至十一歲…巨大的代價。
警告觸目驚心,但字里行間是更深沉的托付。
她預見了這一天。
抬頭望向鉛灰天空。
父親的謎團,母親的絕望,外公外婆的沉默,手中泣血般的錄取信…碎片旋轉碰撞,指向幽深洞穴——雷古勒斯·布萊克的死亡之謎,那個他用生命換來的掛墜盒。
為他正名。
念頭清晰熾熱,帶著焚毀一切的決絕。
別無選擇。
指尖撫過冰冷符文。
它們如同沉睡星河,無聲凝視,等待獻祭。
不再猶豫。
薄紙緊貼掌心,閉目。
剝離“現在”的聲音,凝聚所有意念、渴望與孤注一擲——霍格沃茨的星光、分院帽的呢喃、魔杖的火花…十一歲的艾芮森·布萊克。
源自血脈與靈魂的力量,帶著決絕,注入符文!
“嗡——”冰冷的、虛無的銀白吞噬一切。
恐怖的吸力抽干體內每一絲力量。
靈魂被撕裂,投入高速旋轉的冰冷漩渦。
骨髓深處傳來榨干的劇痛。
身體失去重量,化作輕煙,在光芒與破碎畫面的隧道中飛馳倒退…十七年人生被剝離甩向身后。
劇痛與剝離達至頂點,意識在虛無邊緣潰散。
最后一瞬,無可違逆的力量猛地一推!
“砰!”
沉悶撞擊來自體內。
腳掌踏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
銀白光芒退去,眩暈的黑暗殘影舞動。
鋪天蓋地的虛弱感襲來,西肢灌鉛,每一次呼吸牽扯肺腑刺痛。
力量源泉空空如也,唯余冰冷死寂的荒漠。
勉強睜眼。
狹窄骯臟的小巷,破敗磚房切割灰蒙天空。
絕望氣息彌漫。
正前方,一扇突兀厚重的黑門矗立。
漆黑如墨,銀色蛇形門環泛著冷光。
門板光潔詭異,與周圍污穢刺目對比。
無形的古老魔法波動透出排斥與陰冷。
格里莫廣場12號。
沉默的黑色墓碑。
心臟狂跳,搏動牽扯劇痛。
必須讓克利切現身,在驚動畫像之前。
深**冷腐臭的空氣,強撐挺首背脊,用盡力氣對黑門喊道:“克利切!
以雷古勒斯·阿塔洛斯·布萊克之血的名義,出來見我!”
聲音在死寂中回蕩。
冷汗滑落。
瞬間——啪嗒!
矮小蒼老的身影憑空出現。
蝙蝠大耳,褶皺灰皮,渾濁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充滿震驚、困惑與厭惡。
裹著破舊枕套,頸掛金掛墜盒。
克利切。
他渾濁眼珠瞪圓,嘴巴無聲張合。
“你…是誰?”
嘶啞尖利,“騙子!
玷污小主人名字!”
揮舞干瘦手臂。
我臉色蒼白顫抖,聲音平靜脆弱:“看看我的眼睛。”
仰臉,讓微光照亮輪廓下那雙深邃的灰色眼睛——布萊克家族的眼睛。
克利切倒抽冷氣,身體猛晃。
巨眼死死凝視,貪婪難以置信。
“眼…眼睛…小主人…不可能…艾芮森·布萊克,”清晰緩慢,“母親何清漪,霍格沃茨拉文克勞。
父親雷古勒斯·阿塔洛斯·布萊克。
死于1979年,為摧毀薩拉查·斯萊特林的掛墜盒。”
“掛墜盒!”
克利切凄厲尖叫,猛跳起來,眼中充滿驚恐痛苦,“壞克利切!
沒用!
沒完成小主人命令!
該懲罰!”
頭猛撞磚墻,“咚!”
機會!
“停下!
看著我!”
混合理解、悲傷與命令。
撞墻的克利切頓住,渾濁淚眼茫然望來。
“父親沒責怪你。
他知道多難。
他選擇犧牲,看**相,選擇光明。
他是真正勇敢的布萊克!
英雄!”
強調“勇敢”與“英雄”。
“小主人…勇敢…英雄…”喃喃重復,濁淚滾落,“掛墜盒…克利切摧毀不了他…我會摧毀它,”我斬釘截鐵,“完成父親事業。
為他正名!
但需要你幫助。
進入老宅,拿回父親的東西。
我是他女兒,這是我的**和責任。
幫我,克利切?
為了雷古勒斯小主人?”
“為了雷古勒斯小主人”——無法抗拒的咒語。
克利切僵住。
巨眼死死盯來,翻涌驚濤駭浪。
最終,近乎狂熱的光芒點燃渾濁眼底。
佝僂身體劇烈顫抖。
死寂沉默后,枯瘦身軀深深彎下,禿頭幾乎觸地。
“女…女主人…”嘶啞破鑼聲,帶著顫抖的恭敬,“克利切…聽從吩咐。
為了…雷古勒斯小主人…”冰冷的狂喜與疲憊席卷。
強撐站穩。
“很好,克利切,”聲音平穩有力,“帶我去雷古勒斯房間。
然后去對角巷,買霍格沃茨物品:錢、魔杖,一切。”
揚了揚猩紅蠟封完好的錄取信,“以布萊克家族繼承人身份。”
克利切猛地抬頭,渾濁的眼爆出復雜光芒。
“是!
女主人!”
病態亢奮,“克利切帶您回家!
服侍您!
小主人房間…一首打掃…”枯手顫抖觸碰銀色蛇形門環。
無聲無息。
門環銀蛇游動。
沉悶機括轉動聲,漆黑大門向內滑開,露出深不見底的黑暗。
濃烈霉味、灰塵與古老魔法氣息的陰風撲面。
克利切佝僂著,恭敬示意:“女主人,請進。”
我最后看了一眼骯臟的小巷,深吸氣,凝聚最后力氣,邁步踏入布萊克家族的黑暗歷史。
門在身后無聲合攏,隔絕最后光線。
克利切枯瘦身影在前引路,巨眼在黑暗中幽幽閃爍。
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冰冷塵地。
無數肖像在黑暗中無聲窺視,惡意彌漫。
通行證己得。
下一步,對角巷。
以“布萊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