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皇宮,坤寧宮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著冷寂的光。
時星辰坐在窗邊的紫檀木榻上,指尖捏著那封從南楚加急送來的密信,紙張邊緣己被她無意識摩挲得發毛。
信上的字跡是兄長時嶼的親筆,筆鋒尚帶著幾分青澀,卻字字如重錘砸在她心上——“父皇崩逝,舉國縞素,朕己**,改元永熙,妹安否?”
“父皇……”她低低呢喃,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不停地掉落。
那個一生躬行仁政,總愛笑著叫她“星辰丫頭”的父皇,那個永遠把百姓放在首位,哪怕自己病重也堅持批閱賑災奏折的父皇,終究還是走了。
她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悶得發疼,仿佛有什么東西被生生抽走,空落落的。
窗外的風卷著幾片枯葉掠過窗欞,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啜泣。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兩年前,那時的她還是南楚最自由的嫡公主,剛換上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從宮外的市井巷陌玩鬧歸來,發間還沾著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剛踏入長樂宮,就被宮人攔下,說是父皇有要事召見。
她彼時還不知曉,一場改變她一生的變故正悄然等待著她。
“父皇,您找我?”
她蹦蹦跳跳地跑進殿內,臉上還帶著玩鬧后的紅暈,語氣輕快。
時燁坐在龍椅上,臉色比往日蒼白了些,見她進來,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化為溫和的笑意:“星辰回來了,快過來讓父皇看看。”
她依言走上前,卻見父皇身旁的案幾上放著一份明**的圣旨,心里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父皇,這是……星辰,”時燁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帶著常年批閱奏折的薄繭,卻異常溫暖,“大胤皇帝李策,想要求娶你為皇后。”
“什么?”
時星辰猛地抽回手,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父皇,您說什么?
我不要和親!
我不要嫁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她自小就不愛拘束,總愛換上男裝溜出宮去,結交江湖俠客,看遍南楚的山山水水。
她向往的是快意恩仇、自由不羈的生活,而非被困在深宮高墻之內,與一個陌生的帝王共度一生。
時燁沒有責怪她的失禮,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疲憊,卻又異常堅定:“星辰,父皇知道你性子野,從小到大,父皇從未約束過你的自由。
你這些年在外闖蕩,也看到了南楚百姓的生活,他們安居樂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求的不過是一方太平,能吃飽穿暖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殿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宮墻,看到了那些在田埂上勞作的百姓,看到了市井中嬉鬧的孩童。
“在這太平盛世里,人們開始追求更多,追求美好的愛情,追求自由的生活。
可星辰,現實是冷酷的。
大胤雄踞北方,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一統天下。
南楚若與大胤開戰,受苦的終究是這些無辜百姓。”
“父皇老了,身體也一日不如一日,終究護不了你們一輩子。
將來,南楚還要靠你和你哥哥互相扶持,共守這一方太平。”
他轉過頭,眼神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期盼,“星辰,父皇不會逼你,你自己好好考慮。”
說完,他朝宮人吩咐道:“擺酒,朕要和公主好好喝一場。”
酒壇被打開,醇厚的酒香彌漫在殿內。
時星辰端著酒杯,看著父皇鬢邊的白發,看著他眼中的疲憊與期盼,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說不出的難受。
她知道父皇說的是對的,百姓的安穩比她的自由更重要,可她真的不甘心。
那一晚,父女倆喝了很多酒。
時燁絮絮叨叨地說起她小時候的趣事,說起她第一次溜出宮被抓回來時,還梗著脖子說要闖蕩江湖。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中泛起了淚光。
時星辰也喝得酩酊大醉,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進酒杯里,酒液變得又苦又澀。
回憶戛然而止,星辰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黑了。
坤寧宮的燈火搖曳,映著她孤單的身影。
星辰走到案幾前,提起狼毫,墨汁在宣紙上暈開淺淺的痕跡。
筆尖頓了頓,最終只落下寥寥數字:“妹安好,哥哥勿牽掛。”
沒有多余的寒暄,沒有半句委屈,仿佛這兩年的深宮歲月真的讓她過得安穩無憂。
寫完,她喚來貼身侍女阿嵐,將信箋遞過去:“按老規矩,讓信鴿送出去。”
阿嵐接過信,眼中閃過一絲默契的擔憂,卻未多言,只低聲應道:“公主放心。”
轉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熟練地將信箋綁在信鴿腿上,抬手放飛。
那只灰羽信鴿撲棱著翅膀,掠過坤寧宮的琉璃瓦,朝著南方的天際飛去,身影漸漸融入夜色。
時星辰站在窗前,望著信鴿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
她怎會不知,這深宮之中,李策的眼線遍布各處,她收到的每一封來自南楚的信,傳出的每一句報平安的話,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那些信鴿能在層層守衛的宮墻間來去自如,從不是因為她們的計策有多高明,而是李策故意網開一面,默許了這種“傳遞”。
就像此刻,養心殿內,李策正拿著一封剛從信鴿腿上取下的信箋,正是時星辰方才寫下的那幾句。
他指尖摩挲著紙上娟秀的字跡,眸色深沉,身旁的太監大氣不敢出。
良久,他輕笑一聲,“她倒是越發沉得住氣了。”
而坤寧宮內,時星辰緩緩關上窗戶,轉身回到桌前,端起早己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
她清楚李策會看到這封信,就像李策清楚她知道信件被攔截一樣。
兩人就這般心照不宣,維持著表面的平和,一方借著信件維系著與故土的聯系,一方通過信件窺探著南楚的動向,卻誰也沒有點破這層窗戶紙,仿佛這是他們之間無聲的約定。
燭火跳動,映著她孤單的身影,深宮長夜,終究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