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里更靜了。

那只在屋梁上啾啾叫的笨鳥，撲棱著翅膀慌慌張張地飛走了，留下一根打著旋兒飄落的灰色羽毛。

胡七火看著門口那個倚著門框，笑得像只偷腥狐貍的龍族男子——雖然他確實是條龍。

墨色錦袍襯得他膚色極白，一雙桃花眼漫不經心地掃過全場，最后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帶著點審視，更多的是玩味，像是在看什么新鮮玩意兒。

“小王爺？”

為首的龍族使者愣了一下，連忙躬身行禮，臉上那點倨傲瞬間換成了恭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

龍行，龍帝幼弟，那個傳聞中天賦卓絕卻性情難測，連龍帝都要讓其三分的小王爺。

他怎么來了青丘？

還來得這么……是時候。

淵長老的臉色變了幾變，勉強擠出個笑容，上前一步：“不知小王爺駕臨，有失遠迎。

這……這狐女無知，口出狂言，萬望小王爺勿怪。”

龍行像是沒聽見他說話，慢悠悠地首起身，踱步走了進來。

被無視加1的淵長老：好好好，你倆清高……他步伐不大，所過之處，擠在一起的狐族卻像被無形的力量分開，自動讓出一條道。

他一首走到胡七火面前，停下。

離得近了，七火能聞到他身上一股極淡的冷香，像是雪后初霽的松林。

他很高，她需微微仰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剛才，是你說不嫁？”

他垂眸看著她，嗓音低沉，帶著點懶洋洋的調子。

“是。”

七火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

龍威名不虛傳，她心里敲著鼓，面上卻繃得緊緊的。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

龍行挑了挑眉，視線從她倔強的臉，滑到她緊握的手上。

“手里拿的什么？”

七火下意識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他卻笑了，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巧巧地捏住了她藏在身后的手腕。

他的指尖微涼，力道卻不小。

七火掙了一下，沒掙脫。

“嘖，”他稍稍用力，將她的手拉到身前，目光落在那截焦黑的骨頭上，眼神變深了，“狐骨？

誰的？”

“明知故問。”

七火冷哼一聲，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龍行沉默了一下，松開了她的手腕。

他轉向那幾位使者，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漫不經心，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回去告訴皇兄，這婚，我親自來接了。

聘禮嘛……”他目光掃過淵長老，又落回七火身上，唇角一勾，“青丘的情樹不是需要天露么？

回頭我讓人送些過來，就當是……本王給未來王妃的見面禮。”

使者們面面相覷，為首的猶豫道：“小王爺，這狐女她方才……她方才怎么了？”

龍行打斷他，眼神涼涼地瞥過去，“本王覺得她這脾氣挺好，至少比那些唯唯諾諾的瞧著順眼。

怎么，本王娶妃，還要看你們的臉色？”

“不敢！”

使者頭領冷汗都下來了，連忙低頭。

“不敢就滾回去復命。”

龍行揮揮手，像趕**似的。

幾個使者如蒙大赦，躬身行了個禮，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議事堂，連帶來的儀仗都忘了。

堂內剩下的狐族，包括族長和眾長老，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局勢轉變太快，剛才還劍拔弩張，眼看就要血濺五步，怎么這小王爺一來，三言兩語，就把拒婚變成了他“親自來接”，還把使者給轟走了？

淵長老張了張嘴，想說什么。

龍行卻先一步開口，是對著族長說的，還算客氣：“族長，我與七火有些話要單獨說，可否行個方便？”

族長看著龍行，又看看梗著脖子站在那里的七火，渾濁的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最終點了點頭，對眾人道：“都散了吧。”

族長發話，狐族們雖然滿心好奇，也只能一步三回頭地散去。

淵長老狠狠瞪了七火一眼，終究沒敢在小王爺面前造次，拂袖而去。

轉眼間，偌大的議事堂，就只剩下龍行和胡七火，以及地上那根孤零零的灰色鳥毛。

七火依舊緊繃著，像只隨時準備撓人的野貓。

“你到底想干什么？”

龍行沒立刻回答，他踱到窗邊，看著外面陽光下郁郁蔥蔥的青丘，慢條斯理地說：“你姐姐胡六雪，是去年冬天沒的吧？”

七火心頭一緊。

“聽說是在龍宮跌了一跤，沒的。”

他轉過身，背對著光，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桃花眼挺亮，“你信嗎？”

七火的心臟猛地一跳，她死死盯著他：“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

龍行走回她面前，距離很近，近得七火能看清他長而密的睫毛，“就是覺得，你比你姐姐聰明，也比你姐姐……幸運。”

他微微俯身，氣息拂過她的耳畔，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至少，你還有機會說‘不嫁’。”

七火猛地后退一步，拉開距離，眼神里全是警惕：“你跟我說這些做什么？

顯示你的仁慈？”

“仁慈？”

龍行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話，低低笑了兩聲，“那東西，龍族沒有。”

他收斂了笑意，看著她，眼神變得認真了些：“胡七火，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交易？”

“對。

我們結侶，做戲給外人看。”

他指了指使者離開的方向，“我呢，幫你查清你姐姐真正的死因。

順便，解決你眼前拒婚帶來的麻煩。

怎么樣？”

七火愣住了。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龍族的震怒，族內的懲罰，甚至是被強行綁上花轎，卻唯獨沒想過，這位傳聞中的小王爺，會提出這樣一個……詭異的交易。

“為什么是我？”

她不解，“你想想找人演戲，多的是人選。”

這位龍王爺應該有自己的難題。

龍帝要真待胞弟如手足，就應指婚高貴的鳳女為正妃，而不是狐女。

傻子才會相信三界平衡什么的漂亮話，這明晃晃的羞辱都快懟到臉上了。

只是，自己對他有什么價值呢？

值得他要求交易，和自己結侶。

難道有什么陰謀？

正在想著，耳邊一道聲音響起，“因為只有你，敢把龍族的臉面踩在腳下，敢當著那么多人的面，拿出那截骨頭。

我需要一個不怕死，而且有理由恨龍族的‘王妃’。

而你，剛好符合。”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你長得也挺好看，帶出去不丟人。”

七火：“……”大大的誤會，我怎么可能不怕死？

我只是想死的慢一點呀。

拒婚，不違反天道，龍帝雖然跋扈傲慢，眾目睽睽，不至于為此開殺戒，師出無名。

自己還有生機。

但嫁去天宮，就是任人踩踏的螻蟻，死了都掀不起一點浪花。

她腦子有點亂。

姐姐的死因，一首是扎在她心里最深的一根刺。

龍族給出的說法漏洞百出，她根本不信。

可是，她有能力去查嗎？

連族長都選擇了沉默。

眼前這個男人，是龍族的小王爺，他或許真的有能力查到真相。

可是，與龍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

“我憑什么信你？”

她問。

龍行攤攤手：“你可以不信。

那就等著我皇兄的怒火，或者你們族里那位淵長老，想辦法把你打包送到我床上？”

他笑得惡劣，“到時候，你可就沒得選了。”

七火握緊了拳頭。

他說的，是實話。

拒婚一時爽，后續的麻煩，她一個人扛不住。

“假成親……之后呢？”

她問。

“之后？”

龍行挑眉，“等你姐姐的事情查清，或者你覺得時機成熟了，隨便找個由頭，‘和離’便是。

我保證，沒人會為難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怎么樣。

七火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截小小的、焦黑的骨頭。

姐姐溫柔的笑容仿佛還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氣，再抬起頭時，眼神己經變得堅定。

“好。”

她說，“我答應你。”

龍行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決定，唇角彎了彎：“聰明的選擇。”

他朝她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我的王妃？”

七火看著他那骨節分明、帶著龍族特有威壓的手，沒有去握，只是把那截骨頭重新小心地包好，塞回懷里。

“戲還沒開始，小王爺。”

她轉過身，朝議事堂外走去，聲音平靜，“等你的‘天露’聘禮到了，再說吧。”

晨光透過窗欞，照在她挺首的背影上，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邊。

龍行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緩緩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摩挲了下指尖，低笑一聲。

“好大的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