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早飯，潘金蓮、月兒主仆二人穿過庭院，款步走向前廳東側的書閣。

——這原是潘金蓮的慣用伎倆。

閣中暗格內藏著一頂白紗帷帽，只需戴上，便可隱入市井，暫得自在。

潘金蓮爽利、不拘的性子，什么大家閨秀的條條框框，在她眼里都是不堪忍受的束縛。

遠處集市漸起的喧聲，隔著粉墻隱隱傳來。

出身書香世家的潘金蓮，偏生最愛這人間煙火。

那鼎沸人聲、嘈雜叫賣，非但不心情煩躁，反而滿心喜悅。

進了書閣，月兒擦拭桌椅，潘金蓮則佯裝翻閱《溫庭鈞詩稿》，目光卻不時飄向窗外，瞄著正廳里的動靜。

今日父親潘知遠休沐，大抵又約見了某幾個文壇摯友，品茗論文，正是脫身良機。

潘金蓮悄然走到一處暗格，取出帷帽來，低聲說道：“帶上幾兩銀子，我們走。”

月兒笑著拍了拍腰間的荷包：“曹姨娘昨日給了五兩銀子，夠姑娘花的。”

主仆兩人裙裾飄飄，如同翻飛的花蝴蝶快速走到大門口。

門子劉三郎一見是小姐主仆，唯唯諾諾中哪里敢多嘴，立即開門放人。

甫一出門，二人便加快腳步，生怕被往來的下人撞見。

待得主仆二人踏入市集，喧囂的聲浪夾雜著各種食物香氣撲面而來。

潘金蓮方輕舒一口氣：“月兒，慢些罷，我走得有些喘了。”

“姑娘，停一下。”

月兒手里的帕子穿過帷帽下擺，細心為潘金蓮額頭擦拭汗珠。

“借過，借過。”

一個著褐色短褙的腳夫挑著麻包，風風火火穿過，麻包堪堪剮蹭月兒的荷葉裙邊。

月兒剛要出口訓斥，卻被潘金蓮伸手攔住：“都是窮苦人，生計不易，你就別計較了。”

兩人沒走出幾步，就見一個戴鏤頭的中年人手里提著兩樣青菜，正與賣菜老翁爭執：“一共五文錢，明明都放你**里了，你怎么就不認？”

蹲在菜攤后的老翁扯著胡子罵道：“別想騙我的菜！

哪個見你扔進**里了？

天下就沒見你這樣的，為了五文錢出來沒臉。

丟人不丟人?”中年人一聽就怒了，將手里青菜摜在地上連踩數腳，瞪著眼珠子呼喊：“我的菜不要了，我踩了！

能不能證明我的清白？”

老翁霍然起身，手指中年人，“你還沒給錢，憑什么踩爛我的菜！

你別走，賠錢！”

這集市上，每日都不乏爭講拌嘴的熱鬧，主仆倆隔著帷帽輕紗相視而笑。

再走幾步，一個攤案上掛滿了琳瑯滿目的零碎物件，從婦女用的門面、珠翠、首飾、衣著、領抹，到孩童的玩具，一應俱全，引得路人駐足挑選。

那貨郎見客人蜂擁，興奮的吆喝聲頓時高了幾分。

隔壁腳店酒樓前，彩樓歡門上懸掛著“新酒”的幌子。

門前招攬顧客的伙計一見這邊人多，立即提高了招攬呼喝，瞬間蓋過攤案貨郎一籌。

而潘金蓮的目光被一個賣“冰雪冷元子”的攤子吸引，那小販正用甘甜清涼的吃食招徠顧客，以消解夏日的暑氣。

緊挨著的是說書攤案，精瘦的說書人拍案便道：“今日且說瓦崗寨寶藏。

諸位可知曉，那程咬金曾經劫掠無數。

招安之后，那幾百箱子金銀珠寶可就埋在瓦崗寨了……”潘金蓮正聽得停了腳步，月兒笑嘻嘻扯她衣袖，“姑娘且別聽他胡謅，還不如填了五臟廟要緊。”

二人行至煎羊腸攤前，油鍋正沸，香味中還裹挾著一絲臊臭氣。

“月兒，這味道……”不待潘金蓮說完，攤主搶著解釋：“貴客有所不知，此物聞著臭吃著香，嘗過一回終身難忘。”

月兒早就一副饞貓相，“來一份，要火大、焦黃些的！”

“好嘞！”

攤主眉開眼笑，他深諳經商要訣——絕不放過任何一個主顧。

等候期間，潘金蓮舉目西顧。

這市集規模宏大，既有煙火吃食，亦有焚香點茶、插花掛畫的風雅。

目光流轉間，潘金蓮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小木案旁邊立著簡單的白布招牌，上寫——題匾、家書、文書。

哎呦，那賣字的，不是父親的窮門生武植嗎？

潘金蓮曾透過鏤空花窗見過武植兩、三次，而武植卻未親眼見過她。

對潘金蓮來說，窮困，并非她對武植瞧不上眼的原因。

而是她灑脫活潑的性子，不喜歡文縐縐、死板板的武植。

若是與這樣無趣的人生活一輩子，豈不會被活活悶死？

這回，潘金蓮第一次仔細打量武植。

武植身上的首綴灰儒衫己然洗得發白，邊緣處甚至有些毛邊，足下踏著一雙舊布鞋。

細看之下，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眸光清澈而篤定。

即使在此刻窘迫的情境下，依舊遮不住他讀書人特有的風骨正氣。

潘金蓮對武植這一點很敬佩，即便這一身的落魄，他眼中神采依舊。

武植的形象，在她心中似乎提高了那么一丟丟。

父親有意多次提及武植，贊他——文章錦繡、胸懷大志，品行端方。

還用說嘛，父親在有意提醒女兒，這位有才學、品行端方的少年武植 ，是女兒首選未婚夫。

今日在集市偶遇，潘金蓮正好觀察一下武植，這位父親暗中屬意的女婿。

當然，潘金蓮并不會因為父親的欣賞，就盲從的選擇武植。

選郎君這事，她要自己做主！

潘金蓮正凝神望著坐在小木案后的儒衫書生，忽然被人從側面狠狠撞了一下。

她“哎呦”一聲踉蹌兩步，帷帽險些掉落，忙伸手扶穩。

“不長眼么？

撞壞了小爺的新袍子！”

一個滿臉嬉皮笑臉的家伙惡人先告狀，指著自己衣襟上的破洞嚷嚷。

他身后還跟著兩個的滿面油光的幫閑，顯然是個常訛詐的市井無賴。

月兒剛拿到煎羊腸，見狀急忙沖過來護在潘金蓮身前，嬌聲斥道：“分明是你撞了我家姑娘！

怎么？

你想訛人？”

在貝州，月兒誰也不怕。

自家老爺正位知州，哪個不開眼的膽敢給知州府受委屈？

那無賴那本就不大的雙眼一瞇，伸手就要掀潘金蓮的帷帽：“讓小爺看看是哪家的小娘子，遮遮掩掩的，沒準是官府緝拿的要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