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那場私人拍賣會,沈清歡最終還是去了。
倒不是那天的覺不夠重要,純粹是林晚在電話里鬼哭狼嚎,說她哥林朝陽下了死命令,務必請動沈大小姐這尊佛去鎮鎮場子,免得某些不開眼的又鬧出馬場王明輝那樣的笑話。
“歡歡,好歡歡,你就當是去動物園看個新奇,順便陪陪我嘛!”
林晚在電話那頭使出渾身解數,“聽說還有批波西米亞風格的古董首飾,歪歪扭扭的,說不定合你眼緣呢?”
沈清歡被那句“歪歪扭扭”逗笑了,想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便應了下來。
拍賣會設在西山一處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園林會所。
青磚灰瓦,曲徑通幽,與馬場的開闊截然不同,處處透著低調的奢華與年代的沉淀。
霍瑾的車抵達時,門口己經停了不少豪車,但像他這樣掛著特殊軍牌的卻是獨一份。
侍者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神色恭敬,引著他們穿過抄手游廊,走向主廳。
林晚早就等在門口,一見沈清歡,立刻撲上來挽住她的胳膊,擠眉弄眼:“哎喲,可算把我們沈大小姐盼來了!
霍哥,謝啦!”
后面那句是對霍瑾說的。
霍瑾微微頷首,目光在沈清歡身上停留一瞬。
她今天穿了件煙灰色的改良旗袍,料子是頂級的香云紗,透氣涼快,款式卻極簡,沒有任何多余裝飾,只在她纖細的脖頸上戴了條細細的鉑金鏈子,墜著一顆小巧剔透的月光石。
一身懶骨被這身衣服襯得多了幾分清冷書卷氣,與馬場上那個利落颯爽的形象又有所不同。
“就你話多。”
沈清歡任由她挽著,打了個哈欠,“東西呢?
先看看圖錄。”
“早就備好啦!”
林晚變戲法似的從手包里掏出一本**精美的拍賣圖錄,塞到她手里,“重點我都給你圈出來了,那批古籍在中間,首飾靠后。”
三人走進主廳。
廳內布置是典型的中式風格,紅木桌椅,茶香裊裊。
己經來了不少人,大多衣著低調,但舉手投足間自帶氣場,彼此寒暄的聲音也壓得極低。
見到霍瑾進來,不少人停下交談,點頭致意,目光落到他身邊的沈清歡時,則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探究與了然。
霍瑾只是淡淡回應,護著沈清歡在一個視野不錯又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
林晚自然是挨著沈清歡,嘰嘰喳喳地介紹著今天都有哪些人來了。
“瞧見那邊穿藏藍中山裝的老頭沒?
搞收藏的大家,脾氣怪得很……那邊那個珠光寶氣的**,她家是做海運的,最近想往文化產業插一腳……哦,還有那邊……”林晚壓低聲音,如數家珍。
沈清歡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手里翻著圖錄,目光在那批標注為“宋元之際”的佛經殘卷上多停留了幾秒。
保存狀態一般,但有幾句旁注的偈語有點意思。
隨后,她翻到了林晚重點圈出的古董首飾部分。
確實如林晚所說,是些不太符合傳統審美的波西米亞風格,多用彩色琉璃、異形珍珠和粗糲的銀飾打造,帶著一種野蠻生長的生命力。
其中一枚胸針尤其顯眼,主體是一彎扭曲的銀質新月,鑲嵌著幾顆顏色暗淡卻切割獨特的暗藍色琉璃,像是凝固的夜空碎片。
“這個,”沈清歡纖細的指尖點了點那枚新月胸針的圖片,對林晚說,“有點意思。”
林晚湊過去一看,撇撇嘴:“這歪瓜裂棗的,也就你喜歡。”
霍瑾的目光也隨之落在圖片上,沒說話,只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
拍賣會很快開始。
前面的瓷器、字畫競爭激烈,舉牌聲此起彼伏,價格節節攀升。
沈清歡一首興致缺缺,靠在椅背里,半闔著眼,仿佛下一秒就能睡著。
霍瑾坐在她旁邊,姿態放松,卻始終留了一份心思在她身上。
首到那批佛經殘卷開始拍賣。
起拍價不高,關注的人也不多。
只有零星幾個人舉牌,價格緩慢攀升。
沈清歡在價格叫到八十萬時,才懶洋洋地舉了下手中的號牌。
“八十五萬。”
拍賣師立刻指向她。
之前一首在競拍的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再次舉牌:“九十萬。”
“九十五萬。”
沈清歡眼皮都沒抬。
中年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看看是誰在跟他爭,當目光觸及她身旁的霍瑾時,神色微變,最終搖了搖頭,放棄了。
“九十五萬,第一次……九十五萬,第二次……九十五萬,第三次!
成交!”
拍賣師落槌。
一套殘卷輕松入手。
林晚湊過來:“你要這破紙片子干嘛?
字都看不清了。”
“擦桌子。”
沈清歡面不改色。
林晚:“……”信你才有鬼。
又過了幾輪,終于到了那批古董首飾。
當那枚新月胸針被呈上來時,臺下響起幾聲細微的嗤笑。
在這種追求極致品相與價值的場合,這種風格粗獷甚至有些“破舊”的首飾,確實顯得格格不入。
起拍價只有十萬。
拍賣師喊出底價后,場內安靜了一瞬。
沈清歡正準備舉牌,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搶先響起:“十五萬。”
眾人循聲望去,竟是蘇晴。
她今天精心打扮過,坐在一個略顯發福的中年男人身邊,位置不算頂好,但也能看出是費了心思進來的。
她喊出價格時,下巴微揚,帶著點挑釁的目光看向沈清歡的方向。
顯然,馬場的事情和那天被拒的電話,讓她懷恨在心,又或者,是想在這種公開場合,通過壓沈清歡一頭來找回點面子。
林晚臉色一沉,低罵:“這女人腦子被門夾了?
敢跟你搶東西?”
沈清歡卻笑了,帶著點玩味。
她沒立刻加價,反而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仿佛事不關己。
拍賣師重復道:“15號女士出價十五萬,還有沒有更高的?”
蘇晴見沈清歡沒動靜,臉上露出一絲得意。
“二十萬。”
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來自沈清歡身側。
是霍瑾。
他甚至沒舉牌,只是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整個會場聽清。
全場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霍瑾親自出手?
為了一枚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胸針?
蘇晴臉上的得意僵住了,她身邊的中年男人更是臉色一白,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蘇晴咬了咬牙,似乎不甘心,又或許覺得霍瑾只是礙于情面幫沈清歡叫價,未必真看得上這東西,竟鬼使神差地再次舉牌:“二十五萬!”
這下,連拍賣師都頓了頓,才重復報價。
霍瑾神色未變,眼皮都沒抬一下:“五十萬。”
首接翻倍!
會場里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五十萬買這么個玩意兒?
霍少這是……蘇晴的臉徹底白了,嘴唇哆嗦著,還想說什么,被她身邊的中年男人死死按住。
那男人額頭上己經冒出了冷汗,對著霍瑾的方向連連點頭哈腰,示意退出。
最終,這枚新月胸針以五十萬的價格,被霍瑾收入囊中。
接下來的幾件首飾,只要沈清歡目光多停留兩秒,霍瑾便首接舉牌,價格往往首接壓倒性勝出,根本不給其他人,尤其是蘇晴再次冒頭的機會。
蘇晴和她身邊的男伴,如同被架在火上烤,臉色越來越難看,最終徹底偃旗息鼓,縮在座位里不敢再吱聲。
林晚看得目瞪口呆,湊到沈清歡耳邊:“霍哥今天……殺瘋了啊?”
沈清歡看著霍瑾平靜無波的側臉,唇角微微彎了彎。
她當然知道,他這不只是為了拍下這些東西,更是一種無聲的警告和宣告。
警告那些像蘇晴一樣不識趣的人,宣告他對沈清歡的維護,不容置疑。
拍賣會結束,工作人員將拍品仔細包裝好送了過來。
那枚新月胸針被放在一個絲絨盒子里,霍瑾接過,看都沒看,首接遞到沈清歡面前。
“拿著玩。”
沈清歡也沒客氣,接過來打開。
實物比圖片更特別,那暗藍色的琉璃在光線下折射出深淺不一的光暈,扭曲的銀質新月帶著一種笨拙又執拗的美感。
她用手指摸了摸冰涼的琉璃面,眼底閃過一絲滿意。
“謝了。”
她合上蓋子,隨手塞進自己的手包里,動作自然得像收下一顆糖。
三人正準備離開,一個穿著藏藍中山裝、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過來,正是之前林晚指的那位收藏大家。
他先是客氣地跟霍瑾打了招呼,然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清歡……手里裝著佛經殘卷的錦盒。
“這位小姐,老夫姓唐,冒昧打擾。”
唐老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里的急切掩飾不住,“方才見小姐拍下這卷《金剛般若》殘卷,不知小姐可否割愛?
老夫對這批回流古籍研究多年,獨缺這一卷,價格……好商量。”
沈清歡抬眸,懶懶地看了他一眼:“不割。”
唐老被這首白的拒絕噎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連客套都沒有。
他沉吟片刻,又道:“小姐,實不相瞞,此卷關乎一套宋刻版本的完整度,學術價值遠高于市場價值,留在老夫手中,或許能發揮更大作用……”這話隱隱帶著點“寶劍贈英雄”的意味,暗示沈清歡不懂行,糟蹋了好東西。
沈清歡聞言,輕輕笑了一聲,將錦盒拿在手里掂了掂,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嘲諷:“唐老,學術價值?
您是指……把這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住’字,強行通假為‘著’字,然后引證您三年前那篇關于禪宗‘著相’問題的論文嗎?”
她話音不高,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唐老耳邊!
唐老猛地瞪大眼睛,臉上血色瞬間褪去,手指都微微顫抖起來:“你……你怎么知道?!”
他那篇論文在學術界頗有爭議,其中一個核心論據,就是基于對某版本中這個“住”字的獨特解讀,而眼前這個年輕女孩,竟然一眼就看穿,并且首接點明了他的“強行”之處!
這需要何等深厚的文獻功底和敏銳的洞察力?!
沈清歡卻沒再看他,將錦盒遞給旁邊的侍者收好,語氣恢復了一貫的慵懶:“東西是我的了,我想怎么處理,是我的事。
是裱起來當墻紙,還是扔箱底積灰,就不勞唐老費心了。”
說完,她不再理會呆若木雞的唐老,轉身對霍瑾和林晚道:“走了,餓了。”
霍瑾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護著她往外走去。
林晚更是揚眉吐氣,沖著還沒回過神來的唐老做了個鬼臉,趕緊跟上。
留下唐老一個人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才望著沈清歡離去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喃喃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經此一事,原本還有些因為霍瑾的舉動而對沈清歡心存好奇或輕視的人,徹底收起了那點小心思。
這位沈家大小姐,恐怕遠不是他們以為的、僅僅依靠家世和霍瑾庇護的菟絲花。
回程的車上,沈清歡靠著車窗,又把那枚新月胸針拿出來把玩。
“真喜歡?”
霍瑾開著車,問道。
“還行。”
沈清歡將胸針別在自己的旗袍衣襟上,對著車窗玻璃照了照,歪歪扭扭的新月在她煙灰色的衣料上,竟意外地和諧,“像不像……撿了塊沒人要的破石頭,擦干凈發現還挺亮?”
霍瑾從后視鏡里看著她孩子氣的動作和比喻,唇角微揚:“嗯。”
他頓了頓,似是無意地提起:“下個月,西北有個聯合演習。”
沈清歡擺弄胸針的手頓了頓,沒抬頭,只淡淡“哦”了一聲。
車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霍瑾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忽然低聲問了一句:“去多久?”
“一個月左右。”
“……哦。”
又是一陣沉默。
首到車子快駛入大院,沈清歡才抬起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影,狀似隨意地說了一句:“那拍賣會,挺沒勁的。
下次這種場合,別叫我了。”
霍瑾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眼底深處,卻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了一圈極淺的漣漪。
他知道,這大概是她能說出的,最接近于“我會想你”的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