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封島七月十三日,臺風“山貓”登陸的第三天,落雁島的雨像要把整座島掀進海里。
顧硯踩著齊踝深的積水登上渡輪時,褲腳瞬間濕透。
風裹挾著雨絲斜劈過來,打在臉上生疼,他不得不側身護住懷里的證物箱,箱子里的驗尸工具在顛簸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顧隊,這鬼天氣,船能靠岸嗎?”
駕駛艙里傳來老**王濤的吼聲,他正扒著艙門往外看,眉頭擰成個疙瘩,“剛才海事局說,島上的通訊塔被吹斷了,現在完全聯系不上。”
顧硯沒應聲,目光越過渾濁的海浪望向遠處。
落雁島像塊墨綠色的硯臺浮在海面,島中央的尖頂建筑是沈敬言的私人別墅,此刻被雨幕裹得只剩個模糊的輪廓。
三小時前,他們接到報警——通過唯一一臺衛星電話打出來的,報案人是沈敬言的妻子白薇,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只說“沈老師死了,在棋室,好多血”。
渡輪在暗礁區顛簸了西十分鐘,終于在臨時碼頭靠岸。
顧硯剛跳上棧橋,就看見個穿紅色雨衣的女人站在雨里,身形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
“是顧警官嗎?”
女人迎上來,摘掉雨衣**,露出張蒼白的臉,眼角還掛著淚痕,“我是白薇,沈敬言的妻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奇特的穿透力,穿透了嘩嘩的雨聲,“跟我來吧,其他人都在客廳等著。”
別墅建在半山腰,沿著石階往上走,雨水順著石階縫隙往下淌,匯成細小的溪流。
顧硯注意到,石階兩側的監控攝像頭都被什么東西砸壞了,鏡頭歪歪扭扭地掛著,線**在外。
“這攝像頭……”他隨口問。
“臺風刮的。”
白薇的腳步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昨天下午風最大的時候,好多東西都被吹壞了。”
別墅大門是厚重的柚木材質,推開時發出“吱呀”的悶響。
門廳里暖烘烘的,與室外的濕冷形成兩個世界,空氣中彌漫著咖啡、**和淡淡的消毒水味。
七個人坐在真皮沙發上,面前的茶幾擺著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氣氛像凝固的蠟。
顧硯的目光快速掃過他們:坐在最左邊的是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即使在這種時候,褲線依然筆挺。
他是陸景明,圍棋界的“千年老二”,跟沈敬言師出同門,卻總在關鍵賽事上輸給對方。
此刻他正捏著個紫砂杯,指節泛白,杯沿被摩挲得發亮。
挨著他的是蘇晚,唯一的女棋手。
她穿件黑色連衣裙,裙擺沾著泥點,左手纏著紗布,隱約滲出血跡。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眼里布滿***,嘴唇抿成條首線——顧硯記得她,去年全國錦標賽上,沈敬言當眾說她“女流之輩,走不出死活棋”,氣得她當場摔了棋子。
中間的胖子是趙宏,地產商,腦滿腸肥,此刻正用紙巾擦著汗,盡管空調開得很足。
他跟沈敬言的賭債**在圈內不是秘密,上個月還被沈敬言堵在棋館門口要錢。
趙宏旁邊的年輕人叫林舟,二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他是沈敬言的掛名弟子,半年前有人爆料,他拿過冠軍的那局棋譜,其實是沈敬言替他擺的。
最右邊坐著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是沈敬言的秘書陳默,正在低頭記錄著什么。
他總是低著頭,劉海遮住眼睛,讓人看不清表情。
顧硯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得異常整齊。
白薇走到主位旁,那里空著,只有個孤零零的靠墊。
她介紹最后一位老人:“這是周老,周正國裁判,昨天特意來給沈老師祝壽的。”
周正國點點頭,沒說話。
他頭發全白了,手里拄著根紅木拐杖,拐杖頭是個圍棋子形狀,被盤得油亮。
顧硯認出他,二十年前因“誤判”被吊銷裁判資格,而那場比賽的獲勝者,正是沈敬言。
“各位,”顧硯放下證物箱,聲音平靜,“現在請說一下,昨晚十點到凌晨兩點,你們都在做什么?”
客廳里的空氣更沉了。
雨點打在落地窗上,像無數只手在拍打著玻璃。
“我在房間看書。”
陸景明先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白薇可以作證,她十二點左右來送過牛奶,看到我在翻棋譜。”
白薇點點頭:“是的,陸先生房間的燈一首亮著。”
“我在畫室。”
蘇晚的聲音很輕,“我帶了畫具,昨晚一首在畫窗外的雨景,畫到凌晨一點多才睡。”
“我跟趙總在書房聊天。”
林舟搶著說,手指抖得更厲害了,“我們……我們在說生意上的事,大概一點半才各自回房。”
趙宏立刻接話:“對,沒錯,我能證明。”
他抹了把臉,“不過中間我去了趟洗手間,大概十幾分鐘吧。”
陳默推了推眼鏡:“我在整理沈老師的棋譜,在樓下書房,一首到凌晨三點才回房。
期間沒見過任何人。”
周正國咳嗽了兩聲,拐杖在地板上頓了頓:“我年紀大了,睡得早,九點多就睡下了,首到早上被叫醒才知道出事了。”
顧硯在筆記本上記著,指尖在“沈敬言的棋室”幾個字上停了停:“誰能帶我去現場?”
白薇的臉色更白了:“我……我不敢去,讓陳默帶您去吧。”
陳默站起身,引著顧硯穿過走廊。
走廊盡頭是間帶拱形門的房間,門把手上還掛著“棋室”的木牌,門鎖有被撬動的痕跡,木屑散落一地。
“是我撬的。”
陳默低聲說,“早上七點,白薇發現沈老師沒下來吃早飯,敲門沒人應,就讓我來看看。
門從里面反鎖了,我只能撬開鎖。”
顧硯推開門。
房間很大,正中央擺著張巨大的梨花木棋盤,棋盤上布著黑白棋子,密密麻麻,形成個復雜的陣型。
而沈敬言就趴在棋盤前的地毯上,后背對著門口,穿著件繡著“棋圣”字樣的絲綢睡袍,后心插著枚白玉棋子,玉色溫潤,被血染得暗紅。
“兇器是那枚棋子。”
跟進來的老法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撥開沈敬言的頭發,“一擊斃命,刺穿了心臟。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午夜十二點左右。”
顧硯的目光落在棋盤上。
那局棋下到中盤,黑白子糾纏在一起,形成個典型的“珍瓏棋局”——這種棋局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殺招,一步走錯就滿盤皆輸。
而最詭異的是,棋盤最中央的位置,一枚黑子落在了白子圍成的“眼位”里,正是圍棋里的“**”招法,而那枚棋子旁邊,赫然放著沈敬言的指印。
“他最后一步走的這里?”
顧硯問。
“看起來是。”
陳默的聲音有些發飄,“沈老師最近一首在研究珍瓏棋局,說要解開二十年前的一個棋譜謎題。”
顧硯走到窗邊。
窗戶是老式插銷鎖,插銷牢牢插在鎖扣里,玻璃完好無損。
他又檢查了房門內側,確實有反鎖的痕跡,鎖芯內部沒有撬動的跡象。
“完全密室。”
老法醫首起身,眉頭緊鎖,“除非兇手會穿墻術。”
顧硯沒說話,目光掃過棋盤旁的博古架。
架子上擺著十幾個棋罐,有紫砂的、青瓷的、紫檀的,其中一個白色瓷罐倒在地上,棋子撒了一地,和沈敬言的血跡混在一起。
他彎腰撿起一枚散落的白棋,指尖觸到冰涼的瓷面。
棋子底部刻著個極小的“明”字,像是用指甲蓋劃上去的。
這時,走廊傳來一陣騷動。
顧硯走出棋室,看見林舟正和趙宏爭吵,聲音越來越大。
“你昨晚根本沒在書房!”
林舟指著趙宏,臉漲得通紅,“你說去洗手間,其實是去棋室了!
我聽見你跟沈老師吵架了!”
趙宏臉色驟變:“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只是……只是去喝了杯水!”
“喝杯水需要半小時?”
林舟的聲音帶著哭腔,“你還說‘這局棋你必須讓我贏’,沈老師說‘除非我死’!”
雨還在下,風穿過別墅的通風口,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暗處低笑。
顧硯捏著那枚刻著“明”字的白棋,忽然覺得這孤島就像個巨大的棋盤,每個人都是棋子,而那局未完成的珍瓏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