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蒼野城最南的巷道籠罩成一鍋未加蓋的野火燎湯。
灶頭下的柴火是遠處不時炸響的饑餓民聲,煙熏火燎中夾雜著官兵銅鎧上的寒光和市井里酒糟的氣味。
陸青龍就蹲在這鍋湯的邊緣,后背緊貼著一堵斑駁夯土墻,額頭的汗順著鬢角流下,將臉上的塵埃揉成泥漿。
他兩只耳朵抖得像院里的老哈巴狗,腦海里盤算著逃命的法門。
"快往那邊追!
別讓那小賊跑了!
"一串尖利嗓音在胡同口炸響,像擲過來的石塊。
緊接著是腳步聲,鐵鞋踏地,雜亂無章,官兵和衙役魚貫而入,將這狹小空間擠得沒有一絲空隙。
陸青龍咬了咬牙,從懷里掏出那只包得嚴嚴實實的油紙。
包里是半袋米和一小罐草頭膏。
娘親等著給病體下藥熬粥的**子。
趁著敵人還沒合攏,他壓低聲音咒罵:"這世道,連偷點救命的米都要挨刀子。
我若是王侯,不叫這些飽肚子的人睡穩一夜!
"墻頭上的老黑狗“旺財”看了他一眼,嘴角掛著一根咬爛的草繩,似笑非笑,毛尾巴搖成輪廓模糊的半圓。
青龍朝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胖子,今兒看你兄弟我命大不大。”
胡同盡頭亮起燈籠的火光,官兵堵得水泄不通。
陸青龍自嘲一笑,把包袱塞進懷里,深吸一口氣。
緊要關頭,他故作鎮定地揚聲大喊:“抓賊啦!
賊在里頭,他身上有官印,快堵住!”
門外亂作一團,兵丁們一聽“官印”二字,舌頭都打了結。
隊頭本來追得帶勁,這下也不知真假,趕忙沖上兩步去查。
青龍趁著混亂,倒蹬幾步,躍起攀住破碎的窗欞。
他小時在這家廢院中捉雞扒貓,窗下埋了塊松磚。
推磚,鉆洞,一氣呵成。
他剛擠到院里,身后亂兵呼喝:“里面有詐!
小**耍花槍!”
亂箭擦著耳根飛過,被院墻彈落,啪嗒滾進一堆狗糞蛋。
青龍也顧不得臭氣,順著院子板墻靈巧地翻出去。
巷子另一頭,夜色下的青樓酒樓霓虹招牌倒映在碎石路上。
那里煙火繁華,魚龍混雜,也是消息和人情的集市。
他腳下發力,穿過后巷。
剛一拐彎,鼻子險些撞上另一道人影。
“喲,咱們的青龍哥,今晚氣色不錯。”
宋無憂身著淡紅錦裙,笑意盈盈,手里吊著一只翠鳥骨雕的小鈴。
她的眸光掠過青龍狼狽的模樣,莞爾道,“行蹤還如往常一樣不安分嘛?”
“宋姑娘,救命,我要是今晚栽在這里,可就再見不到你這張欠債的臉了。”
青龍喘著氣,上氣不接下氣,卻不忘嘴上調侃一句。
宋無憂將手里鈴串輕輕一抖,聲音極輕,“巷口那邊早有埋伏,跟我來。”
不等他反應,纖手一攬,將青龍半拖半拽進了旁邊的墻根小門。
門后是一條狹長的暗道,腳步聲、兵器聲、叫罵聲都隔在另一個世界里。
宋無憂率先落腳,腳下帶風,卻仍優雅得體,似乎亂世就從未沾過她的裙角一般。
青龍這才喘勻了氣,把米袋抱得死緊,臉皮厚得快能擋刀,“姑娘怎么老有救命之恩,你是不是欠我一世姻緣?”
“不,我欠的只是命,不是姻緣。”
宋無憂輕笑,眼中有一絲諷意,“調笑歸調笑,你身上的東西搶對了沒?
大夫說了嗎,一個月內若還染寒痢,就別怪上天不留你這顆‘青龍蛋’。”
青龍被點破虛實,也懶得害羞,抱起那包草頭膏和米就咳嗽,“娘親要熬粥,這命,我得硬熬下去。”
暗道前方忽然一束燈火晃動,一張酒糟鼻的臉湊了進來,是趙豁達,肩上扛著酒壇子,神態悠閑如夜茶后伸個懶腰。
“唷,青龍格老弟,害我在酒樓臺上打斷三回酒令,你可得補我仨錢的酒錢。”
青龍眼珠一轉,嬉皮笑臉道,“趙掌柜,今兒不光酒錢,說不定還得賠你三回窗戶紙。”
趙豁達伸手撈過青龍肩膀,豪爽一拍,“何止,你今兒這出‘飛龍脫殼’,嚇得門口二狗子吠成瘋。
青樓姑娘們全等著瞧你出餡。”
宋無憂微微頷首,打斷道:“咱們先別譏笑了。
追兵一時半會散不了,得避避頭風。
豁達哥,你酒樓還有后路嗎?”
趙豁達哈哈一笑,“拍著**講,咱酒樓后廚鍋灶三連通,全城沒人比我鉆得快。”
“那有吃的沒?
我娘還等著熬藥。”
“唉,小子,惦記著米粥,仗義。”
趙豁達大手一揮,“鍋底剩下雞骨湯,肉是沒了。
便宜你個臭小子。”
言語間,二人拉扯著進了酒樓后院。
門內光影搖曳,鍋灶灼熱,幾張酒肆小案前,林焚舟身著破舊青衫,正對著賬本打呵欠。
他聞聲抬頭,用飯勺敲了敲鍋沿,冷冷道:“又是陸青龍,你就不能用讀書人的法子解決問題?
非得偷。”
青龍拍拍肚皮,打趣道:“林兄,若天下能用詩書換米,這蒼野哪里輪得到我做小賊?”
話音剛落,院外忽有**。
王老三的身影飛奔而入,大大咧咧地扛著木棒,喘著氣喊道:“兄弟們,官兵查封了東巷小道,今兒夜里別想著安生出門!”
趙豁達一聽,眉頭一擰,遞過一碗雞湯:“先喝了暖暖身子,后廚還能住一夜。
天亮再說。”
木門落閂,眾人圍坐案前,彼此交換看似輕松又藏著寒意的目光。
鍋里的湯水咕嘟作響,像是廟會上亂叫雜耍的鑼鼓點。
這群亂世邊緣的小人物,今夜借著寂寞和殘湯取暖。
青龍眨了眨眼,望向爐火上漸漸升騰的熱氣,那熱氣就像一縷希望,穿過破瓦漏縫鉆進夜空。
屋外的黑狗又叫了幾聲,仿佛在應和鍋內的咕嘟聲。
青龍在同伴的笑罵和鍋灶的煙火中靜靜坐著,摸了摸懷里那一只油紙包。
他忽然明白,圍困他的,也許遠不止今夜的刀棍。
命運的亂網己經張開,而他,才剛剛踩上繩結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