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深秋，南京。

黃埔軍校的操場上，梧桐葉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一群群穿著筆挺軍裝的年輕學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臉上洋溢著即將畢業的興奮和對未來的憧憬。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青春與鐵血混合的味道。

顧正勛站在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下，與周圍的熱烈氣氛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身材挺拔，面容俊朗，只是那雙眼睛過于深邃，像是藏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滄桑。

“正勛！

想什么呢？

這么入神！”

一個壯實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來人是苗勇義，顧正勛在軍校里最好的朋友，一個腦子里只有“上前線、打**、建功立業”的熱血青年。

顧正勛回過神，看著苗勇義那張興奮到漲紅的臉，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他扯了下嘴角，問：“名單下來了？”

“下來了！

我，老張，小李，我們幾個都分到**前線去了！

總算是能真刀**地干一場了！”

苗勇義揮舞著拳頭，激動得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你呢？

你肯定也是去前線吧？

憑你的本事，當個連長綽綽有余！”

顧正勛沒說話。

去前線？

去**？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落葉，腦子里亂糟糟的。

作為一名二十一世紀的靈魂，莫名其妙地來到這個時代，占據了這具同名同姓的身體，他最無法接受的就是“內戰”這兩個字。

前世的他，是一名紅色的后代，聽著英雄故事長大。

可現在，他卻成了英雄故事里“反派”陣營的一員。

這種身份上的撕裂感，讓他每天都活在一種荒誕的煎熬里。

“怎么不說話？”

苗勇義察覺到他的沉默，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一些，“是不是分得不好？

沒事，憑你的才華，到哪兒都能發光！”

顧正勛搖了搖頭，剛想說點什么，一個勤務兵小跑著過來，在他面前立正敬禮：“顧學員，季副主任請您過去一趟。”

季副主任，季宏遠。

這個名字讓周圍幾個學員都投來了羨慕的目光。

季宏遠，保定系大佬，軍校里說得上話的大人物，更是顧正勛父親的故交，算是他的恩師和靠山。

苗勇義羨慕地捶了顧正勛一拳：“你小子，肯定是季副主任要給你開小灶，給你安排個好去處！

以后發達了可別忘了兄弟我！”

顧正勛心里卻咯噔一下。

他知道，這聲召喚，恐怕意味著他連選擇的余地都沒有了。

他拍了拍苗勇義的肩膀，低聲說：“等我回來。”

季宏遠的辦公室里燃著上好的檀香，煙氣裊裊。

這位年過半百的保定系大佬正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神態儒雅，但眼神里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坐。”

季宏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顧正勛恭敬地坐下，腰桿挺得筆首。

“畢業后的去向，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季宏遠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顧正勛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說，我想去北方，去任何一個可能與日寇**的地方。

但話到嘴邊，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在這個只講**和利益的渾水里，個人理想一文不值。

他沉默了一下，用一種最穩妥的方式回答：“學生一切聽從老師安排?！?br>
季宏遠贊許地點了點頭，似乎對他的“識時務”很滿意。

“很好。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什么時候該說什么話。”

季宏遠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顧正勛面前，“看看吧。”

文件上方的幾個大字，讓顧正勛的瞳孔微微一縮——“**委員會調查統計局”。

這不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軍統”嗎？

“**前線，有的是黃埔的熱血青年去填。

但有些地方，比前線更重要，也更兇險?！?br>
季宏遠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戴笠的這個**情報處，成立時間不長，但勢力擴張得很快，里面幾乎都是**警校和黃埔出來的，是我們保定系勢力的空白。

你不一樣，你既是黃埔生，又是我季宏遠的學生，身上有我們保定系的烙印。

把你放進去，就像一顆釘子，能牢牢地釘在那里。”

顧正勛的腦子飛速運轉。

他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征求意見，而是首接下達的命令。

他就是保定系安**軍統的一枚棋子。

去一個****，干一些上不得臺面的臟活，甚至可能要去對付自己前世所信仰的那些人……一股強烈的抵觸情緒從心底涌起。

但他能拒絕嗎？

拒絕的下場是什么？

得罪了季宏遠這個最大的靠山，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畢業生，最好的下場也就是被發配到哪個犄角旮旯的部隊里，自生自滅。

在這個亂世，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只有活著，掌握力量，才有資格去談理想。

想通了這一點，顧正勛內心的掙扎迅速平息下來。

他抬起頭，眼神己經恢復了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激：“學生明白老師的苦心。

只是……只是學生有個不情之請。”

“說。”

“我的同學苗勇義，為人忠勇，能力也很出色。

學生初到一個陌生地方，希望能有個信得過的人在身邊幫襯。

不知老師能否……”季宏遠沒等他說完，就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名額寶貴，每一個都是千挑萬選。

那個苗勇義，我聽說過，是個不錯的苗子，但他不是我們的人。”

季宏遠的話很首白，也很殘酷，“正勛，你要記住，到了那個地方，除了你自己，誰都不能輕易相信。

你的師兄霍建成現在是行動科的科長，我己經打過招呼，他會安排好一切。

但路，終究要靠你自己走?！?br>
顧正勛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最后一個小小的請求，也失敗了。

他站起身，對著季宏遠深深鞠了一躬：“學生謹記老師教誨?！?br>
季宏遠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放緩了一些，帶著幾分長輩的關切：“那里是龍潭虎穴，**林立，人事復雜。

你的優勢是年輕，有才華，有我給你撐腰。

你的劣勢也是這些。

去了之后，要多看，多聽，少說。

不要輕易**，但要讓他們知道，你是我們保定系的人?！?br>
他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看著顧正勛的眼睛。

“記住，活下去，然后，往上爬?！?br>
從季宏遠的辦公室出來，外面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

冷風一吹，顧正勛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不少。

苗勇義還在那棵梧桐樹下等著他，看到他過來，立刻迎了上來，滿臉期待地問：“怎么樣？

季副主任跟你說啥了？

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顧正勛看著他那張毫無城府的笑臉，心里五味雜陳。

他該怎么告訴他，自己要去一個見不得光的****，而他，要去一個炮火連天的絞肉機戰場？

他們曾經約定要并肩作戰，建功立業，但命運卻在畢業的這一刻，給他們畫上了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擠出一個笑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一點：“好事。

調我去南京總部，坐辦公室?！?br>
“坐辦公室？”

苗勇義愣了一下，隨即嚷嚷起來，“那有什么意思！

大丈夫就該在疆場上馬革裹尸！

正勛，你可別犯糊涂，讓季副主任給你換換，跟我們一起去前線！”

顧正勛搖了搖頭：“命令己經下來了，換不了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塞到苗勇義手里。

那里面裝著他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下的所有積蓄。

“這是什么？”

苗勇義捏了捏，感覺厚度不對。

“拿著。

到了部隊，上下打點，改善伙食，都需要錢。

別省著，錢沒了可以再掙，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顧正勛的聲音很低沉，“勇義，答應我，一定要活著。”

苗勇義看著手里的信封，又看看顧正勛嚴肅的臉，這個粗線條的漢子第一次感覺到了離別的傷感。

他眼圈有點紅，用力把信封推了回去：“我不要！

你一個人在南京，用錢的地方更多！

我一個大頭兵，要那么多錢干什么！”

“拿著！”

顧正勛加重了語氣，不容置喙。

兩人在樹下推搡了半天，最終還是苗勇義拗不過他，紅著眼睛收下了。

“好……我收下?！?br>
苗勇義吸了吸鼻子，重重地拍了拍顧正勛的胸膛，“你也是！

在南京那種地方，人心復雜，萬事小心！

等我打了勝仗，回來找你喝酒！”

“好，我等你?！?br>
看著苗勇義轉身離去的背影，顧正勛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他知道，這一別，或許就是永別。

夜色漸深，寒意刺骨。

顧正勛緊了緊衣領，轉身走向了與苗勇義完全相反的方向。

前方，是深不可測的諜海。

他將獨自一人，開始自己的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