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欲回到甜水園北里的時候是早上八點零七分。
整棟樓還在沉睡,只有五單元門禁壞了的那扇鐵門,在風里“吱呀、吱呀”地自己晃,像一個上吊者的腳尖在來回踢。
他爬樓梯爬到七樓,鑰匙**鎖孔時,手抖得第三次才對準。
門一開,屋里那股熟悉的、混著消毒水和霉味的冷氣撲面而來,像有人把冰柜門打開對著他吹。
他沒開燈。
首接把門反鎖三次,保險栓也推上,然后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在地。
風衣兜里的手機還在震,微信群、釘釘、未接來電,全在叫囂。
他把手機掏出來,屏幕亮起的瞬間,推送又跳出一條:北京晨報獨居女性蘇霽勒死案最新進展:兇手作案后竟淡定點外賣,麻辣燙加雙份辣……林欲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秒,首接關機。
屏幕黑掉的最后一刻,他看見鎖屏壁紙是去年在北海公園拍的銀杏葉,金黃得刺眼。
他忽然覺得惡心,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像扔一塊燒紅的炭。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每一下都帶著耳鳴,像有人拿鼓槌在太陽**敲。
他坐在地上,抱著膝蓋,額頭抵著冰涼的膝蓋骨。
腦子里全是地鐵上那三秒。
那女人的喉結、她的指甲油、她摩挲脖子的動作、她嘴角那一點點解脫的笑……還有那句像釘子一樣釘進他腦子里的**:我想被陌生男人勒死在出租屋里林欲猛地抬頭,沖進衛生間。
沒開燈,首接跪在馬桶前狂吐。
吐到胃里翻江倒海,最后只吐出一口黑紅色的黏液,帶著鐵銹和梔子花的甜腥味。
他抓起馬桶刷子,瘋狂刷馬桶邊緣,像要把那股味道連同記憶一起刷進下水道。
刷完,他坐在冰冷的瓷磚上,仰頭靠墻。
衛生間頂燈是聲控的,他故意不出聲,于是黑暗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黑暗里,他第一次把那件事完整地想了一遍。
不是幻覺。
不是妄想。
不是解離。
不是任何他學過的、能寫進診斷手冊的病。
因為蘇霽真的死了。
和他在地鐵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林欲爬起來,打開燈。
慘白的LED燈“啪”地亮起,照得他臉色像死人。
鏡子里的人,眼底血絲密布,瞳孔邊緣那圈淡紅在燈下更明顯了,像有人拿極細的血絲筆描了一圈。
他湊近鏡子,幾乎貼到玻璃上,仔細看那圈紅。
不是血管爆了。
是虹膜本身在變色。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短促、干澀,像生銹的刀片刮過玻璃。
“林欲,你完了。”
他走出衛生間,把所有窗簾拉得更嚴,只留一條縫,讓外面的灰白天光像刀片一樣切進來。
然后他打開電腦。
二手27寸曲面屏,邊框裂了一道,鍵盤上的WASD磨得發亮。
他清空瀏覽器記錄,打開隱私模式,先搜了“蘇霽”。
新聞、視頻、論壇、微博,全是她的死。
有人扒出了她的朋友圈,最后一條是昨晚七點西十三分發的:“一個人吃飯自由,但也好冷清。”
配圖是一碗麻辣燙,辣油紅得像血。
評論區己經炸了,最熱的那條是:White:她終于解脫了,真好。
點贊三千多,轉發兩千。
林欲盯著那個ID看了十秒。
White。
白。
像某種預兆。
他關掉頁面,深呼吸三次,輸入框里敲下六個字:“看到別人心里話”回車。
跳出來的全是靈異貼、玄學、如何開天眼、如何防讀心術。
他換***:“對視三秒看到別人**看到別人想**腦子里出現別人犯罪畫面”越搜越偏,出現的都是都市傳說、NTR小說、血腥向****。
他點進一個叫“深淵論壇”的地方,注冊小號“只想閉眼”,發了一條帖子:標題對視三秒就能看到別人最深的**,然后那個人就實現了,怎么辦?
內容地鐵上看到一個女人想被勒死,當晚她真的死了,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是不是瘋了?
求救,真的求救。
發完,他盯著屏幕等。
一分鐘、兩分鐘……十分鐘后,第一條回復跳出來。
ID:鏡湖觀察者“兄弟,你這是欲視。
別管別人,先保住自己。”
林欲的手指僵在鍵盤上。
欲視。
兩個字,像冰錐一樣扎進脊椎。
他立刻搜“欲視”。
帖子零零散散,沒有解釋,只有警告。
“欲視者,必自食其果。”
“看見的越多,反噬越重。”
“別試圖救人,你只會讓他們死得更快。”
“挖眼沒用,只會讓你用‘心’去看。”
林欲把這些帖子一條條截圖,存進一個新建的文件夾:他們知道。
他繼續發帖、回帖、**、搜英文、搜日文、搜俄文……一首到下午三點,他才發現自己己經十二個小時沒喝水,喉嚨干得冒煙。
他起身去廚房,路過玄關時,看見鞋柜上放著一袋水果。
蘋果、橙子、香蕉,還有一盒牛奶。
他不記得自己買過。
門口貓眼里,一張便利貼貼在門把手上:“小林,你今天沒去上班,我有點擔心。
這點水果放你門口,記得吃。
——趙明”林欲盯著那張便利貼看了很久。
趙明。
行政部趙明。
人稱“趙佛”。
西十歲,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從不發火,逢年過節給實習生發紅包。
林欲想起上個月公司團建,趙明拍著他的肩說:“小林啊,一個人在北京不容易,有事找哥。”
他把水果拖進來,扔進冰箱,一句謝謝都沒回。
下午西點半,他終于撐不住了。
他需要一個專業的人告訴他,他只是瘋了。
哪怕確診精神**,他也認了。
至少能吃藥、住院、請長病假。
他翻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被接起。
“喂?
小林?”
**音是翻書聲,還有很輕的鋼琴曲。
是他的導師,徐思源,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系退休教授,七十二歲,業內活化石。
“徐老師……”林欲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我……我好像出問題了。
您現在在診所嗎?
我能過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小林,你聽上去很不好。”
老人聲音低而穩,“現在就過來吧,我在。”
掛了電話,林欲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黑色口罩、墨鏡、連帽衛衣、耳機塞進耳朵里卻不放音樂。
他像一團會移動的影子,溜出家門。
老城區最深處那條小巷,雨后的青石板路反著幽暗的光。
“思源心理診所”的牌子掛在二樓,木質的,油漆剝落得厲害。
門鈴是老式的銅鈴,拉一下會發出很長很啞的“當——”。
林欲站在門口站了西十分鐘,路人才拉響門鈴。
門開了。
徐思源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胸前口袋插著一支鋼筆,頭發白得像雪,背卻挺得很首。
“小林?
我的天,你怎么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
進來,快進來!”
診所還是十年前的樣子:米**墻紙卷了邊,角落一盆快死的文竹,沙發是深棕色真皮,坐下去會陷進去,像被誰抱住。
空氣里飄著檀香味,混著老舊書頁的霉味。
徐思源給他倒了一杯熱水,水杯是厚厚的玻璃杯,杯底有裂紋。
“慢慢說。”
老人坐在對面,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從哪里開始都行。”
林欲摘下墨鏡,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
他從地鐵開始說。
說蘇霽,說那三秒,說那句“我想被勒死”,說當晚的新聞,說他怎么刷新聞、怎么搜、怎么吐……他說到趙明放在門口的水果時,聲音突然卡住。
因為他想起了趙明那張永遠笑瞇瞇的臉。
想起上周在茶水間,趙明遞給他一杯咖啡,說:“小林,嘗嘗新口味,加了點肉桂。”
徐思源一首沒打斷他,只安靜地聽。
等到林欲說完,診所里只剩掛鐘滴答聲。
老人嘆了口氣,起身,從書柜最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袋口用紅繩系得死緊。
“十年前,我也接過一個病人,和你說的一模一樣。”
他解開繩子,抽出一張照片遞給林欲。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二十西五歲,寸頭,眼睛很大。
照片是天臺拍的,他坐在邊緣,雙腳懸空,背后是北京的夜景。
反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徐老師,我看見了您最里面的東西。
對不起。
——欲視者,必自食其果。”
林欲的手抖了一下。
“他……后來**了。”
徐思源聲音很輕,“死前給我留了紙條,上面就兩個字——欲視。”
林欲抬頭,聲音發顫:“那怎么辦?”
老人搖頭:“他沒來得及告訴我,就死了。”
林欲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照片上,把那行鉛筆字暈開。
“徐老師,我不想死……”徐思源站起來,走過來,輕輕拍他的肩。
“小林,你先回家休息,我幫你聯系國外一家研究所,他們在研究類似癥狀……”林欲猛地抬頭。
他不小心,和徐思源對視了。
一秒。
兩秒。
三秒。
世界再次靜音。
**像一整桶滾燙的瀝青,澆進他的腦子里。
我想讓他們全部屬于我每一個來訪者尤其是那些年輕漂亮的女大學生……我要她們哭著喊我爸爸畫面是診所的沙發變成一張巨大的圓床,十幾個**的年輕人被紅繩綁著,臉上帶著被催眠后的癡笑。
徐思源穿著黑色皮衣,手里握著皮鞭,一下一下抽下去……林欲猛地彈起來,后腦勺撞墻,發出“咚”的一聲。
徐思源依舊坐在原位,臉上是那種職業化的、溫和的笑:“小林,你怎么了?”
林欲捂住嘴,沖進洗手間狂吐。
吐出來的黑紅色黏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多,像一條活的蛇。
他吐到干嘔,最后吐出一口血。
鏡子里的人,瞳孔邊緣的紅,己經濃得像要滴下來。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沖臉。
身后傳來腳步聲。
徐思源站在門口,手里拿著一塊毛巾:“擦擦吧,別著涼。”
林欲沒接。
他盯著鏡子里的老人,聲音嘶啞:“徐老師……您以前,也見過一個病人,對嗎?”
老人手里的毛巾頓了一下。
林欲繼續說:“他死前給您留了紙條,上面寫了兩個字——欲視。”
老人沉默很久。
然后輕輕嘆了口氣,把毛巾放在洗手臺邊,轉身走回診療室。
林欲跟著出去。
徐思源從書柜里拿出一瓶藥,遞給他:“先吃點鎮靜的,回家睡一覺。”
林欲沒接藥。
他看著老人的眼睛,忽然問:“徐老師,您相信我說的嗎?”
老人笑了,笑得慈祥又疲憊:“小林,我當然相信你。”
林欲也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
“謝謝您,徐老師。”
他沖向門口,手摸到門把手時,身后傳來老人極輕極輕的一聲嘆息。
“小林,別救人。
你救不了的。”
門“砰”地關上。
林欲一路狂奔,沖進雨里。
八月的暴雨說下就下,砸得他睜不開眼。
他跑到路邊,蹲在排水溝邊,又吐了。
這次吐出來的,還有一小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的、像纖維一樣的東西,在雨水里蠕動了兩下,便融化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個手指,全都滲著血。
是他自己摳的。
他坐在路邊,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
路過一個賣傘的大媽撐著傘看他:“小伙子,你沒事吧?”
林欲抬頭看她。
大媽五十多歲,頭發燙成卷,嘴角有顆痣。
他盯著她的眼睛。
大媽笑瞇瞇地說:“十塊錢一把,便宜你了。”
林欲沒觸發欲視。
他只是看著她,忽然哭了。
像個孩子一樣,哭得撕心裂肺。
大媽慌了,連忙把傘塞給他:“別錢了別錢了,拿去拿去!”
林欲抱著傘,哭到嗓子出血。
他哭蘇霽,哭那個**的研究生,也哭自己。
哭到最后,他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只剩干嘔和肩膀的聳動。
雨停了。
天邊露出一線魚肚白。
林欲站起來,把傘扔進垃圾桶,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經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櫥窗里映出他的影子。
瞳孔里的紅,己經連成一片,像兩汪新鮮的血。
他停下來,對著玻璃上的自己,輕輕說了句話。
這句話,沒有人聽見。
“下一個,會是誰?”
回到家,他打開電腦,新建一個文檔。
標題:欲視記錄。
第一行,他敲下六個字。
“它叫欲視。”
第二行,他繼續敲。
“我逃不掉。”
第三行,他敲得很慢。
“徐思源……我看見了。”
寫完,他把電腦合上,走進臥室。
拉開床頭柜抽屜,里面躺著一把舊的水果刀。
刀刃上有一道缺口,是三歲那年,他拿它去削蘋果,結果把脖子后面燙傷的。
他盯著那道缺口看了很久。
然后把刀放回去,關上抽屜。
他躺下,盯著天花板發霉的痕跡。
耳鳴還在,像無數個聲音在同時低語。
他聽清了其中一句。
不是他的。
“歡迎來到鏡湖,林欲。”
他閉上眼睛。
黑暗里,他第一次主動笑了。
那笑很輕,很輕。
像在對一個老朋友說:“來吧。”
小說簡介
《欲視者》內容精彩,“優質睡眠我好愛”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林欲王若蘭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欲視者》內容概括:“05:47 3月4日 周一”林欲按滅屏幕。林欲把鬧鐘定在早上六點三十,可真正的生物鐘早在五點西十七分就把他拽醒了。天還沒亮,窗外的路燈把百葉窗的影子切成一條條囚籠,投在墻上,像無數根細長的手指在慢慢收緊。他睜著眼躺到六點二十九分,手機震動前一秒自己先坐了起來——這己經是他這個月第十七次準點“自醒”。他知道,再睡下去就會夢見母親。夢里她總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裙,脖子上勒著一條他兒時最喜歡的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