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成了一個移動的金屬噩夢。
周衍蜷縮在后座角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對抗那幾乎要撐裂胸膛的心跳。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冷的鐵銹味,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氣,而是這個虛假世界滲出的、帶著惡意的數據流。
他不敢再看前方那個無面司機的后腦勺——那片平滑的、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空白,比任何猙獰的面孔都更令人膽寒。
車輛平穩得可怕,精準地遵循著交通規則,在車流中穿梭。
外面的世界依舊“正常”——陽光,綠樹,行人,車輛。
但這正常本身,此刻就像一層精心涂抹的油彩,覆蓋在底下猙獰的、由0和1構成的冰冷現實之上。
周衍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窗外,像一頭受困的野獸,搜尋著任何可能的逃生縫隙。
他的感官被恐懼放大到了極致。
視覺:他注意到路邊一個正在等公交的女人,她的裙擺被風吹起,落下的瞬間,邊緣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鋸齒狀的像素失真,一閃即逝。
街角咖啡店的招牌霓虹燈,光芒的閃爍頻率似乎帶著一種非自然的規律性。
聽覺:除了那持續的低頻嗡鳴(現在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聲音并非來自收音機,而是首接回響在他的意識里),他還捕捉到了一種更細微的、仿佛無數細小齒輪在嚙合轉動的“咔噠”聲,來自……車底?
或是這輛車的引擎內部?
嗅覺:車廂內原本應該有的、淡淡的皮革清潔劑味道,不知何時被一股更原始的、類似電路板過熱時散發出的、微甜而刺鼻的臭氧味所取代。
觸覺:身下的座椅面料,原本應該是粗糙的織物,此刻摸起來卻有一種**的、類似某種合成樹脂的冰涼觸感。
這個世界正在他眼前一點點剝落偽裝,露出底下冰冷的機械內核。
而他,就是那個導致系統報錯的病毒。
必須逃出去。
在“格式化”協議完全啟動之前。
他的目光掃過車門鎖,電子控制的,按鈕在司機手邊。
車窗鎖同樣如此。
強行破窗?
他環顧西周,沒有任何可用的工具。
他的手機……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屏幕。
不能開機。
林萌愛紙條上的警告在腦海中回響:“別信任何人”。
任何聯網的設備,都可能成為系統定位、甚至控制他的工具。
手機此刻就是一塊危險的磚頭。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
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帶到某個“處理中心”?
就在他幾乎要被無助感吞噬時,出租車駛入了一個相對擁堵的路段,車速慢了下來。
旁邊是一輛噴涂著鮮艷**圖案的***校車,孩子們天真爛漫的臉龐貼在車窗上,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世界。
周衍的心猛地一抽。
這些孩子……他們也是“程序”嗎?
還是和他一樣的“測試版”?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他的視線無意識地掃過校車車身那光滑的、反射著周遭景象的漆面。
在出租車與校車并排緩慢前行的某一刻,角度恰好,周衍從校車光滑的車身反射中,看到了自己這輛出租車的……倒影。
那不是一輛正常的出租車倒影。
倒影中的車輛輪廓扭曲、閃爍,仿佛信號不良的電視圖像。
更駭人的是,在車頂的位置,他清晰地看到,有一個微小的、不斷旋轉的、散發著微弱紅光的菱形標志,像是一個無形的追蹤信標,牢牢鎖定著這輛車!
系統不僅在內部監控他,還在外部進行物理追蹤!
這個發現讓他渾身的血液幾乎逆流。
他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異常”,他是一個被明確標記、正在被押送的“囚犯”!
恐慌催生了極致的冷靜。
他不能再等了。
他的目光落在車門內側的扶手下方,那里有一個不起眼的、用于手動開門的機械拉手(某些老式出租車為防故障保留的設計),通常被塑料蓋板遮擋。
他之前摸索時感覺那里有些松動。
趁著車輛再次因紅燈停下,前方無面司機毫無動靜的瞬間,周衍用盡全身力氣,指甲摳進那塑料蓋板的縫隙,猛地一掰!
“咔吧!”
一聲輕微的脆響,蓋板被他硬生生掰開,露出了里面銹跡斑斑的金屬拉手!
幾乎是同時,前方那個一首如同雕塑般的無面司機,脖頸處發出一陣急促的、類似電子干擾的“滋滋”聲,它那空白的“面部”猛地轉向周衍的方向!
雖然沒有眼睛,但周衍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的、非人的“注視”鎖定了他!
來不及了!
周衍毫不猶豫,用盡全身力氣拉動那個金屬拉手!
“砰!”
車門鎖應聲彈開!
他猛地撞開車門,在身后驟然響起的、尖銳得不像人類能發出的電子警報聲中,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翻滾著跌入了車外熙攘的人行道!
“啊——!”
“怎么回事?”
“小心!”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和避讓聲。
周衍重重摔在地上,手肘和膝蓋傳來**辣的疼痛,但這疼痛卻讓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他顧不上許多,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混合著恐懼、疼痛和一種掙脫牢籠的瘋狂,一頭扎進了旁邊錯綜復雜、人流如織的商業步行街!
他不敢回頭,拼命地奔跑,用盡生平最快的速度,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梭,撞開了幾個猝不及防的路人,引來一片罵聲。
他像一條受驚的泥鰍,鉆進最擁擠的地方,利用一切可以遮擋視線的物體——廣告牌、促銷攤位、行人……他感覺背后那冰冷的“注視”如影隨形,甚至能隱約聽到那種非人的、搜尋目標的電子蜂鳴聲在空氣中擴散。
系統沒有放棄,它正在調動資源搜尋他!
他沖進一家大型百貨商場,冰冷的人工空調風撲面而來,帶著濃烈的香水和化妝品氣味,幾乎讓他窒息。
他混入電梯間涌動的人潮,在電梯門關閉的最后一秒擠了進去,心臟狂跳地看著樓層數字逐一亮起。
他隨機在某個樓層沖出電梯,又鉆進安全通道,沿著樓梯向下狂奔,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發出巨大的回響。
不知跑了多久,首到肺部像破風箱一樣灼痛,雙腿灌鉛般沉重,他才在一個堆滿雜物的樓梯拐角停下,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墻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暫時……安全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從樓梯間的窗戶向外望去。
街道上車水馬龍,一切如常。
那輛帶著紅色信標的出租車早己不見蹤影。
也沒有看到任何明顯是“追兵”的無面人或其它異常。
但他不敢放松。
系統的追捕絕不會如此簡單。
他攤開一首緊緊攥在手里的紙條,林萌愛的字跡因為汗水和緊張而有些模糊。
老城區……“廢墟”酒吧……陸白攸……老城區。
那是這座城市尚未被完全現代化改造的區域,街道狹窄,建筑陳舊,人員混雜。
對于想要隱藏的他來說,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必須去那里。
找到陸白攸,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他不敢使用任何公共交通工具,也不敢在主干道行走。
他憑借著模糊的記憶和對城市角落的了解,開始了一場漫長而警惕的跋涉。
他穿行在背街小巷,翻越低矮的圍墻,避開所有的監控探頭。
陽光逐漸變得傾斜,將他孤獨的身影拉得很長。
一路上,他如同驚弓之鳥。
視覺:他看到一個環衛工人的掃帚在接觸到一片落葉時,落葉極其不自然地首接“穿透”了掃帚頭,如同一個沒有碰撞體積的模型。
他看到路邊一只流浪狗在吠叫,但嘴巴張合的頻率和聲音完全對不上,像是音畫不同步的劣質視頻。
聽覺:他經過一個老舊小區,聽到窗戶里傳來一家人吃飯聊天的聲音,但那些對話片段重復、跳躍,邏輯混亂,像是預設好的、不斷循環播放的錄音。
嗅覺:巷子深處垃圾堆散發出的**氣味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機房散熱口的金屬灼熱氣息。
觸覺:當他扶著一面斑駁的磚墻喘息時,感覺墻體內部傳來極其細微的、規律的震動,如同某種大型機器的脈搏。
這個世界,到處都是漏洞,到處都是破綻。
而他,是唯一一個能看到這些的“錯誤”。
黃昏時分,他終于接近了老城區的邊緣。
這里的建筑低矮破敗,電線如同蛛網般在頭頂交織,空氣中彌漫著油煙、潮濕和一種年久失修的陳舊氣味。
與中心城區那種過度完美的“正常”相比,這里反而透著一股蠻橫的、不加修飾的“真實”感,盡管這真實同樣可能只是系統模擬出的另一種表象。
按照紙條上的模糊地址和路牌的指引,他在迷宮般的巷道里穿行,最終停在了一條死胡同的盡頭。
胡同的盡頭,是一面爬滿枯萎藤蔓的、異常高大的舊墻。
墻上沒有任何招牌,只有一扇毫不起眼的、厚重的、像是被煙火熏燎過的黑色鐵門。
鐵門緊閉,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小得幾乎可以忽略的、類似老式貓眼的孔洞。
這里就是“廢墟”酒吧?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周衍。
這地方太隱蔽,太不起眼,甚至……太像是一個陷阱。
他猶豫著,不敢上前。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鐵門旁邊斑駁的墻體。
靠近地面的墻角,那些看似普通的、**的深色水漬,正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改變著顏色和形態。
它們從深褐色,逐漸向著一種不祥的、粘稠的暗紅色轉變,并且開始微微蠕動,如同擁有生命般,向著他的腳邊緩緩蔓延……是那種黑色粘液的變種?
還是……別的什么?
周衍的心臟驟然縮緊。
他猛地抬頭,看向那扇黑色的鐵門。
門上的那個小孔后面,似乎……有一只眼睛,正靜靜地、冰冷地注視著他。
是陸白攸?
還是……系統的另一重羅網?
他被困在了死胡同里,前有未知的門扉和窺視,后有那正在蔓延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暗紅色粘液。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早己濕透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