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的云,白了又散,散了又聚,千萬年來都是這么個死樣子。
唐僧盤坐在九品蓮臺上,手指機械地捻著佛珠,眼皮耷拉著,腦袋時不時往前猛地一點,又強自掙扎著抬起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色不異空,空不異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呼……”輕微的鼾聲終究是沒能壓住,在縹緲的仙樂**音里,顯得格外突兀。
他身旁,卷簾大將,哦不,現在是金身羅漢沙悟凈,正對著他那柄降妖寶杖發呆。
寶杖早己被擦拭得寒光爍爍,纖塵不染,連南天門外掠過的仙鶴振翅帶起的微塵落在上面,都顯得那么礙眼。
沙僧拿起一方不知用什么天蠶絲織成的軟布,又開始從頭到尾,一寸一寸,極其認真地擦拭起來,動作標準得像是在完成一項神圣而又無比枯燥的儀式。
擦到杖首月牙刃時,他對著光看了看,嘆了口氣,聲音悶得像是在壇子里發酵了千年:“大師兄,二師兄,我們……是不是該找點事做做?
這****之后,日復一日,也……太清閑了些。”
“清閑?”
旁邊那棵萬年蟠桃樹的枝椏一陣亂晃,斗戰勝佛孫悟空一個筋斗翻下來,落地無聲,身上的錦斕袈裟倒是被他穿出了幾分戰甲的利落。
他手里那根能擎天撼地的如意金箍棒,此刻縮得比繡花針還細,正被他用兩根手指捻著,在指尖飛速旋轉,快得只剩下一圈金色的虛影。
“俺老孫看是閑出個鳥來!”
他煩躁地抓了抓他那頭永遠不服帖的金色毛發,火眼金睛里滿是憋悶,“蟠桃會三百年才開一次,那桃子吃得俺老孫牙都倒了!
打架?
跟誰打?
滿天**,不是自己人就是見了俺老孫就縮脖子的慫包!
無趣!
無趣得緊!”
他猛地將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幾步躥到云端邊緣,探著身子往下界張望。
下方是層層疊疊、翻滾不休的云海,隔絕了仙凡。
但在悟空那雙能洞察三界的眼睛里,云海之下,那顆蔚藍色的星球正散發著與天庭截然不同的、勃勃的生機與……喧囂。
“嘿嘿,”一個略顯油滑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潭死水般的寂靜。
天蓬元帥,如今的凈壇使者豬八戒,腆著他那標志性的大肚子,晃晃悠悠地湊到悟空身邊,也學著樣子往下看。
他那雙蒲扇般的大手互相**,嘴角亮晶晶的,疑似某種液體即將決堤。
“猴哥,你也瞅著呢?
好看不?”
悟空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有啥好看的?
烏煙瘴氣!”
“非也,非也!”
八戒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雙大耳朵撲扇著,“猴哥你那是沒看仔細!
你瞧那一片片亮閃閃的,跟星河似的,那叫霓虹燈!
比咱凌霄殿晚上那幾顆夜明珠亮堂多了!
你再聽……”他夸張地豎起耳朵,雖然隔著無盡虛空和層層結界,根本什么也聽不見,但他臉上卻浮現出無比陶醉的神情,“……那喧鬧,那車水馬龍,那才是活色生香的人間哪!”
唐僧被他們吵得睡意稍減,勉強睜開發澀的眼皮,有氣無力地訓誡道:“八戒,休得妄言。
紅塵濁世,盡是虛妄,我輩修行之人,當……當什么當啊師父!”
八戒立刻轉過身,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幾步竄到唐僧蓮座下,幾乎要抱住他的腿,“我的好師父誒,您老人家是真不知道現在下界變成啥樣了!
早就不是咱們當年取經那會兒,窮山惡水,到處是妖怪,化個緣都得跑斷腿的時代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劃著:“現在凡人可了不得!
他們造了一種叫‘手機’的法器,薄薄的一個小方塊,比太白金星的八卦鏡還神奇!
想吃啥,不用出門,不用化緣,就拿手指頭在這小方塊上這么一點——啪!
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熱騰騰、香噴噴的美食,首接就給你送到嘴邊上了!
什么麻辣燙、小龍蝦、烤串兒、冰啤酒……應有盡有!”
為了增加說服力,八戒甚至運起一絲微末的法力,在空中幻化出一幅模糊但香氣仿佛能透出來的影像——一個凡人正對著手機屏幕大快朵頤,紅油滾滾的火鍋,滋滋冒油的烤肉,晶瑩剔透的蝦餃……影像雖不持久,但那**的色香味概念,卻強烈地沖擊著在場另外三人的感官。
沙僧停下了擦拭的動作,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悟空轉金箍棒的手指慢了下來,眼神里閃過一絲好奇。
連唐僧都微微首起了身子,看著那迅速消散的火鍋影像,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隨即又趕緊閉目默念罪過。
八戒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趁熱打鐵,指著下方那一片璀璨的都市夜景,用充滿無限**的語氣總結道:“師父,師兄,老沙!
你們就說,那地方,是不是比咱這冷冷清清、連口熱乎飯都難得吃上的天庭,有意思多了?”
他猛地一拍自己圓滾滾、沉甸甸,仿佛能聽見水聲晃蕩的肚皮,發出“嘭”的一聲悶響,臉上是豁出去的興奮和難以抑制的渴望:“俺老豬是受不了了!
這神仙日子,過得淡出個鳥來!
咱……咱偷偷下去逛逛唄?
就逛一圈,嘗嘗鮮,立馬回來!
保證不耽誤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