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錦凰最后的意識，停留在蕭銘那冰冷徹骨的聲音上：“皇后沈氏，心懷怨懟，行巫蠱之術詛咒朕，更兼沈崇山擁兵自重，意圖謀反……證據確鑿。

賜，沈氏滿門抄斬，皇后……廢其后位，挖眼斷舌，囚于冷宮，非死不得出。”

隨后，是刻骨銘心的痛。

鐵鉗般的力道撬開她的嘴，冰冷的金屬割斷了她的舌根。

緊接著，是眼眶被硬生生剜出的劇痛，黑暗吞噬了一切。

她像一塊破布被丟棄在冷宮陰濕的地上，耳邊是沈錦繡嬌柔做作，卻帶著淬毒般快意的聲音：“姐姐，別怪妹妹心狠。

要怪，就怪你擋了我和銘哥哥的路。

你這雙眼睛啊，以前總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妹妹我看著就惡心。

還有你這張嘴，不是最會講大道理了嗎？

現在，怎么不說了？”

痛，無盡的痛。

但比身體更痛的，是心。

她傾盡家族之力助他**，付出全部真心待他，換來的竟是滿門抄斬，挖眼斷舌！

她恨！

恨蕭銘的薄情寡義！

恨沈錦繡的狼心狗肺！

恨自己的有眼無珠！

靈魂在劇痛和怨恨中撕扯、飄蕩，她“看”到自己那剛滿三歲的皇兒，被蕭銘下令活活杖殺，小小的身體軟軟地倒在血泊中。

“不——！”

無聲的吶喊在靈魂深處爆發，滔天的怨氣幾乎要沖破這九重宮闕！

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

我沈錦凰對天發誓，定要飲汝之血，啖汝之肉，將你們加諸在我身上，加諸在我沈家身上的痛苦，千倍！

萬倍！

奉還！

……“小姐？

小姐？

您醒醒？

可是夢魘了？”

一道帶著急切與擔憂的熟悉聲音在耳邊響起，輕輕推著她的肩膀。

沈錦凰猛地睜開眼！

劇烈的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眼前不是冰冷的黑暗，而是繡著纏枝蓮紋的茜素紅紗帳頂。

鼻尖縈繞的不再是冷宮腐朽的血腥味，而是清雅的玉蘭香。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滿是焦急的稚嫩臉龐，杏眼圓睜，正是她前世為她而死的貼身丫鬟，立夏。

“立夏……？”

她的聲音干澀沙啞，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是奴婢，小姐您怎么了？

可是被夢嚇著了？

明日就是您的及笄禮了，定是緊張了。”

立夏連忙倒了一杯溫水，小心地扶起她喂下。

溫水潤過喉嚨，帶來真實的暖意。

沈錦凰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白皙纖柔、毫無傷痕的手，再抬眼環顧這間布置精致典雅，充滿少女氣息的閨房。

這里是……她在鎮國公府的閨房！

她回來了？

回到了五年前，她十五歲及笄禮的前夕？

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心臟狂跳，血液在血**奔涌呼嘯。

前世臨死前的絕望與怨恨，與眼前鮮活真實的場景交織碰撞，幾乎讓她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她用力掐了自己的掌心一下，尖銳的痛感清晰地傳來。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命運尚未滑向深淵的起點！

“小姐，您的手！”

立夏驚呼，看到她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紅痕。

沈錦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再抬眼時，眸中己是一片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是冰封千里的寒意。

“無妨，只是個……噩夢罷了。”

她輕聲說，聲音己然恢復了平日的柔和，只是細聽之下，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

她起身，走到梳妝臺前。

巨大的水銀鏡中，映出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肌膚勝雪，眉不畫而黛，唇不點而朱，一雙杏眼清澈如水，眼尾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天然的嬌媚。

正是青春年少，容顏最盛之時。

誰能想到，這樣一副完美無瑕的皮囊下，此刻住進的是一個從地獄爬回來，滿腔恨意的靈魂？

沈錦凰對著鏡子，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與平日溫婉形象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妖異的笑容。

蕭銘，沈錦繡……你們準備好了嗎？

“立夏，”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什么時辰了？

外面為何有些喧鬧？”

立夏一邊為她整理寢衣，一邊回道：“回小姐，剛過卯時。

是二小姐來了，說是有件重要的及笄禮要親自送給您，正在外間候著呢。”

沈錦繡？

沈錦凰眼底的寒意瞬間凝結成霜。

來得正好。

前世，就是在這場及笄禮上，沈錦繡送上一尊羊脂白玉觀音像，口口聲聲說是為她祈福。

她卻在那觀音像的底座夾層里，發現了寫著皇帝生辰八字并扎滿銀針的巫蠱人偶！

事情敗露，她百口莫辯。

雖然后來父親極力周旋，皇帝看在鎮國公府的面子上未曾深究，但她“德行有虧”的名聲卻傳了出去，也為日后沈家的覆滅埋下了一根刺。

而沈錦繡，則憑借“大義滅親”、“檢舉有功”，贏得了“深明大義”的美名，更在蕭銘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請二妹妹進來吧。”

沈錦凰淡淡道，轉身坐回床邊，臉上己掛上了恰到好處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一絲對妹妹的寵溺笑容。

演技，她可是跟這對狗男女學了個十成十。

簾子被掀開，沈錦繡穿著一身水綠色的衣裙，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

她容貌雖不及沈錦凰明艷，卻也清秀可人，尤其是一雙眼睛，總是水汪汪的，看人時帶著一股怯生生的依賴感，極易激起保護欲。

“姐姐，”沈錦繡聲音軟糯，帶著討好，“沒吵到姐姐休息吧？

妹妹得了一尊上好的羊脂白玉觀音，想著明日是姐姐及笄的大日子，特意拿來獻給姐姐，愿菩薩保佑姐姐事事順遂。”

她身后跟著的丫鬟捧著一個錦盒，打開來，里面正是一尊瑩潤無瑕的玉觀音，雕工精湛，寶相莊嚴。

沈錦凰目光掃過那觀音像，心中冷笑。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樣。

“妹妹有心了。”

沈錦凰笑容溫婉，起身走到觀音像前，仔細端詳，贊道：“果然是好玉，好雕工。

妹妹這份禮，姐姐很喜歡。”

沈錦繡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嘴上卻謙卑道：“姐姐喜歡就好。

這觀音像妹妹還請高僧開過光呢，據說尤其靈驗，姐姐定要放在房中醒目處，日夜供奉才好。”

“這是自然。”

沈錦凰伸出手，似乎要去觸摸那觀音像。

沈錦繡和她的丫鬟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她的手。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觀音像的瞬間，沈錦凰的手腕忽然一抖，像是沒拿穩，驚呼一聲：“哎呀！”

“哐當——！”

精致的玉觀音從錦盒中滑落，重重摔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姐！”

立夏驚叫。

沈錦繡也愣住了，完全沒料到這一幕。

然而，預想中玉觀音摔得粉碎的場景并未出現。

那觀音像甚是結實，只是從底座處摔裂開一道縫隙，一個小小的，用明**綢布包裹的東西，從裂縫中掉了出來。

房間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明**的物件上。

那顏色，可不是尋常人能用的。

沈錦凰臉上適時地露出驚訝和慌亂：“這……這是什么？

怎么會在觀音像里？”

她彎腰，在沈錦繡反應過來之前，迅速撿起了那個東西。

入手微沉，她指尖用力，首接扯開了綢布。

里面，是一個雕刻粗糙的桃木小人，小人身上貼著明**的紙條，上面用朱砂寫著一串生辰八字！

而小人的胸口、西肢，密密麻麻地扎滿了細如牛毛的銀針！

那生辰八字，沈錦凰一眼就認出，正是****蕭衍的！

“啊——巫蠱！”

立夏嚇得臉色慘白，失聲尖叫。

沈錦繡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瞬間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明明……她明明做得極其隱秘，沈錦凰這個蠢貨怎么會……她怎么會故意摔碎？

難道是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

沈錦凰拿著那巫蠱人偶，手指微微顫抖，臉上是恰到好處的震驚、憤怒和后怕。

她看向沈錦繡，眼神銳利如刀，聲音卻帶著痛心疾首的顫抖：“二妹妹……這、這是怎么回事？

你為何要送我這等污穢之物？

你可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你是要陷我們整個鎮國公府于萬劫不復之地嗎？！”

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沈錦繡心上，也砸在了聞聲趕來的，剛剛走到門外的柳姨娘和幾個嬤嬤心上。

柳姨娘一進門，就看到摔裂的觀音像和沈錦凰手中那刺眼的巫蠱人偶，再看到女兒面無人色的樣子，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大小姐！

冤枉啊！”

柳姨娘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這定然是有人陷害！

錦繡她心地純善，怎么會做這種事！

定是那造像的工匠，或者是經手的下人動了手腳！

錦繡她全然不知情啊！”

沈錦繡也反應過來，跟著跪下，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姐姐！

姐姐明鑒！

妹妹真的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妹妹只是一片好心，想送姐姐一份及笄禮，怎會……怎會藏此等禍物？

妹妹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啊！”

沈錦凰冷眼看著這對母女表演，心中毫無波瀾。

若是前世的她，或許會被她們這副可憐相騙過，甚至會心軟為她們求情。

但現在……她輕輕摩挲著人偶上冰冷的銀針，仿佛能感受到前世自己被挖眼斷舌時的痛楚。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兩人，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不知情？

一片好心？”

“這觀音像是你親手所送，眾目睽睽之下，從里面摔出了巫蠱人偶。

你說不知情，誰信？”

“柳姨娘口口聲聲被人陷害，那好，”沈錦凰目光轉向聞訊趕來的母親林婉如的心腹徐媽媽，沉聲道，“徐媽媽，勞煩您立刻去稟告母親和父親，封鎖院落，徹查所有經手過這尊觀音像的下人！

同時，立刻去請京城最有名的玉器匠人和幾位德高望重的高僧過來，驗看這觀音像究竟是何時被動了手腳！”

她條理清晰，指令明確，瞬間鎮住了場面。

徐媽媽驚訝地看了大小姐一眼，只覺得今日的大小姐似乎與往日不同，身上多了一種令人信服的氣度。

她連忙應聲：“是，老奴這就去！”

沈錦繡和柳姨娘徹底慌了。

她們原本的計劃是等沈錦凰收下后，再由她們“無意中發現”并揭發，屆時人偶在沈錦凰房里，她百口莫辯。

可現在，人偶是當眾從沈錦繡送的禮物里摔出來的，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了沈錦凰手里！

一旦徹查，她們做的那些手腳，未必能瞞得過經驗豐富的匠人和高僧！

沈錦凰不再看她們，轉身對驚魂未定的立夏吩咐道：“立夏，去請府醫過來，二妹妹和柳姨娘受了驚嚇，需要好好‘安神’。”

她特意加重了“安神”二字，目光冰冷地掃過那對母女。

“在父親母親查明真相之前，就委屈二妹妹和柳姨娘，暫時留在院里，‘靜心’休養吧。”

軟禁。

這是毫不留情的軟禁和**。

沈錦繡猛地抬頭，撞進沈錦凰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沒有了往日的溫和與包容，只有一片冰冷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寒芒。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個人……真的是她那個愚蠢善良，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嫡姐嗎？

沈錦凰微微俯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在沈錦繡耳邊輕輕說道：“妹妹，你的‘好意’，姐姐心領了。”

“這份‘大禮’，姐姐會好好記著。”

“來日，必當‘厚報’。”

沈錦繡渾身一僵，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