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冬。
意識自無邊血海與背叛的劇痛中抽離,沉入一片溫暖的混沌。
二十六載人生,機關算盡,步步為營,終究還是敗了。
皇叔那張獰笑的臉,穿透胸膛的冰冷劍刃,是她作為女帝最后的記憶。
終結了嗎?
不。
預想的永恒沉寂并未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粘稠液體包裹的窒息感,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擠壓著她,將她蠻橫地推向一個充滿光亮和嘈雜的陌生世界。
“哇——!”
一聲響亮卻不受她控制的啼哭,從這具嶄新的、弱小的喉嚨里迸發而出。
她,大業王朝逼宮失敗的前女帝,在一個彌漫著土腥氣和淡淡血腥味的簡陋產房里,獲得了新生。
視線模糊,只能感知到晃動的人影和昏暗的油燈光暈。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那個十月懷胎、賦予她這具軀殼的婦人的模樣,便被一雙沉穩而略帶薄繭的手接了過去。
“是個女娃。”
一個略顯蒼老、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一個面容肅穆、衣著體面卻非針腳細膩顯貴的老嬤嬤。
她用柔軟的舊棉布迅速擦干女嬰身上的血污,動作熟練而利落,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嬤嬤仔細端詳了女嬰片刻,尤其在她那雙初睜的、異乎尋常清澈的琉璃色眸子停留了一瞬,低聲道:“眉眼周正,骨相也好,是個美人胚子。”
沒有初生帶來的喜悅,只有評估貨物般的審視。
一旁床上,臉色蒼白、虛汗淋漓的產婦發出微弱的**,掙扎著想看一眼孩子。
嬤嬤卻己用一塊觸感細膩、繡著暗紋的錦緞襁褓,將女嬰仔細裹好,隔絕了那可能的、短暫的目光交匯。
“銀錢放在桌上了,足夠你后半生衣食無憂。
記住嬤嬤的話,忘了今天,忘了這個孩子,否則……”嬤嬤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
產婦噤聲,只剩下壓抑的啜泣。
嬤嬤抱著襁褓,不再回頭,快步離開了這間彌漫著生命誕生與離別哀傷的屋子。
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早己等候多時。
車廂內鋪著厚實的軟墊,熏著淡淡的安神香,與方才產房的簡陋判若云泥。
馬車輪聲轆轆,在寂靜的冬夜里駛向未知的遠方。
女嬰,或者說,擁有著前世女帝靈魂的謝昭衡,靜靜地躺在嬤嬤懷中,琉璃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映不出絲毫嬰孩的懵懂。
她“聽”得懂。
她“看”得見。
這副嬰孩的軀殼里,承載的是一個成熟的魂體。
原來,不是終結,而是伊始。
并且,開局便是如此……身不由己。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
嬤嬤抱著她,穿過一道道沉重而寂靜的宮門,凜冽的寒風被隔絕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融馥郁、卻隱隱透著壓抑的香氣。
她被抱入一座燈火通明、陳設奢華的宮殿。
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外面的寒氣。
“娘娘,您看。”
嬤嬤將她抱到一個倚在鋪著**皮的軟榻上的華美女子面前。
這就是她此生的“母親”,柳貴妃。
容顏絕麗,堪稱傾國,此刻卻帶著產后的虛弱與一種更深沉的、難以言說的疲憊與焦慮。
她伸出保養得宜、染著蔻丹的玉指,指尖帶著一絲涼意,輕輕碰了碰女嬰嬌嫩的臉頰。
那眼神,謝昭衡太熟悉了——沒有溫情,沒有憐愛,只有審視貨物般的估量,以及一絲極力隱藏的……失望。
“確定了?
那戶人家處理干凈了?”
柳貴妃的聲音壓低,帶著宮闈深處特有的沙啞與緊繃。
“娘娘放心,遠離京城幾百里的山野村婦,給了足銀,敲打過了,此生絕不會與京城有任何瓜葛,更不會泄露半個字。”
嬤嬤恭敬回道,語氣篤定。
柳貴妃幾不可聞地松了口氣,可那抹失落卻愈發明顯。
她揮了揮手,像是要揮散某種不愉快的情緒,喃喃道:“是個公主……也好,若真是個皇子,目標太大,反而容易引人疑心,步履維艱。”
她像是在說服自己,目光重新落回謝昭衡身上,終于染上一絲屬于“母親”的、卻依舊疏離的溫和:“抱去偏殿吧,好生照料。
按計劃行事。
陛下那邊……該去報喜了。”
不久后,皇上那邊傳來一道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后宮誕下公主,恰似明珠降世,為皇室添喜,令宮闕生輝。
此女之臨世,如春日之繁花初綻,芬芳滿溢;若夜天之朗月新升,清輝流照,實乃祥瑞之兆也。
朕于理政之余,為公主審慎賜名。
“昭”有昭明之意,望公主一生光明磊落,心懷坦蕩,以昭昭之德,顯于世間;“衡”表平衡中正,愿公主為人處世,權衡得當,守中正之道,行仁義之事。
是以賜公主名為“昭衡”。
望昭衡公主在皇室悉心呵護、悉心教養之下,健康無憂,德才兼備,為皇室增光添彩,為社稷貢獻心力。
欽此!遵旨。
恭喜貴妃娘娘,喜得公主!”
殿內侍立的宮人齊聲賀道,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喜慶。
謝昭衡被安置在偏殿溫暖精致的搖籃里。
宮人們小心翼翼地伺候著,眼神里充滿了對這個新生“公主”的好奇。
她靜靜地躺著,琉璃般的眸子清晰地映出頭頂雕梁畫棟的繁復紋樣。
原來如此。
一個精心策劃的謊言,從她降生那一刻起,便開始編織。
她,不過是柳貴妃為鞏固圣心、假孕爭寵后,從宮外抱來的一個“工具”,一個充數的“成果”。
也好。
她閉上眼。
前世的滔**勢,二十六年的爾虞我詐、生死搏殺,早己讓她身心俱疲。
那至高的龍椅上不過是天下第一的苦差事。
這一世,若能擺脫前世的宿命,安安穩穩做個富貴閑散的長公主,似乎……是上天對她的一種補償,一種她夢寐以求的“舒適”。
可惜,安寧需要自己爭取。
而她的“舒適區”,必將由她親手打造。
接下來的兩年,她在柳貴妃的宮殿里“成長”。
她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嬰孩該有的模樣。
會哭,會笑,會咿呀學語,但一切都控制在“恰如其分”的早慧范圍內。
她聆聽著宮人們的閑談碎語,像海綿一樣吸收著關于這個王朝、這個后宮、她這位“母妃”的一切信息。
柳貴妃確實憑借這位“親生”的公主,重新獲得了皇帝——她名義上的父皇些許關注和憐惜。
各種賞賜開始如流水般送入宮中,皇帝偶爾也會駕臨,**一下這個據說異常安靜、不哭不鬧的女兒。
但柳貴妃眼中的焦慮并未減少。
她需要的是一個能徹底穩固她地位、讓她在后宮真正安身立命的皇子。
一個公主,終究是差了一層。
她對謝昭衡,盡到了表面上的精心照顧,錦衣玉食,無一短缺,卻毫無尋常母女間的親昵與溫情。
只有在皇帝來時,她才會將她抱在懷里,演繹一番舐犢情深的戲碼。
皇帝對這位長女,起初也只是淡淡的喜歡,視為后宮中一個不錯的點綴。
首到她“一歲”多時,在一次御花園的游玩中,她看著滿園在寒風中依舊被精心養護、姹紫嫣紅的反季花卉,忽然清晰地吐出一個詞:“香。”
彼時,皇帝正與柳貴妃同行,聞言微感訝異,停下腳步,看向嬤嬤懷中粉雕玉琢的女兒。
“昭衡知道這是什么香?”
皇帝難得有興致,俯身問道。
謝昭衡抬起小臉,琉璃眸子清澈見底,伸出小手指了指不遠處一株開得正艷的紅梅,又指了指皇帝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用稚嫩卻清晰的聲音說:“花……香。
父皇……酒,香。”
舉座皆驚。
一歲多的孩子,能如此清晰地表達己屬罕見,更難得的是那份異于常孩的鎮定與觀察力。
皇帝龍心大悅,又考校了她幾個簡單的詞語,她皆對答如流,眼神清亮,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與懵懂。
“昭衡倒是聰慧靈秀,頗有幾分朕幼時的風采。”
皇帝臉上露出了真心的笑意,對柳貴妃和謝昭衡的賞賜也愈發豐厚起來。
柳貴妃臉上在笑,陪著謝恩,眼底的陰影卻更深了一層。
公主的早慧超出了她的預期,這固然能帶來圣眷,但也像一把雙刃劍,讓她感到一絲隱隱的不安。
這個女兒,似乎并不像她預想的那般……容易掌控。
謝昭衡則繼續著她的偽裝。
她常常被抱到御花園,看著那些爭奇斗艷、卻命運不由己的花朵,也看著那些如花朵般美麗、卻同樣需要仰仗唯一“賞花人”——皇帝——鼻息的妃嬪們。
她們費盡心思,妝容精致,笑語嫣然,只為吸引那抹明黃身影的短暫停留。
她冷眼旁觀著這宮廷的虛偽、傾軋與無奈,內心一片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前世,她便是那“賞花人”,亦是局中人,早己看膩了這般戲碼。
如今換了個視角,只覺得無比厭倦。
轉折,發生在她“兩歲”那年。
柳貴妃歷經艱辛,甚至幾度在鬼門關前徘徊,終于如愿以償,誕下了親生皇子。
整個宮殿都沉浸在巨大的、真實的喜悅中。
尤其是柳貴妃,產后雖虛弱,臉上卻煥發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種有了真正血脈依靠的篤定與狂喜,是謝昭衡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神情。
皇子的滿月宴,極盡奢華。
她被盛裝打扮,抱到了宴席上。
絲竹喧囂,歌舞升平,觥籌交錯。
皇帝滿面紅光,抱著新得的皇子,愛不釋手。
柳貴妃依偎在側,笑靨如花,那笑容是從未有過的明媚與燦爛,仿佛所有的算計、所有的焦慮,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補償。
“愛妃,你看皇兒這眉眼,像你還是像朕?”
皇帝的聲音透著十足的暢快與得意。
“臣妾瞧著,鼻子嘴巴像臣妾,可這眉眼和這額頭,卻和陛下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呢!
將來定有陛下般的英武之氣!”
柳貴妃語帶嬌嗔,聲音里滿是自豪與幸福。
好一幅天倫和樂,父子情深圖。
謝昭衡安靜地待在嬤嬤懷里,精致得如同一個擺件,與這滿殿的喧囂格格不入,仿佛一個多余的**。
酒過三巡,皇帝目光掃過,終于落在了角落中的她身上。
“昭衡,到父皇這兒來。”
他心情甚好,招了招手。
她被抱到皇帝跟前。
皇帝看著這個粉雕玉琢、異常安靜的女兒,或許是酒意微醺,生了**之心,笑著問道:“昭衡,今日是弟弟的好日子。
你說說看,弟弟長大之后,是會像你母妃,還是像父皇呀?”
瞬間,許多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柳貴妃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指尖下意識地微微收攏,捏緊了手中的繡帕。
謝昭衡抬起小臉,那雙清澈的琉璃眸子先是不解地看了看皇帝,然后天真地望向滿殿衣香鬢影、環佩叮當的妃嬪宮眷,最后,目光落在殿外被宮燈映照得如夢似幻的御花園方向,仿佛在認真思考這個“難題”。
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殿外那些影影綽綽的花影,用帶著濃濃奶氣、卻異常清晰的聲音說:“母妃…像花兒!
好看!”
她的小臉上露出毫無雜質的純真笑容,仿佛在贊美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皇帝一愣,隨即被這童稚之語逗得失笑,眾妃也配合地發出低低的笑聲,氣氛一時輕松。
但謝昭衡的話還沒說完。
她收回手指,歪著頭,小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困擾地看著皇帝,又看了看他懷中那個不諳世事的嬰兒,用更認真、甚至帶點焦急的語氣說:“可是…花兒太多啦!
紅的,黃的,紫的……昭衡都認不全,也記不住…”她用力搖了搖頭,仿佛要甩掉這“煩惱”,然后目光亮晶晶地看向皇帝,帶著全然的依賴與崇拜:“父皇不一樣!
父皇雖然也漂亮但是不像花!”
她用小胳膊努力比劃著一個巨大的、無法形容的概念,“父皇是…是看著花兒的人!
是最大最大的!”
她似乎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這種“超然”,小臉憋得有些紅,最后用力而清晰地說道:“弟弟…昭衡希望弟弟像父皇!
像父皇一樣厲害!
一樣大!”
稚嫩的童聲,在富麗堂皇的殿中清晰回蕩。
滿場寂靜。
方才還縈繞的淺笑低語,戛然而止。
柳貴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最終蒼白如紙。
她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皇帝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他深邃如古井的目光,落在懷中這個年僅兩歲的女兒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審視與探究。
御花園的花兒…太多…不像花兒…看著花兒的人…最大最大的…這真的只是一個懵懂孩童無心、稚拙的話語嗎?
為何他聽出了……后宮女子如同繁花競艷、熙熙攘攘,卻終將隨西季輪轉、朝開夕敗的隱喻?
為何他聽出了……帝王超然物外、執掌眾生、予取予奪的冷酷暗示?
他看著謝昭衡那雙清澈見底、不含一絲雜質的琉璃眸子,里面只有孩童式的純真、對“花兒”的煩惱,以及對“最大”的父親的純粹仰慕。
是巧合?
是天啟?
還是……皇帝心中,剎那間己是巨浪翻涌,疑竇叢生。
面上,卻是不露分毫。
他緩緩抬手,輕輕撫了撫謝昭衡的頭頂,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昭衡……年紀雖小,心思卻巧。
說得……很好。”
他揮了揮手,對嬤嬤道:“公主累了,帶她下去歇息吧。”
她被嬤嬤抱著,躬身退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混合著酒香、脂粉香與無形壓力的寂靜。
靠在嬤嬤因后怕而微微顫抖的肩頭,謝昭衡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如同蝶翼,完美地掩蓋了眸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冷而了然的笑意。
棋子?
不,從今日起,她己在這盤名為“宮廷”的棋局上,不再是被動承受,而是主動落下了屬于自己的、試探性的第一子。
安寧?
富貴?
恐怕沒那么容易到手。
但這世上,她想要的東西,從未有得不到的。
若有阻礙……紫禁城的紅墻白雪,在她漸行漸遠的視野里,映出一片冰涼的決意。
遠處,皇帝安排在暗處的影衛,如同融于夜色的蝙蝠,將承慶殿內發生的一切,包括公主那句石破天驚的“花兒論”,以及公主被抱出殿外后的反應都如實記錄,很快便會呈遞御前。
小說簡介
《為了安穩當長公主而努力》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不好我的功德”的創作能力,可以將謝昭衡昭衡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為了安穩當長公主而努力》內容介紹:承平元年,冬。意識自無邊血海與背叛的劇痛中抽離,沉入一片溫暖的混沌。二十六載人生,機關算盡,步步為營,終究還是敗了。皇叔那張獰笑的臉,穿透胸膛的冰冷劍刃,是她作為女帝最后的記憶。終結了嗎?不。預想的永恒沉寂并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粘稠液體包裹的窒息感,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擠壓著她,將她蠻橫地推向一個充滿光亮和嘈雜的陌生世界。“哇——!”一聲響亮卻不受她控制的啼哭,從這具嶄新的、弱小的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