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往日里沉穩悠長的鐘聲驟然變得急促而錯亂，如同一顆巨石砸入死水，在蘇府的深沉夜色中激起驚恐的漣漪。

老夫人幾乎是被人從榻上攙扶起來的，她只披了一件外衫，發髻散亂，奔至佛堂時，己是面無人色。

眼前的景象讓她險些昏厥過去。

佛堂內，檀香早己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鐵銹味。

供桌之上，她亡夫的紫檀木牌位正中，竟緩緩滲出一道道暗紅色的液體，蜿蜒而下，猶如一道道血淚。

更駭人的是，那尊宣德爐里本該冷卻的香灰，不知被何種詭力操縱，竟在爐底聚成了八個歪歪扭扭的大字——逆女奪香，忘恩弒本！

字字猩紅，觸目驚心。

“老……老夫人……”貼身伺候的張嬤嬤牙齒打著顫，指著老夫人方才跪拜的**，聲音抖得不成調，“那……那里還有……”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泛黃的紙箋從**下露出一角。

張嬤嬤顫巍巍地撿起呈上，老夫人只掃了一眼，便覺天旋地轉。

那正是蘇婉柔昨日瘋癲時的“夢**”！

而紙箋末尾，更添了一句仿佛用血寫就的猩紅小字，筆鋒狠戾，殺意凜然：“若逐清晏，災止；若護賊女，滿門皆亡。”

“啊——！”

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壓抑的驚叫，緊接著，佛堂內外跪倒一片，人人叩首如搗蒜，口中胡亂念著佛號，卻壓不住那從骨子里滲出的恐懼。

請來的僧人誦經不止，可面對這無法解釋的異象，也只能白著臉，連連道是“怨氣沖天，祖宗降罪”。

這哪里是家宅不寧，這分明是亡魂索命的征兆！

柳氏聞訊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般鬼魅景象。

她心頭巨震，但理智尚存，第一反應便是要將禍水引向蘇清晏：“老夫人！

這定是那小賤婢搞的鬼！

她懂些歪門邪道的香料，定是她用了什么妖術在惑亂人心！”

“閉嘴！”

老夫人猛地回頭，眼神從未有過的狠厲，她一把將那張“夢**”甩在柳氏臉上，“你教出來的好女兒！

剽竊親姐心血，欺瞞貴妃，以致家門蒙羞，祖宗震怒！

你才是招來這場禍事的根源！”

柳氏被這一喝，徹底懵了。

她從未見過老夫人如此失態。

而此刻，蘇婉柔早己被這陣仗嚇得魂不附體，被兩個婆子從偏院拖來時，她死死抱著一個冰冷的香爐，眼神渙散，只是翻來覆去地喃喃：“香會咬人……姐姐的香活了……它們回來找我了……”她竟是徹底瘋了。

這地獄般的場景，讓柳氏最后的辯解也堵死在了喉嚨里。

風暴中心的蘇清晏，很快被傳召至老夫人的內室。

沒有旁人，只有祖孫二人。

老夫人枯槁的手緊緊攥著佛珠，渾濁的眼中滿是血絲與驚懼，她死死盯著蘇清晏，聲音嘶啞地顫抖：“清晏……告訴祖母，真是你……引來了你父親的怨魂？”

蘇清晏“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未語淚先流，那淚珠滾滾而下，是恰到好處的驚恐與無辜：“孫女不知！

孫女不知何故惹怒先祖，若真是孫女的八字沖撞了家宅，孫女……只求一死以謝家門！”

她俯身叩首，瘦弱的肩膀微微顫抖，姿態謙卑到了塵埃里。

她越是這般決絕，老夫人心中那桿名為“**”的天平便越是劇烈地傾斜。

若真是蘇清晏搞鬼，她此刻應當是得意或心虛，怎會是這般求死的模樣？

這分明是應了那血字的警示——此女乃是災星，留不得！

老夫人哪里知道，牌位上的“血淚”，不過是蘇清晏用特制的紫草汁混合膠質，預先浸染了木質紋理，一旦接觸到寅時的濕重露氣，便會顯現出紅痕。

那香灰中的字，更是她將鐵粉混入其中，借由早己埋在供桌下的薄磁石板，以絲線牽引磁力暗中成型。

至于那血字，不過**血混了不易變色的草藥汁，經一夜氧化，顏色愈發暗沉可怖。

而那份“夢**”，更是她早己通過佛堂一個愛嚼舌根的小沙彌之口，“無意間”透露給了張嬤嬤，才有了今日的“天降物證”。

一環扣一環，邏輯閉合，她要的不是讓人懷疑她有妖術，而是要讓所有人相信——這是天罰。

第三日黃昏，烏云壓城，風雨欲來。

裴家的退婚書，終于在萬眾矚目下送達蘇府。

正廳之中，蘇家旁支親眷悉數在場，仿佛一場公開的審判。

裴家派來的管事面無表情地宣讀文書，字字如刀：“蘇氏長女清晏，性情乖戾，德行有虧，更兼身染邪術，不堪為裴家婦。

今日送還庚帖，婚約自此作罷，望好自為之。”

滿堂寂靜，無數道目光，或同情，或譏誚，或幸災樂禍，齊刷刷地釘在那個即將登場的“棄婦”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蘇清晏緩步而出，一身素衣如雪，未施粉黛的臉上，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她走到廳中，從管事手中接過那封象征著奇恥大辱的退婚書，看也未看，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雙手用力，將其“撕拉”一聲，撕成了兩半。

紙屑紛飛，如她破碎的前世。

她隨手將碎紙擲于地上，清越的聲音響徹整個正廳，字字清晰，句句決絕：“我蘇清晏，自今日起，與蘇家恩斷義絕，生死不復相見。”

滿座嘩然！

老夫人顫巍巍地從主位上站起，不敢置信地喚道：“清晏，你……你要走？”

蘇清晏緩緩抬眸，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終于看向老夫人，目光澄澈而冰冷：“非孫女要走，是祖宗示警，蘇家……留我不得。”

一句話，將所有的“被拋棄”都化作了“遵天命”。

她說完，再不看任何人，毅然轉身，決絕的背影消失在愈發昏沉的暮色中。

當晚，蘇府大門緊閉，重金請來的道士在府內大作法事，鐘鈴聲與誦經聲混雜著恐懼，經久不息。

而在城南一間無人問津的廢棄小院里，蘇清晏親手點燃了一爐新制的“靜心香”。

香煙裊裊，拂過她清麗而冷酷的側臉。

她輕聲呢喃，仿佛在對前世的自己宣告。

“前世你們燒我香譜，斷我生路。

今世——我便用你們的恐懼，鋪我的登天之途。”

香煙裊裊，映著她眼底不滅的寒焰，灼灼燃燒。

三日之后，她將在這京城最繁華，也最藏污納垢的棲云巷，掀開一場無人預料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