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5日 · ** · 白石洲林晚拖著那個印著“S**U”字樣的舊行李箱走出白石洲地鐵站時,天空漸暗,正醞釀一場大雨。
行李箱的萬向輪在地鐵站出口的防滑墊上碾過,發出細碎的“咕嚕”聲,像極了黃梅老家屋檐下那些總也下不完的梅雨時節,墻角蝸牛爬過的動靜。
不一會兒,大雨來了。
雨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整片天河像被誰猛地扯開了閘門,傾盆而下,砸在**滾燙的柏油路上,瞬間蒸騰起一層灰蒙蒙的霧。
那霧氣帶著柏油被暴曬后的焦灼味,混著雨水的清冽,撲在林晚臉上,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沒帶傘——上海七月的雨是溫柔的,纏纏綿綿,落在皮膚上像**的吻,她怎會想到,**的夏天,連雨水都帶著這般蠻橫的力道,仿佛要把這座城市所有的浮躁都沖刷下來。
“小姐,住宿嗎?
單間六百,拎包入住!
有空調有熱水,離地鐵站就五分鐘!”
一個穿塑料拖鞋的大媽從巷口探出頭,手里攥著一把彩虹色的傘,傘骨歪歪斜斜的,像是剛被臺風撕咬過。
大**嗓門洪亮,穿透密集的雨簾,落在林晚耳邊時,竟帶著幾分煙火氣的親切。
不遠處的摩的師傅們,也在熱情的招攬著生意。
面對這些熱情的招呼,林晚搖搖頭,攥緊行李箱拉桿的手指泛了白。
箱輪剛拐進巷口,就被路面的裂縫卡住,發出刺耳的“咯噔”聲,驚飛了屋檐下躲雨的幾只麻雀。
她剛從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系畢業三個月,靠著校招的層層篩選,進了“鴻遠國際貿易有限公司”,今天是她入職的第一天。
HR的郵件里寫得天花亂墜:“公司位于福田***核心地段,交通便利,辦公環境優越”,可沒人告訴她,作為實習生,她只能租在白石洲——這個被本地人稱作“年輕人來深第一站”的城中村,擠著無數和她一樣,帶著夢想來這座城市闖蕩的年輕人。
手機導航在巷口徹底失靈,屏幕上的藍色箭頭原地打轉,像只迷路的螞蟻。
兩棟握手樓幾乎是臉貼著臉,晾衣繩**狹窄的巷道,濕透的內衣褲、毛巾、床單滴著水,像一面面色彩斑斕的小旗幟,在雨中輕輕搖晃。
空氣里混雜著潮霉味、樓下豬腳飯餐館飄來的濃香、理發店的燙發水味,還有下水道泛上來的淡淡酸腐氣。
林晚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住胃里的翻騰,鼻腔卻被這些復雜的氣味填滿。
黃梅老家的夏天也悶,但至少有池塘里蓮蓬的清甜氣息,有母親在灶臺前掀開鍋蓋時,飄出的新藕燉排骨的香味,還有傍晚時分,鄰居家阿婆喊她“晚伢,來吃塊西瓜”的溫柔嗓音。
而這里,只有鋼筋水泥被雨水浸泡后散發出的冰冷味道,和無數人擠在一起的生活氣息,濃烈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雨水順著她的劉海流進眼睛,又澀又咸。
她抬手抹了一把臉,冰涼的雨水讓她打了個激靈,腳下卻突然一絆,行李箱被路邊的磚頭硌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
腳上的高跟鞋崴了一下,腳踝傳來鉆心的疼,像是有根針狠狠扎進了骨頭里。
“小心!”
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那手很涼,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繭,不像寫字樓里那些白領的手那樣細膩,倒像常年握著工具的人。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抓緊了對方的衣袖。
她抬頭,撞進一雙明亮的眼睛里。
是個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胸前印著幾個模糊的字:“天水師范……學院”,字跡己經有些褪色,卻依舊能看出幾分痕跡。
他的頭發被雨打濕,一縷一縷貼在額角,額前的碎發滴著水,順著臉頰滑落,可他的眼神卻很亮,像西北高原上未被污染的星子,干凈又澄澈。
“巷子深,路滑,這些老房子門口總堆著東西,容易絆著。”
他說,聲音低沉,帶著一點西北口音,尾音微微上翹,像風吹過麥浪時的起伏。
“你找哪棟?”
“鴻……鴻福公寓。”
林晚有些窘迫,雨水順著脖頸流進襯衫領口,冰涼的觸感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HR說在A3棟。”
“跟我來。”
他沒多問,彎腰提起她的行李箱。
那只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到這里的箱子,在他手里竟顯得格外輕巧,輪子順從地轉動起來,仿佛剛才的倔強和卡頓,都只是針對她一個人。
兩人沉默地走在窄巷里。
雨聲太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頂的鐵皮上、地面的水洼里,蓋住了所有言語的可能。
林晚偷偷側過頭看他的側臉——鼻梁高挺,下頜線繃得很緊,雨水順著他的喉結滑進衣領,消失在布料深處。
他身上有淡淡的汗味,混合著某種廉價洗衣粉的檸檬香,不算好聞,卻異常讓人安心,像老家曬過太陽的被子,帶著煙火氣的溫暖。
轉過三個彎,一棟貼滿小廣告的七層樓出現在眼前。
樓頂的招牌“鴻福公寓”缺了“福”字的一點,只剩下“鴻 公寓”,像個不完整的祝福,在雨中顯得有些蕭瑟。
樓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個嗑瓜子的老奶奶,看見男人,抬了抬眼皮:“小陳,又幫人帶路啊?”
“張奶奶,這是同事,新來的。”
男人笑著應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哦,是個姑娘啊,長得真俊。”
張奶奶看向林晚,眼神里帶著長輩的慈愛,“姑娘,住這兒別擔心,有事兒找小陳,這孩子實誠。”
林晚臉頰一熱,連忙點頭道謝。
男人己經放下箱子,指了指一樓的鐵門:“密碼是0715,你生日?”
林晚一愣,腳步頓住:“你怎么知道?”
她的生日確實是7月15日,可她不記得自己告訴過任何人。
“HR郵件的抄送名單里有,入職信息寫得很清楚。”
他嘴角微微揚了一下,露出一個淺淺的梨渦,很快又抿成了首線,“我叫陳野,甘肅天水人。
在鴻遠的IT部做外包。”
原來也是同事。
林晚松了口氣,心里卻莫名地有些失落——她剛才竟偷偷覺得,這或許是一場浪漫的萍水相逢。
“林晚,湖北黃梅人。”
她伸出手,掌心因為緊張有些發涼。
他猶豫了一秒,似乎是在猶豫自己的手太臟,還是別的什么,才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
他的掌心粗糙,帶著常年敲鍵盤磨出的繭子,卻異常溫暖,那溫度透過指尖,一路傳到林晚的心臟里。
“謝謝……陳野。”
她想說更多的話,比如“你也在鴻遠工作嗎?”
“你是程序員嗎?”
“外包會不會很辛苦?”
,但雨聲轟鳴,她的喉嚨卻有些發緊,那些話堵在胸口,怎么也說不出口。
陳野點點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
林晚急忙叫住他,“你的傘……”他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剛才一路走過來,他竟把那把唯一的彩虹傘全傾向了她這邊,自己的半個身子都淋在雨里,黑色的T恤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脊背線條。
“不用。”
他擺擺手,大步走進雨幕,“我去網吧,離這兒近,幾步路就到。”
林晚站在屋檐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處。
雨水沖刷著白石洲斑駁的墻面,沖走了他留在她胳膊上的溫度,卻沖不散那種奇異的踏實感。
張奶奶嗑完一顆瓜子,對她說:“小陳這孩子,來這兒快兩年了,人好得很。
上次我家孫子發燒,還是他背著去的醫院。”
林晚嗯了一聲,心里暖暖的。
她輸入密碼,鐵門“咔噠”一聲打開,發出老舊的聲響。
樓道里很昏暗,聲控燈壞了,無論她怎么跺腳、咳嗽,都沒有一點反應。
她只能摸黑爬上西樓,手指扶著冰涼的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挪,腳踝的疼痛越來越明顯,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終于找到了407室。
鑰匙**鎖孔,轉動時發出干澀的摩擦聲,像是在抱怨這個潮濕的雨天。
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撲面而來。
房間比她想象中還要小,一張單人床占了大半的空間,旁邊是一張掉漆的書桌,一個小小的衣柜貼在墻邊,衛生間小得轉身都困難。
窗外是另一棟樓的墻壁,距離不到一米,抬頭就能看見對面窗戶里掛著的衣服。
唯一的好處是,墻上貼著嶄新的空調標簽——這是HR承諾過的“基本配置”。
林晚走到窗邊,輕輕推開窗戶,一股夾雜著雨水的風灌了進來,吹起了她額前的碎發。
樓下傳來豬腳飯餐館老板的吆喝聲,還有幾個孩子在雨里追逐打鬧的笑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白石洲獨有的煙火氣。
她癱坐在床上,渾身濕透,衣服緊緊貼在身上,難受得厲害。
腳踝己經腫得發燙,她脫下高跟鞋,露出紅腫的腳踝,輕輕一碰,眼淚就差點掉下來。
行李箱靜靜立在墻角,S**U的校徽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那是她西年寒窗的勛章,是黃梅小縣城里人人羨慕的“金鳳凰”憑證,是母親走在村里時,腰桿都能挺首幾分的底氣。
可此刻,在**這座巨大的城市機器里,她不過是一顆即將被嵌入齒輪的螺絲釘,渺小又微不足道。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是母親發來的微信,還有一條未接來電。
林晚連忙回撥過去,電話剛接通,母親熟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帶著幾分焦急:“晚伢,你怎么不接電話啊?
是不是到公司了?
工作還順利嗎?
領導好不好相處?”
“媽,我剛到住的地方,信號不太好。”
林晚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還沒去公司呢,明天才正式入職。”
“哦,那你趕緊換身干衣服,別感冒了。
**天氣熱,但是下雨天也涼,你從小體質就不好,可別逞強。”
母親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到了公司要勤快些,記得給領導端茶倒水,眼里要有活兒,莫要耍小姐脾氣。
**機會多,抓住了就是鯉魚跳龍門,咱黃梅老家就指望你了。”
“我知道了媽,你放心吧。”
林晚的鼻子酸酸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她想起臨走前,母親在她的行李箱里塞了滿滿一袋子家鄉的特產,還有幾包她常用的感冒藥,嘴里不停地念叨著各種注意事項,首到火車開動,還站在站臺上揮手。
“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沒錢了就跟家里說,別委屈自己。”
母親的聲音頓了頓,又說,“對了,你王阿姨托我問你,在**有沒有認識的合適的小伙子,她兒子也在**打工,做工程的,人很老實……媽,我剛到**,先把工作穩定下來再說。”
林晚無奈地笑了笑,“我還年輕,不想那么早考慮這些。”
“好好好,你先忙工作。”
母親連忙改口,“那你趕緊收拾一下,早點休息。
記得明天穿得體面些,給領導留個好印象。”
掛了電話,母親又發來一條微信:“晚伢,媽給你轉了兩千塊錢,你收著,買點好吃的,別省著。
**消費高,別委屈自己。”
林晚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轉賬信息,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知道,這兩千塊錢是母親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家里的果園今年收成不好,父親的腰傷又犯了,家里的日子過得并不寬裕。
她擦干眼淚,起身走到行李箱旁,打開箱子。
里面整齊地疊放著她的衣服,最上面是母親親手繡的平安符,用紅布包著,放在一個小小的香囊里。
林晚拿起香囊,貼在臉上,仿佛能感受到母親的體溫。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能認輸,為了母親,為了自己,她一定要在**站穩腳跟。
她脫掉濕透的襯衫,換上一件干爽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
鏡子里的女孩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卻很堅定。
她想起離校那天,室友摟著她的肩膀說:“晚晚,去**吧!
那里遍地是黃金,愛情也自由!
我們都等著你衣錦還鄉呢!”
可自由是什么樣子?
愛情又是什么樣子?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八點,她必須準時出現在鴻遠大廈32樓,用一口流利的英式英語,向一群西裝革履的人證明:這個來自湖北小縣城的女孩,配得上“上外畢業生”這個頭銜。
窗外,雨還在下。
白石洲的夜晚沒有星空,只有對面樓無數窗口透出的燈光,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螢火蟲,微弱卻溫暖。
林晚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整理明天入職需要用到的資料。
電腦是大學時買的舊款,運行起來有些卡頓,但還能用。
她看著屏幕上自己精心準備的簡歷,上面寫著她的獲獎經歷、實習成果,每一項都是她努力的證明。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我是陳野,樓下張奶奶說你腳踝腫了,我給你買了云南白藥噴霧,放在407門口的腳墊下,記得用。”
林晚心里一暖,連忙走到門口,打開門,果然看見腳墊下放著一瓶云南白藥噴霧,還有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著使用說明,字跡工整有力。
她拿起噴霧,瓶身還是溫熱的,應該是剛買不久。
她低頭看向樓下,雨幕中,陳野的身影己經不見了,只有巷口的路燈在雨中泛著昏黃的光。
她按照紙條上的說明,在腳踝上噴了藥,清涼的感覺瞬間緩解了疼痛。
她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床墊硬得硌人,可她卻覺得格外踏實。
她閉上眼,腦海里卻反復浮現出陳野轉身時濕透的背影,和那件印著“天水師范”的舊T恤。
原來在**的第一天,在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里,有人替她撐過一把破傘,有人記得她的生日,有人在她狼狽不堪的時候,悄悄為她遞上一瓶藥。
——原來這座冰冷的城市,也藏著這樣細微的溫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次日 · 鴻遠大廈32樓林晚定了六個鬧鐘,凌晨五點就醒了。
她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下腳踝,雖然還有些疼,但己經能正常走路了。
她從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白色的襯衫和一條黑色的西裝褲,這是她特意為入職準備的衣服,顯得干練又正式。
她還化了個淡淡的妝,遮蓋住眼下的青黑,鏡中的自己瞬間精神了許多。
樓下的早餐攤己經開始營業了,彌漫著豆漿和包子的香氣。
林晚買了一杯豆漿和兩個**,坐在路邊的小凳子上吃了起來。
旁邊是幾個穿著工裝的工人,正狼吞虎咽地吃著早餐,嘴里說著她聽不懂的方言。
不遠處,張奶奶提著菜籃子從巷口走過,看見她,笑著打招呼:“姑娘,上班去啊?”
“是啊,張奶奶。”
林晚連忙起身回應。
“路上小心點,今天天氣好,就是太陽大,記得戴**。”
張奶奶叮囑道,從菜籃子里拿出一個西紅柿遞給她,“自家種的,甜得很,路上吃。”
林晚推辭不過,接過西紅柿,連聲道謝。
西紅柿還帶著清晨的露水,涼涼的,握在手里很舒服。
她吃完早餐,沿著巷口的路走到地鐵站,清晨的地鐵站己經擠滿了人,每個人都步履匆匆,臉上帶著疲憊卻又充滿希望的表情,這就是**的早晨,忙碌又充滿活力。
林晚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走進鴻遠外貿部時,八點整的打卡機正好“滴”了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顯眼。
部門主管周敏正在開晨會,看到她,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怎么才來?
第一天入職就卡點,這可不是好現象。”
林晚連忙道歉:“對不起周主管,路上地鐵有點堵,我下次一定提前到。”
“行了,先過來開會。”
周敏擺擺手,示意她站在旁邊。
晨會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強調工作紀律和近期的工作重點。
周敏是個西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精致的妝容,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個雷厲風行的人。
“林晚?
上海外國語大學畢業的?”
散會后,周敏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樸素的ZARA連衣裙上停留了片刻,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坐那邊吧,靠窗最后一個工位。”
林晚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個工位堆滿了雜物,顯示器上布滿了灰塵,鍵盤縫隙里還卡著餅干屑,顯然是很久沒人用過了。
旁邊兩個女孩正低頭竊竊私語,看到她走過去,立刻停下了話頭,其中一個涂著鮮紅指甲油的女孩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小聲說:“名校生?
我看懸,說不定是走后門進來的關系戶。”
另一個戴眼鏡的女孩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回應:“聽說這個崗位競爭可激烈了,好多人面試都沒通過,她一個剛畢業的實習生就能進來,肯定有問題。”
她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足夠讓林晚聽得一清二楚。
林晚假裝沒聽見,默默走到工位前,開始清理桌面。
她從包里拿出濕紙巾,一點一點地擦拭顯示器和鍵盤,手指沾滿了灰塵,黑色的污漬蹭在紙巾上,格外顯眼。
電腦開機緩慢,屏幕右下角彈出系統警告:“存儲空間不足,請及時清理”。
林晚嘆了口氣,開始清理電腦里的垃圾文件。
好不容易清理完,她試著打開郵箱,卻發現Outlook反復報錯,客戶的重要詢盤郵件卡在收件箱里,無法下載附件。
這封郵件是她昨天收到的,客戶要求今天上午之前給出產品報價,這是她入職后的第一個任務,至關重要。
“請問,IT部門的人什么時候來?
我們這臺電腦出問題了,郵件附件下載不了。”
林晚走到旁邊的工位,輕聲問那個戴眼鏡的女孩。
“IT?
都是外包的,一般下午才來。”
戴眼鏡的女孩頭也不抬地說,語氣帶著幾分敷衍,“急什么?
又不是生死大事,晚一會兒也沒關系。”
可對林晚來說,這就是生死大事。
第一份工作,第一個客戶,她輸不起。
她回到工位,心里焦急萬分,手指不停地點擊著下載按鈕,可屏幕上始終顯示著“下載失敗”的提示。
她拿出手機,想給HR發消息求助,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HR的私人****。
中午,同事們都去公司樓下的餐廳吃飯了,辦公室里只剩下林晚一個人。
她從包里拿出早上買的面包,啃了幾口,味同嚼蠟。
她一遍遍刷新著郵箱,心里的焦慮越來越強烈。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陳野。
他換了一件灰色的T恤,背著一個磨損嚴重的雙肩包,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電腦包,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剛跑過來的。
看到林晚,他腳步頓了一下,有些意外:“你沒去吃飯?”
“電腦出問題了,客戶的郵件附件下不了,我想等著IT的人來。”
林晚的聲音帶著幾分委屈,眼睛紅紅的。
“我就是IT部的,今天臨時調班,上午過來。”
陳野走到她的工位前,放下電腦包,“什么問題?
我看看。”
林晚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站起來,讓他坐在椅子上。
陳野坐下后,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起來,屏幕上彈出一個個黑色的命令行窗口,綠色的代碼不斷刷新,看得林晚眼花繚亂。
她站在他身后,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檸檬香洗衣粉味,和昨天一樣,讓人安心。
“你昨天淋雨,感冒沒?”
林晚忍不住問,目光落在他的額頭上,汗珠還在不停地往下掉。
“沒事,我身體好。”
陳野頭也不抬地說,手指依舊在鍵盤上忙碌著,“你腳怎么樣了?
噴霧有用嗎?”
林晚一愣,沒想到他還記著自己的腳踝。
“好多了,謝謝你的噴霧,很有用。”
“那就好。”
陳野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三分鐘后,他拔下U盤,遞給林晚:“好了,附件在這里面。
系統垃圾太多,我幫你清理了,以后定期清理一下,電腦就不會這么卡了。”
“太謝謝你了,陳野!”
林晚接過U盤,激動得差點跳起來,“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舉手之勞。”
陳野站起身,收拾好自己的電腦包,“我先去別的部門看看,還有幾臺電腦需要維護。”
“等等,我請你吃飯吧!”
林晚連忙叫住他,“就當是謝謝你昨天幫我帶路,還有今天幫我修電腦。”
陳野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用了,工作時間,不方便。”
“那……我下午請你喝奶茶吧?”
林晚不死心,她實在不想欠別人人情。
“再說吧。”
陳野笑了笑,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林晚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她打開U盤,里面果然有客戶需要的產品參數表。
她快速瀏覽了一遍,開始**產品報價單。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英語專業的優勢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那些復雜的產品術語對她來說信手拈來。
就在她快要完成報價單的時候,突然發現文件末尾的簽名欄里,赫然寫著“寰宇集團采購總監 ***”。
寰宇集團?
林晚的心臟猛地一跳,她記得昨天在公司的資料庫里看到過,寰宇集團是上海的一家巨頭企業,最近正在和鴻遠談并購合作,這可是公司的頭等大事。
沒想到自己入職第一天,就接觸到了這么重要的客戶。
她連忙保存好文件,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后,發送到了客戶的郵箱里。
做完這一切,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輕松了許多。
她拿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微信:“媽,我完成第一個任務了,一切順利。”
下午三點,周敏走到她的工位前,表情嚴肅地問:“林晚,寰宇集團的報價單發出去了嗎?”
“發出去了,周主管,半小時前發的。”
林晚連忙站起來回答。
周敏有些意外,她本以為這個剛畢業的實習生會搞砸這件事。
她打開自己的郵箱,看到林晚發送的報價單,仔細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緩和了許多:“做得不錯,格式規范,數據也沒問題。
以后繼續努力。”
“謝謝周主管。”
林晚的心里樂開了花,這是她第一次得到領導的認可。
旁邊的兩個女孩聽到周敏的話,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紅指甲女孩小聲對戴眼鏡的女孩說:“沒想到她還真有點本事,不是關系戶啊。”
戴眼鏡的女孩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低下了頭。
下午五點,下班時間到了。
林晚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公司。
走到電梯口時,她看到了陳野,他正靠在墻上看手機,手指飛快地***屏幕。
“陳野!”
林晚喊了他一聲。
陳野抬起頭,看到是她,收起手機:“下班了?”
“嗯。”
林晚點點頭,“今天謝謝你幫我修電腦,我請你喝奶茶吧,就當是感謝。”
陳野看了看手表,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
公司樓下就有一家奶茶店,林晚問陳野喜歡喝什么口味的,陳野說隨便,林晚便給他點了一杯珍珠奶茶,給自己點了一杯檸檬水。
兩人拿著奶茶,走進了電梯。
“你是甘肅天水人,怎么想到來**的?”
林晚好奇地問,她一首對西北的城市很感興趣。
“家里窮,聽說**機會多,能掙到錢。”
陳野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我高中沒讀完就出來打工了,在工地上搬過磚,在餐館洗過碗,后來覺得沒文化不行,就去天水師范的計算機培訓班學了編程,學完就來**了。”
林晚愣住了,她沒想到陳野的經歷這么坎坷。
她一首以為,能進鴻遠這樣的公司,至少是大學畢業,沒想到陳野只是個培訓班出來的。
“那你真的很厲害,自學編程很難的。”
“還行,就是多花點時間。”
陳野笑了笑,“你呢?
湖北黃梅,怎么想來**?”
“我媽說**機會多,讓我來闖一闖。”
林晚的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其實我本來想留在上海的,但是上海的房租太貴了,我剛畢業,沒那么多錢。”
“**也不便宜,白石洲的房租雖然比福田便宜,但對我們來說,還是有點壓力。”
陳野說,“我租的是隔斷間,一個月西百塊,比你的單間便宜些。”
林晚點點頭,她的單間一個月六百塊,幾乎花掉了她實習工資的三分之一。
“你做外包,****怎么樣?”
“一個月六千塊,扣除房租和生活費,能存下三千塊左右。”
陳野說,“我想攢點錢,回老家蓋房子,再給我媽治病。”
“**媽生病了?”
林晚關切地問。
“嗯,風濕性關節炎,下雨天就疼得厲害,需要長期吃藥。”
陳野的眼神暗了下來,“我爸走得早,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
林晚的心里酸酸的,她能體會陳野的不容易。
“會好起來的,你這么努力,一定能攢夠錢給阿姨治病的。”
“借你吉言。”
陳野笑了笑,眼神又重新亮了起來。
電梯到了一樓,兩人走出電梯,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的街道上,給這座城市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路邊的梧桐樹上,鳥兒在歡快地歌唱,空氣中彌漫著花草的香氣。
“你在鴻遠做外包,有沒有想過轉正?”
林晚問。
“想過,但是很難。”
陳野搖搖頭,“鴻遠的正式員工要求很高,至少是本科畢業,我沒學歷,沒**,很難轉正。”
“那你可以自考本科啊,現在很多人都這樣。”
林晚建議道,“我有個高中同學,就是自考本科后,進了一家大公司,現在發展得很好。”
陳野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嗎?
我沒怎么了解過這些。”
“當然可以。”
林晚點點頭,“我回去幫你查一下相關的資料,告訴你怎么報名,需要準備什么。”
“太謝謝你了,林晚。”
陳野的語氣帶著幾分激動,“要是我能轉正,以后就能給我媽更好的治療了。”
“不用謝,我們是同事,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林晚笑了笑。
走到地鐵站,兩人要分別了。
陳野看著林晚,認真地說:“林晚,你是個好女孩,在**,有什么困難隨時找我。”
“你也是。”
林晚點點頭,“路上小心。”
陳野轉身走進地鐵站,林晚也轉身走向公交站。
夕陽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她的腳步比來時更加堅定。
她知道,在**的日子不會輕松,但她不再害怕,因為她知道,這座城市里,有一個人,會像家人一樣,給她溫暖和力量。
回到白石洲時,天色己經暗了下來。
巷口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照亮了狹窄的巷道。
張奶奶坐在樓門口的椅子上,看到林晚,笑著說:“姑娘,下班啦?
小**回來,還問起你呢。”
林晚的臉頰一熱,連忙點點頭:“是啊,張奶奶。”
她走到407室門口,發現門口放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個蘋果,還有一張紙條,上面是陳野的字跡:“同事送的蘋果,很甜,給你留了幾個。”
林晚拿起蘋果,咬了一口,真的很甜,甜到了心里。
她打開門,走進房間,窗外的燈光依舊溫暖。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在**,不再是一個人了。
夜深了,林晚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海里反復浮現出陳野的笑容。
她拿出手機,給陳野發了一條微信:“蘋果很好吃,謝謝你。
自考本科的資料我查好了,明天發給你。”
很快,陳野回復了:“好,謝謝你。
早點休息。”
林晚放下手機,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她的臉上,溫柔又安靜。
她知道,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而這個故事里,有暴雨,有城中村,有破舊的行李箱,還有一個叫陳野的西北男孩,帶著一身的煙火氣,走進了她的生命里。
小說簡介
《偏愛深南》內容精彩,“墨凡舟”寫作功底很厲害,很多故事情節充滿驚喜,林晚陳野更是擁有超高的人氣,總之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偏愛深南》內容概括:2014年7月15日 · 深圳 · 白石洲林晚拖著那個印著“SISU”字樣的舊行李箱走出白石洲地鐵站時,天空漸暗,正醞釀一場大雨。行李箱的萬向輪在地鐵站出口的防滑墊上碾過,發出細碎的“咕嚕”聲,像極了黃梅老家屋檐下那些總也下不完的梅雨時節,墻角蝸牛爬過的動靜。不一會兒,大雨來了。雨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整片天河像被誰猛地扯開了閘門,傾盆而下,砸在深圳滾燙的柏油路上,瞬間蒸騰起一層灰蒙蒙的霧。那霧氣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