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著生銹的消防梯一滴一滴往下落,敲打在潮濕的水泥地上,聲音不大,卻精準地敲在宋潔兒的心尖上。
她背靠著冰冷斑駁的墻壁,面前是兩個身材壯碩的男人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整個人吞噬。
巷口那盞壞了半年的路燈,今夜依舊沒亮,只有遠處便利店霓虹招牌的一點微弱紅光,勉強勾勒出債主王老五那張橫肉堆積的臉。
“宋潔兒,你挺能躲啊?”
王老五往前一步,皮鞋踩進積水洼,濺起的泥點落在宋潔兒洗得發白、甚至手肘處己經磨出毛邊的舊毛衣上,“父債女償,天經地義!
**死了,這五十萬,你不還誰還?”
另一個黃毛混混伸手,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力道大得讓她覺得下頜骨快要碎裂。
“五哥跟你說話呢,啞巴了?”
宋潔兒咬著下唇,鐵銹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模糊了視線。
她不能倒下,外婆還在醫院等著她,等著她湊齊那筆救命錢。
“五哥…再寬限幾天,我一定想辦法…”她的聲音干澀發顫,帶著絕望的乞求。
“寬限?
我寬限你,誰寬限我?”
王老五啐了一口,一把揪住她的毛衣領口,力道狠戾,“我看你這張臉還能值幾個錢!
帶走!”
窒息感和恐懼瞬間攫住了宋潔兒,她開始拼命掙扎,指甲在男人粗壯的手臂上劃出紅痕,換來更粗暴的壓制。
額角不知道撞在哪里,溫熱的液體混著冰冷的雨水流下,眼前陣陣發黑。
就在她以為要徹底墜入黑暗時,一道刺目的白光驟然撕裂了巷子的昏暗。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巷口不知何時停了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庫里南,車身線條冷硬流暢,與這破敗骯臟的環境格格不入。
車前燈像兩柄利劍,精準地釘在王老五幾人身上。
車門打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先下了車,沉默地撐開一把黑傘。
然后,主駕的車門才被推開。
一個身形頎長的男人走下車,手工定制的黑色皮鞋踩在渾濁的積水上,卻沒有沾染絲毫狼狽。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扣子,露出小半截鎖骨的凌厲線條。
他的面容極其英俊,卻像是覆著一層終年不化的寒冰,眉眼深邃,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倦怠與一種近乎**的冷漠。
他甚至沒有看掙扎中的宋潔兒一眼,目光淡淡掃過王老五。
“吵死了。”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疏離和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瞬間凍結了巷子里所有的聲音。
王老五在這片混了十幾年,眼力見還是有的。
這男人,他惹不起。
他立刻松了手,變臉似的堆上諂笑:“對不住,對不住這位先生,一點私事,驚擾您了,我們馬上走,馬上走!”
宋潔兒失去鉗制,腿一軟,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喘著氣,額角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流進眼睛里,看什么都帶著一片猩紅。
寧晉仲微微蹙眉,不是因為眼前的混亂,而是因為耳邊持續不斷的、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尖銳嗡鳴,還有那如同跗骨之蛆、糾纏了他無數個日夜的疲憊感。
他今晚剛從一場令人作嘔的應酬中脫身,頭痛欲裂,只想盡快穿過這條近路回去,吞下那幾顆能換來短暫安寧的藥片。
然而,就在他準備移開視線,漠然離開的那一刻——一陣微涼的、帶著濕氣的風,卷著角落里那個瑟瑟發抖的身影的氣息,拂過他的鼻尖。
很淡,混合著血腥味、雨水潮濕的土腥氣,還有…一種他說不清道不明的,類似于陽光下曬干的青草,又或者是極淡的奶香。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腦中那折磨人的尖銳嗡鳴,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平,音量驟然降低。
那幾乎要炸裂的頭痛,也奇異地緩和了幾分。
連日來積壓的、幾乎要將他逼瘋的躁郁和疲憊,如同退潮般,悄無聲息地消散了不少。
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寧靜感,如同細小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他干涸龜裂的神經。
寧晉仲的腳步頓住了。
他終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個蜷縮在墻角、狼狽不堪的女人。
她看起來很年輕,也很脆弱,渾身濕透,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臉色蒼白得像紙。
但那雙抬起來望向他、還帶著驚惶未定的眼睛,卻異常清澈,像被雨水洗過的琉璃。
寧晉仲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王老五察言觀色,以為這位大人物不滿他們還在磨蹭,趕緊使眼色讓黃毛去拉宋潔兒。
就在黃毛的手即將碰到宋潔兒胳膊的瞬間——“滾。”
寧晉仲開口,只有一個字,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死水,帶著千鈞之力。
王老五和黃毛都僵住了。
寧晉仲身后的司機兼保鏢上前一步,無聲地展露出訓練有素的壓迫感。
王老五臉色變了變,最終沒敢再多說一個字,悻悻地瞪了宋潔兒一眼,帶著黃毛灰溜溜地快步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宋潔兒驚魂未定,靠著墻壁,試圖站起來,卻因為脫力和腿軟再次跌坐回去。
寧晉仲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在感受。
感受那片刻的、久違的、讓他幾乎想要*嘆的寧靜。
他看著她幾次嘗試站起又失敗,像一只折翼的蝶,在泥濘中徒勞地掙扎。
脆弱,卻又帶著一種不肯放棄的韌勁。
最終,他抬步,緩緩走到她面前。
昂貴的皮鞋停在離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陰影籠罩下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冷冽松香與強大氣場的氣息。
宋潔兒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抬起頭,惶惑不安地迎上他的目光。
寧晉仲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滑落。
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隼,仿佛能穿透她卑微狼狽的外表,首抵她內心最深處的絕望與需求。
過了好幾秒,在宋潔兒幾乎要被這沉默的審視壓垮時,他薄唇微啟,聲音低沉而清晰,砸在她的心尖上:“需要幫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