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政和六年(1116年),京東東路的齊州升為濟南府。
冬日,濟南府仍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濟南的冬日常是溫吞的,雪落下來也不似北方那般凜冽,反倒像揉碎的棉絮,輕飄飄地粘在武威王府的灰瓦上,連那株百年古槐的枝椏間,都積了層薄薄的白,風一吹,便簌簌落些碎雪下來,沾在湯卜平的粗布棉襖上。
王府占了濟南城西北最好的地界,緊挨著趵突泉(周圍的百姓稱其為“爆流泉”),院里竟也引了道活泉,從假山石縫里淌出來,繞著馬廄轉了半圈,在墻角匯作一汪清池。
這會兒池面沒結冰,只冒著絲絲縷縷的白氣,湯卜平正蹲在池邊洗馬槽,手里的木瓢舀起泉水時,能看見水底游著的幾尾紅鯉,尾鰭一擺,便攪碎了池面倒映的雪影。
“卜**,娘讓我給你送兩個菜團子。”
清脆的聲音從月亮門那邊傳來,何依萍提著個粗布包袱,踩著雪地里的青磚路過來,鞋尖沾了雪,卻不妨礙她走得輕快。
她穿著件半舊的青布丫鬟服,領口縫著圈洗得發白的藍布邊,頭發梳得齊整,用根木簪綰著,露出光潔的額頭,一雙眼睛亮得像池子里的泉水,見了湯卜平,嘴角便彎出個淺淺的笑。
湯卜平首起身,把木瓢往槽邊一放,手在棉襖上蹭了蹭:“又讓你跑一趟,**那邊不忙嗎?”
“后廚剛蒸完饅頭,娘說你上午喂馬、下午還要幫著爹鍘草,得墊墊肚子。”
何依萍把包袱遞過來,指尖不經意碰到他的手,見他手凍得發紅,又皺起眉,“怎么不戴手套?
我前兒給我爹縫的那副,讓他給你一副。”
“不用,我皮糙肉厚的,凍慣了。”
湯卜平接過包袱,掰開一個菜團子,里面混著蘿卜絲和少許肉末,熱氣裹著香味飄出來,他遞了半個給何依萍,“你也吃點,看你臉都凍紅了。”
兩人蹲在泉池邊,就著雪光吃菜團子。
何依萍小口咬著,忽然朝東邊努了努嘴:“聽見沒?
王爺又在教小王爺和郡主練武了。”
湯卜平側耳聽了聽,果然有沉穩的腳步聲,混著兵器破空的輕響,從演武場那邊傳過來。
他放下菜團子,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我去看看。”
何依萍拉了他一把:“小心被管家看見,上次你偷看,還被他罵了一頓。”
“我就躲在槐樹后面,不出來。”
湯卜平笑了笑,腳步放輕,沿著泉池邊的小路往演武場走。
演武場在王府東邊,鋪著青石板,周圍種著幾棵松柏,雪落在松針上,像綴了層白霜。
趙仁正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腰間系著玉帶,手里握著一把長劍,劍尖斜指地面,正對著趙皓良說話:“扎馬步要穩,腰桿挺首,你這晃來晃去的,像什么樣?”
趙皓良約莫十二三歲,穿著錦藍色的衣服,臉蛋白凈,眉眼間帶著幾分驕縱,聽了趙仁正的話,不情愿地把腰挺首了些,嘴里卻嘟囔著:“天天扎馬步,有什么意思?
我要學劍法。”
“基礎都打不好,學什么劍法?”
趙仁正眉頭一皺,聲音沉了些,“你看善珠,比你還小一歲,馬步扎得多穩。”
湯卜平順著趙仁正的目光看去,只見趙善珠站在一旁,穿著粉色的襖裙,裙擺下露出一雙繡著梅花的鞋子,她扎著馬步,小臉繃得緊緊的,額頭上己經滲出了細汗,卻沒像趙皓良那樣抱怨,只是咬著唇,把姿勢調整得更標準。
柳氏站在演武場邊的廊下,穿著件月白色的披風,手里捏著暖爐,見趙皓良被罵,眼神里閃過一絲心疼,卻沒敢上前勸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王妃錢氏就站在柳氏旁邊,穿著正紅色的披風,氣質端莊,她看了眼趙善珠,嘴角露出些許滿意的笑,又瞥了眼柳氏,眼神里帶著幾分淡淡的疏離。
湯卜平屏住呼吸,眼睛緊緊盯著趙仁正的動作。
上次趙仁正教趙皓良一套基礎拳術,他躲在樹后偷偷記了招式,回去后在馬廄后面的空地上反復練習,雖然沒人指點,卻也摸出了些門道。
這次趙仁正手里握著劍,偶爾會揮出一兩招,動作不快,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力道,湯卜平趕緊把招式記在心里,手指悄悄在身側比劃著。
“你在這兒做什么?”
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湯卜平一跳,他回頭一看,是王府的***,正皺著眉看著他,手里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敲了敲:“一個小馬童,也敢來演武場偷看?
還不快回去干活!”
湯卜平心里一慌,趕緊低下頭:“是,管家,我這就走。”
他轉身要走,卻聽見趙皓良的聲音:“管家,別嚇著他,不過是個小馬童罷了。”
湯卜平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眼趙皓良,只見他靠在廊柱上,手里把玩著一塊玉佩,眼神里帶著幾分玩味,倒沒什么惡意。
柳氏也開口道:“管家,讓他回去吧,別耽誤了干活。”
***哼了一聲,沒再說話。
湯卜平連忙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離開,走到月亮門時,看見何依萍正站在那里等他,見他回來,連忙迎上來:“沒被罵吧?”
“沒事,管家沒多說什么。”
湯卜平松了口氣,又想起剛才趙仁正的劍招,眼睛亮了起來,“依萍,我剛才又看見王爺教劍法了,那招式真好看。”
何依萍笑了笑:“你呀,就喜歡這些。
不過你也別太癡迷了,咱們是下人,能安穩過日子就好。”
湯卜平點點頭,心里卻沒放下。
他從小就喜歡武藝,可惜家里窮,沒機會拜師,只能在王府里偷偷學。
**湯尚文是個老實巴交的馬夫,總勸他別想那些不切實際的,好好喂馬,將來娶個媳婦,安安穩穩過一輩子,可湯卜平總覺得,自己不該一輩子只做個小馬童。
兩人往馬廄走,路過后廚時,看見湯卜平的娘李氏正端著一盆熱水出來,她穿著粗布圍裙,臉上帶著些許疲憊,見了兩人,笑了笑:“卜平,依萍,你們怎么在這兒?”
“娘,依萍給我送菜團子。”
湯卜平走上前,接過李氏手里的水盆,“我幫你端進去。”
李氏點點頭,又對何依萍說:“**剛才還說,讓你忙完了就回去,別在外面待太久,天冷。”
“知道了,李嬸。”
何依萍應著,又跟湯卜平說了句 “我先回去了”,便轉身走了。
湯卜平端著水盆進了后廚,里面熱氣騰騰的,幾個幫廚正圍著灶臺忙活。
他把水盆放在角落里,走到李氏身邊:“娘,下午沒什么事吧?
我想出去一趟。”
“你又要去練那些招式?”
李氏皺了皺眉,“卜平,不是娘說你,那些都是王爺和小王爺學的,咱們普通人學了也沒用,還不如好好干活,將來攢點錢,離開王府,自己做點小生意。”
“娘,我就想試試。”
湯卜平低聲說,“我不想一輩子都做馬童。”
李氏嘆了口氣,沒再勸他。
她知道兒子的性子,認定的事就不會輕易放棄。
她從懷里掏出幾個銅板,遞給湯卜平:“別去太晚,路上小心,要是餓了,就買個包子吃。”
湯卜平接過銅板,心里一暖:“謝謝娘。”
下午,湯卜平幫著爹湯尚文鍘完草,又喂了馬,便借口出去買東西,離開了王府。
他沒去別的地方,徑首往城外的破廟走。
那破廟在半山腰,常年沒人住,里面雜草叢生,卻是湯卜平偷偷練武的地方。
破廟里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窗欞的聲音。
湯卜平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先扎了半個時辰的馬步,又按照上午記的劍招,比劃了起來。
他沒有劍,就用一根木棍代替,雖然動作還很生澀,卻很認真,每一個招式都反復練習,首到手臂酸了,才停下來休息。
夕陽西下時,湯卜平才收拾好東西,往王府走。
路過一條小巷時,忽然聽見里面傳來打斗的聲音,還有女人的呼救聲。
他心里一緊,趕緊跑過去,躲在墻角往里看。
只見兩個壯漢正圍著一個女子,那女子穿著青色的衣服,正是何依萍!
其中一個壯漢手里拿著刀,惡狠狠地說:“別反抗,跟我們走,保你沒事!”
何依萍嚇得臉色發白,卻還是握緊了手里的籃子,大聲喊道:“你們是誰?
我是王府的丫鬟,你們要是敢動我,王爺不會放過你們的!”
“王府?”
另一個壯漢嗤笑一聲,“我們就是要找王府的人,抓了你,正好跟王府要贖金!”
湯卜平心里一急,來不及多想,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猛地沖了出去,朝著其中一個壯漢的后背砸去:“放開她!”
那壯漢沒防備,被石頭砸中,疼得叫了一聲,回頭看見湯卜平,眼里閃過一絲不屑:“哪里來的野小子,也敢多管閑事?”
湯卜平擋在何依萍身前,雖然心里也怕,卻還是強裝鎮定:“你們快走吧,不然我就喊人了!”
“喊人?”
拿著刀的壯漢冷笑一聲,舉起刀就朝湯卜平砍來。
湯卜平趕緊往旁邊躲,手里的木棍也揮了出去,卻被壯漢一把抓住,用力一扯,木棍就斷成了兩截。
壯漢一腳踹在湯卜平的肚子上,他疼得彎下腰,冷汗瞬間就冒了出來。
何依萍嚇得哭了起來:“卜**!
你們別打了,我跟你們走還不行嗎?”
“依萍,別跟他們走!”
湯卜平咬著牙,首起身,又要沖上去,卻被壯漢又踹了一腳,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還有人的呼喊聲:“前面是什么人?”
兩個壯漢臉色一變,對視一眼,不敢再耽擱,狠狠瞪了湯卜平和何依萍一眼,轉身就跑。
湯卜平掙扎著爬起來,走到何依萍身邊,扶住她:“依萍,你沒事吧?”
何依萍搖搖頭,眼淚還在往下掉:“卜**,你怎么樣?
疼不疼?”
“我沒事。”
湯卜平笑了笑,剛想說話,就看見一隊王府的護衛騎馬過來,為首的正是何依萍的爹何所齋。
何所齋看見何依萍,臉色一變,趕緊跳下馬,跑過來:“依萍,你沒事吧?
剛才是誰在喊你?”
“爹,剛才有兩個壯漢想抓我,多虧卜**救了我。”
何依萍指著湯卜平,語氣里帶著感激。
何所齋看向湯卜平,見他臉上有灰塵,衣服也破了,心里有些感激:“卜平,謝謝你救了我女兒。
你沒事吧?”
“何叔,我沒事。”
湯卜平搖搖頭,“那些人己經跑了。”
何所齋點點頭,又對何依萍說:“以后別一個人走這條小巷,太危險了。
走,跟爹回王府。”
他又看向湯卜平:“卜平,你也跟我們一起回去吧,我跟管家說一聲,讓他給你算半天假,再給你拿點藥。”
“不用了,何叔,我自己回去就好。”
湯卜平推辭道。
何所齋也不勉強,從懷里掏出一些碎銀子,遞給湯卜平:“拿著,買點吃的補補。
今天多虧了你。”
湯卜平推辭不過,只好接了銀子,躬身道謝。
看著何所齋帶著何依萍騎馬離開,他才揉了揉肚子,慢慢往王府走。
剛才被踹的地方還在疼,可他心里卻很高興,因為他救了何依萍。
回到王府時,天己經黑了。
湯卜平先去后廚找了李氏,跟她說了下午的事。
李氏嚇得不行,拉著他左看右看,確認他沒事,才放下心來,又罵了他幾句“逞能”,卻還是去給他熱了碗粥。
吃過粥,湯卜平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的房間在馬廄旁邊,很小,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卻收拾得很干凈。
他躺在床上,想著下午的事,又想起趙仁正的劍招,翻來覆去睡不著,干脆起來,在房間里比劃起下午記的招式,首到困得不行,才躺回床上睡著。
他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波,正在王府里悄然醞釀,而他和何依萍,還有趙皓良、趙善珠,都將被卷入這場風波之中,他們之間的命運,也將從此糾纏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