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燈火，亮了一整夜。

太醫署的幾位圣手進出不停，額上皆覆著一層薄汗。

謝停淵肩胛處的傷口不算致命，但那**上的毒卻極為刁鉆，似寒還熱，盤踞在經絡之中，反復折磨著傷處，令人高燒不退，傷處又痛又麻，難以安枕。

他躺在墨韻堂內間的床榻上，臉色蒼白如紙，唇上卻因高熱泛起不正常的嫣紅。

額發被冷汗浸濕，黏在鬢邊，平添幾分破碎的狼狽。

那雙總是蘊著慵懶笑意的桃花眼緊閉著，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出他正承受的痛苦。

王府長史躬身在榻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惶恐：“殿下，查清了……是、是太師府那位剛認回來不久的嫡女，沈不驚。

太師府那邊遞了話，說此女自幼流落在外，缺乏管教，他們……他們也管束不了。”

謝停淵緩緩睜開眼，眼底布滿了血絲，目光卻依舊銳利，像淬了冰的刀子，首首釘在長史臉上。

“管束不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高燒后的干澀，卻字字清晰，“那就告訴沈太師，他管束不了的人，本王……替他管。”

長史心頭一凜，連忙應下：“是，殿下。

那……可要派人去太師府……不必。”

謝停淵打斷他，重新闔上眼，語氣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平靜，“她既然敢來，就不會怕。

等著。”

他倒要看看，這個曾經在他面前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小尾巴，如今究竟長了多大的本事，又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然而，沒等來沈不驚的下一步動作，卻等來了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圣旨。

宣旨的太監依舊是昨日那位，只是臉上的倨傲換成了幾分難以言說的微妙。

圣旨措辭華麗，先是關切了靖王的傷勢，隨即筆鋒一轉——“聞太師嫡女沈不驚，性資敏慧，然疏于管教，致生事端。

特敕其入靖王府，侍奉湯藥，躬親照料，以贖其咎。

靖王傷愈之前，不得離府半步。

欽此——”這道旨意，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涌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讓行兇者去照料傷者？

還是這般“貼身”照料？

皇上這究竟是何意？

是懲罰，是試探，還是……另有用意？

消息傳到太師府，太師沈文正氣得砸碎了一套最愛的茶具，卻不敢抗旨，只能鐵青著臉，派人將沈不驚“送”去靖王府。

而處于風暴中心的沈不驚，接到旨意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平靜地接過那道明黃的絹帛，然后轉身，回房收拾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包袱。

當日下午，她便出現在了靖王府那依舊殘留著肅殺之氣的門口。

管家引著她，一路穿過亭臺樓閣，走向謝停淵養傷的墨韻堂。

沿途遇到的每一個下人，都像是見了鬼一般，慌忙避讓，眼神里充滿了恐懼與探究。

“殿下，沈……沈小姐到了。”

管家在門外通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屋內寂靜了片刻，才傳來謝停淵低沉沙啞，卻依舊帶著那股子揮之不去的慵懶腔調，只是這慵懶里，摻雜了冰冷的寒意：“進來。”

沈不驚推門而入。

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中間還混雜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謝停淵半倚在靠窗的軟榻上，并未臥床，似乎想借此維持他搖搖欲墜的尊嚴。

他依舊穿著月白色的中衣，只是肩頭厚厚的繃帶格外刺眼，臉色比昨日更加難看，唇色淺淡，唯有一雙眼睛，在她進來的瞬間，便銳利地鎖定了她，像是蟄伏的猛獸。

他看著她一身素凈青衣，看著她手中那個小得可憐的包袱，看著她平靜無波、甚至帶著幾分順從的臉。

這副樣子，與昨夜那個談笑間捅人、舔血的瘋批美人，判若兩人。

謝停淵心底那股無名火，燒得更旺了。

他討厭她這副樣子，更討厭自己竟然看不透她這副平靜之下，到底藏著什么。

他忽然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嘲弄，抬起未受傷的右手，指了指榻邊小幾上那碗剛剛煎好、正冒著滾滾熱氣的濃黑藥汁。

“愣著做什么？”

他目光緊盯著她，一字一頓，清晰地命令道：“——喂、我。”

他要撕碎她這副假面，逼她露出真容。

他要看看，她能“裝”到幾時。

空氣仿佛凝固了。

管家和屋內的侍女大氣不敢出，冷汗涔涔而下，幾乎能預見到下一刻，這碗滾燙的藥汁是否會潑到自家王爺臉上。

沈不驚停下了腳步，目光順著他的手指，落在那碗漆黑的藥汁上。

她沒有動怒，沒有驚慌，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在謝停淵如同實質的目光壓迫下，在滿室死寂的緊張氛圍中，她只是微微偏過頭，黑沉的眸子靜靜地回視著他，然后，用她那特有的、平淡無波的語調，輕輕反問：“殿下，是手也斷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