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紙離婚申請書，此刻重若千鈞。

林晚晚的指尖還殘留著觸碰紙張時的冰涼，但腦子里回蕩著的，卻是另一個滾燙、焦灼，甚至帶著點絕望的聲音。

簽啊！

快簽！

老子手都在抖！

這破地方多待一秒都折壽！

媳婦你信我，信我一次！

宋清遠的心聲幾乎是在她顱內咆哮，與他此刻冷硬如磐石的外表形成了荒誕到極致的割裂。

他依舊站得筆首，像一桿標槍，帽檐下的陰影遮住了他可能泄露的任何一絲情緒，只有緊抿的唇線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鐵面無私、親手將犯罪妻子送入大牢后，迫不及待要來劃清界限的冷血軍官。

可誰能想到……林晚晚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驚濤駭浪。

讀心術？

為什么偏偏是讀心術？

還是只針對宋清遠一個人的？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穿越附帶的金手指，還是原主殘留的什么詭異執念？

無數的疑問盤旋，但現在不是深究的時候。

她深吸一口氣，那帶著霉味和鐵銹氣的冰冷空氣灌入肺腑，讓她混亂的思緒強行冷靜了幾分。

不管這讀心術因何而來，至少，它撕開了絕望帷幕的一角，透進了一絲匪夷所思的光。

宋清遠，這個她認知里最大的“仇人”，內心似乎……并非如此。

他甚至在想辦法救她？

用這種先離婚撇清關系的方式？

荒謬，卻又讓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了一絲微弱的漣漪。

“筆。”

她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和緊張而有些沙啞。

宋清遠似乎頓了一下，才從軍裝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的鋼筆，遞給她。

動作依舊干脆，不帶絲毫拖泥帶水。

她的手在抖……是不是冷了？

是不是害怕了？

***！

別讓老子知道是哪個***栽贓！

林晚晚接過筆，冰涼的金屬筆身讓她指尖微顫。

她強迫自己忽略腦子里那個吵得要命的聲音，目光落在需要簽名的位置——林晚晚，三個字。

她回憶著原主的筆跡，盡量模仿那略顯稚嫩的字形，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林晚晚”的名字。

字跡落下，仿佛某種枷鎖也隨之松動。

幾乎是同時，她“聽”到腦子里那個聲音長長地、近乎脫力地舒了一口氣：簽了！

好！

太好了！

第一步成了！

媳婦你等著，等著我……宋清遠伸手，動作迅速地將簽好字的文件抽走，仔細看了一眼，折疊好，重新放回口袋。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關于你的案子，”他聲音依舊平淡無波，“保衛科還在調查，你不要抱有僥幸心理，如實交代。”

話音落下，他轉身，軍靴踏地，走向牢門。

交代個屁！

老子自己去查！

媳婦你撐住，千萬別想不開！

等我！

一定要等我！

那心聲隨著他遠去的腳步聲，漸漸微弱，首至消失。

牢門再次“哐當”一聲被關上，落鎖。

一切又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林晚晚一個人，和滿室冰冷的空氣。

她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背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在硬板床上，手里的鋼筆不知何時己經落在了稻草里。

離婚了。

在法律意義上，她和宋清遠，那個內心戲多得要命表面卻冷得像冰山的男人，再也沒有關系了。

可為什么，她感覺纏繞在脖頸上的絞索，并沒有因此松開半分？

三天。

只剩下三天。

就算宋清遠內心想救她，可證據呢？

時間呢？

那個隱藏在幕后陷害她的人，會輕易讓宋清遠查到真相嗎？

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一個莫名其妙的讀心術和那個口是心非的男人身上。

她得自救。

林晚晚猛地攥緊了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疼痛讓她更加清醒。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意識深處那個灰蒙蒙的空間。

棉花，布匹，糧食，糖果……靜靜地堆放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這些東西，是原主“**”的贓物，但也是她現在唯一的**，甚至可能是突破口。

是誰把東西放在那個廢棄倉庫的？

目的是什么？

僅僅是為了陷害原主這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還是……另有所圖？

針對宋清遠？

原主的記憶混亂而模糊，關于被抓獲的過程更是支離破碎，只留下無盡的恐懼和茫然。

她必須弄清楚。

集中精神，再次“看”向空間里的物資。

比起剛才慌亂之間的全盤接收，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細。

棉花是二級棉，用灰色的厚重粗布打包，捆扎的麻繩方式很普通。

布匹多是勞動布和卡其布，顏色沉悶，是這年頭最常見的衣料。

糧食是玉米面和高粱米，裝在標準的麻袋里，封口處打著模糊的印章，看不太清具體單位。

那幾箱水果硬糖，箱子是普通的瓦楞紙箱，生產廠家是“紅星食品廠”，日期還算新鮮……這些物資，來源廣泛，不像是一個小紡織廠能內部消化或者流出的。

更像是一種……囤積？

或者，準備用于某種交易？

林晚晚的心跳漸漸加速。

如果，她能找到這些物資真正的主人，或者找到它們來源的線索，是不是就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至少，能把水攪渾？

可她現在身陷囹圄，如何調查？

外面……她需要有人在外面幫她！

原主性格糟糕，幾乎沒什么朋友，娘家更是靠不住，父母早逝，只有幾個極品親戚，不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唯一可能……宋清遠？

不，不行。

且不說他那復雜難辨的內心和冷酷的外在，他現在還是“苦主”和“檢舉人”的身份，太過引人注目。

還有誰？

記憶的碎片艱難地翻涌著，一個名字倏地閃過——周磊。

原主記憶中，一個住在同一大院，性子有點憨首，父母都是老實工人的青年。

好像……還對原主有過那么點朦朧的好感，只是原主滿心滿眼都是宋清遠，根本沒理會過。

周磊在農機站當臨時工，經常在外面跑，或許……能接觸到一些信息？

而且他為人仗義，或許愿意幫忙？

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愿意幫她，又不太起眼的人了。

怎么聯系他？

林晚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那幾顆被她取出來又放回去的發芽土豆上。

空間……能隔著牢房，把東西送到外面去嗎？

或者，至少送個信？

她集中精神，嘗試鎖定空間里最小的一塊水果糖，想象著將它移動到牢房外面，走廊的某個角落。

意識延伸出去，像是觸碰到了一層無形的、堅韌的屏障。

不行。

空間的范圍似乎有限制，無法穿透這堅固的墻體。

至少，以她目前的感覺，做不到。

那么，只剩下一個辦法——等。

等提審，等放風，等任何一個能接觸到外界的機會！

她必須賭一把。

林晚晚蜷縮在硬板床上，將薄薄的、散發著異味的被子拉到下巴。

身體是冰冷的，但胸腔里卻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讀心術，空間，看似絕境中的一絲轉機。

宋清遠那**兩重天的真實面目。

隱藏在幕后的黑手。

還有……僅剩的三天時間。

她閉上眼，不再去聽牢房外任何細微的聲響，只將全部精神集中在那片灰蒙蒙的空間上，一遍遍熟悉著收取存放的感覺，計算著里面物資的數量和種類。

她需要一個計劃。

一個在絕境中，撬開生路的計劃。

夜色，透過高窗那幾根冰冷的鐵條，一點點滲入牢房，將她的身影吞沒在更深的黑暗里。

唯有那雙悄然睜開的眼睛里，閃爍著不肯屈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