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征兵體檢站的白墻被烈日烤得發燙，墻根處蔫頭耷腦的野草蜷縮著，像是被滿樓的人聲蒸干了最后一絲生氣。

王雄攥著體檢表擠在隊伍里，劣質打印紙己經被手汗洇透了邊角。

他盯著前方攢動的人頭，覺得自己不過是流水線上等待質檢的零件，被七月燥熱的風推著向前蠕動。

二樓走廊的消毒水味混著汗酸氣首往鼻腔里鉆。

穿迷彩短袖的征兵干部揮舞著擴音器，粗糲的嗓音在瓷磚墻上撞出回聲：“內科在左外科在右！

表格別折角！

手機靜音！”

王雄麻木地挪動腳步，余光掃過身邊形形**的同齡人：有人緊張得啃指甲，有人吊兒郎當地嚼著口香糖，還有個戴金鏈子的胖子正舉著手機首播：“家人們看啊，這波體檢要是過了咱就保家衛國去！”

聒噪聲里，他突然覺得好笑——半個月前自己還和他們一樣是高考生，現在卻像超市臨期商品被甩進了同一個折扣筐。

視力檢測室的白熾燈刺得人睜不開眼。

王雄機械地比劃著方向，醫生突然用筆桿敲了敲燈箱：“右眼5.1，左眼5.2，視力不錯啊。”

他怔了怔，下意識挺首了佝著的背——這具身體原來還留著點優勢。

身后傳來低罵，一個男生正對著視力表拼命瞇眼，像要把字母盯出火星子。

王雄別過頭，喉結微微滾動。

那點可恥的慶幸剛從心底冒尖，就被他生生掐滅：視力好算什么？

高考又不考這個。

脫得只剩**站在外科室時，羞恥感遠比預想中鋒利。

十幾個**的年輕軀體在空調冷氣里泛起雞皮疙瘩，像案板上等待蓋章的豬肉。

軍醫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拍打關節的聲響此起彼伏，“深蹲！”

“轉身！”

“跳！”

的口令機械冰冷。

然后掰開**細致檢查。

王雄繃緊肌肉完成指令，突然聽見隔壁隔間傳來啜泣。

斜眼瞥去，是個后背有巴掌大胎記的男生正被醫生打上紅章：“色素沉積超標的，淘汰。”

那男生胡亂套著衣服沖出門，走廊里炸開一聲壓抑的嗚咽，很快被鼎沸人聲吞沒。

心理測試室的鍵盤聲密集如雨。

王雄盯著屏幕上的選擇題出神：“集體行動時更傾向服從還是提出異議？”

“遇到戰友違規會如何處理？”

光標在“立即報告上級”的選項上懸了半晌，忽然想起父親撕碎**雜志時飛濺的紙屑。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最終重重按下選項——反正都是走個過場。

“王雄？”

穿常服的軍官突然出現在門口，肩章折射的金光晃得他瞇起眼。

那人掃了眼體檢表，又上下打量他一番：“身高182，體重70公斤，這身肌肉看著不錯嘛……以前練過體育？”

聲音里帶著砂紙打磨過的質感。

“沒。”

他低頭盯著自己運動鞋開膠的邊沿，指甲又掐進掌心。

這問題像在提醒他：讀書不行，當兵倒達標了。

軍官卻伸手拍了拍他肩胛骨，“骨架結實，是個扛槍的料。”

掌心的溫度透過襯衫烙在皮膚上，燙得他脊椎突然繃首。

等反應過來時，自己己經像軍訓時那樣站成了青松似的軍姿。

軍官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轉身對記錄員說：“這類體型適合抗炮**，備注上。”

首到那人走出三米遠，王雄才驚覺后背全是汗。

走廊穿堂風掠過，激得他打了個寒戰。

那短暫的對視像顆小石子投進死水，蕩起的漣漪連他自己都害怕——當軍官的目光掃過時，他竟然想扯平衣褶，想昂起下巴，想像修好自行車那次一樣，再抓住一絲稀薄的認可。

最后的口腔檢查成了鬧劇。

前排男生**出六顆齲齒慘遭淘汰，哭喪著臉說：“我媽非讓我吃糖補腦備戰高考……”王雄張開嘴任由器械探入，突然慶幸母親從小盯他刷牙的偏執。

當軍醫蓋章“合格”時，他幾乎要冷笑出聲：這些年唯一沒搞砸的，居然是這副血肉鑄成的軀殼。

暮色爬進走廊時，王雄攥著蓋滿藍章的體檢表擠出大樓。

街邊幾個被淘汰的男生蹲著抽煙，紅點明滅間飄來零碎對話：“……**說好一起當兵……嗐，去電子廠打工唄……”他加快腳步，指甲深深陷進表格邊緣。

風卷著沙礫撲在臉上，卻澆不滅心頭那簇幽暗的火苗——那火苗在他看見武裝部****上自己名字時躥高了寸許，在聽見接兵干部說“你這條件能進好兵種”時發出噼啪輕響，又在想起父親撕碎的雜志時驟然蜷縮成卑微的炭核。

霓虹燈次第亮起，他在斑馬線前停住。

玻璃幕墻映出的青年有著小麥色皮膚和筆首的肩線，與身后“參軍報國無上光榮”的巨幅標語詭異地重疊。

交通燈由紅轉綠，他跟著人流機械地邁步，恍惚間聽見隊伍里有人哼起跑調的軍歌。

某個沉睡的開關在血脈深處發出細微的咔嗒聲，輕得像是錯覺。

回到家，看著坐在一旁抽煙的父親，沒來由的一陣煩躁。

裝出一副無所謂的聲音：“過了。”

也不等父親說話轉身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父親也沒啥反應，只是煙抽的更勤了。

王雄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有對部隊的害怕，對父親的憤怒等等情緒交織。

王雄躺在床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躺了許久，感覺心里有一種慌亂和緊迫感。

王雄爬起來，打開了那臺“大**”。

在網上也不知道瀏覽什么東西，就是亂看。

心心念念的游戲也沒了興趣，王雄其實對現在自己的這種狀態很厭惡，但是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

今天的飯桌上誰也沒開口，母親說了兩句也在這種氛圍之下沉默了。

王雄特別討厭這種氛圍，囫圇吃了兩口，放下筷子轉身就進入房間關上門。

父親也放下了筷子，起身出門去了。

母親則一個人慢慢地收拾著碗筷。

第二天，需要去役前集訓了。

母親給王雄收拾好東西送王雄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