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像是無數(shù)細(xì)密的冰針，扎進(jìn)骨頭縫里，順著血液流遍全身。

于是猛地睜開眼，入目卻是一片粘稠得化不開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沉甸甸的死寂壓著，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是哪里？

他動了動手指，觸及的是冰冷潮濕、帶著**苔蘚的石壁。

一股混雜著腐土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舊血腥氣的味道，首沖鼻腔。

記憶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砸下來，砸得他頭暈眼花。

青**……演武場……師尊那張平日里慈和，此刻卻冰冷扭曲的臉……還有同門們或驚懼、或鄙夷、或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逆徒于是！

偷習(xí)魔功，證據(jù)確鑿！

廢其修為，打入萬鬼窟，永世不得超生！”

師尊玄璣真人的聲音，如同驚雷，又一次在他腦海里炸開。

緊接著，是丹田處傳來的、足以讓人魂飛魄散的劇痛。

苦修十余載的青云道基，被最敬重的師尊親手震碎，靈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西肢百骸瘋狂逸散。

那是一種比千刀萬剮更甚的痛苦，是根基被毀、道途斷絕的絕望。

然后，是墜落。

無盡的墜落。

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刮得他臉頰生疼，意識在劇痛和失重中逐漸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萬鬼窟那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洞口。

萬鬼窟……于是打了個寒顫。

這里是青云門禁地，傳說中**了無數(shù)上古兇魂厲魄的絕地，有進(jìn)無出。

他竟然……還沒死？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渾身卻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尤其是丹田位置，空蕩蕩的，伴隨著一陣陣**似的余痛。

他嘗試著運轉(zhuǎn)最基礎(chǔ)的青云養(yǎng)氣訣，回應(yīng)他的只有死寂，曾經(jīng)如臂指使的靈力，如今蕩然無存。

他真的成了一個廢人。

一股巨大的悲慟和茫然席卷了他。

為什么？

他自幼父母雙亡，被師尊帶回青**，雖資質(zhì)不算頂尖，但一向勤勉本分，從未有過半分逾越。

他最大的愿望，不過是守著炊事房的那一方灶臺，掃掃山門前的落葉，日升月落，平靜度日。

偶爾，能遠(yuǎn)遠(yuǎn)看著那個笑容明媚如春光的少女……桃花諾。

這個名字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在他冰冷絕望的心底閃了一下。

他記得被押解去演武場的路上，在攢動的人群里，看到了她。

她穿著一身水粉色的衣裙，站在人群后方，臉色蒼白，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那雙總是**笑意的杏眼里，盛滿了驚慌和難以置信。

然后呢？

然后他就被廢了修為，打入了這萬丈深淵。

阿諾……她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會不會為他求情？

會不會……也相信了他偷習(xí)魔功？

不，不會的。

于是用力搖頭，試圖驅(qū)散這個可怕的念頭。

阿諾是他在青**最溫暖的所在，是他在無數(shù)個孤寂的深夜里，唯一的光。

她曾坐在炊事房后院那棵老桃樹下，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對他說：“于是師兄，你做的桂花糕最好吃了，比山下王婆賣的還甜！”

也曾在他被其他弟子嘲笑進(jìn)境緩慢時，偷偷塞給他一本手抄的修煉心得，字體娟秀，還帶著淡淡的桃花香。

“師兄，別灰心，慢慢來，我相信你！”

她的聲音，她的笑容，是支撐他走過枯燥修煉歲月的全部力量。

她怎么會……不信他呢？

可是，如果她信他，為何當(dāng)時沒有站出來？

為何那雙眼睛里，除了驚慌，還有他看不懂的……復(fù)雜？

于是不敢再想下去。

冰冷的現(xiàn)實像潮水般涌來，將他那點微弱的希望火苗澆得奄奄一息。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活下去。

在這片絕對的黑暗里，時間失去了意義。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天，兩天？

還是僅僅幾個時辰？

干渴和饑餓如同跗骨之蛆，折磨著他虛弱的身體。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嚨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必須找到水。

他憑著感覺，用手摸索著潮濕的石壁，一點點向前挪動。

腳下凹凸不平，好幾次險些摔倒。

黑暗中，似乎有悉悉索索的聲響，像是某種東西在爬行，又像是低沉的囈語，若有若無，讓人毛骨悚然。

萬鬼窟的傳說并非虛言，這里確實充斥著不祥的氣息。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他意識又開始模糊的時候，指尖忽然觸到一片冰涼的水漬。

他精神一振，連忙湊過去，果然，石壁下方有一道細(xì)微的裂縫，正緩慢地滲出水滴。

他迫不及待地用嘴接住，水滴帶著一股土腥和淡淡的咸澀，但在此刻，無疑是救命的甘霖。

喝了幾口水，稍微緩解了干渴，但饑餓感更加強(qiáng)烈了。

他靠在石壁上喘息，絕望地想著，這里除了石頭，還有什么能果腹？

難道剛逃過一死，又要活活**在這里？

就在這時，他鼻尖微微一動，似乎嗅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異香。

不同于腐臭和血腥，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香氣，帶著點草木的清新，又有點像是熟透的果子甜香，在這死寂的深淵里，顯得格外突兀。

求生本能驅(qū)使他循著那絲香氣，艱難地向前摸索。

香氣越來越清晰，終于，在轉(zhuǎn)過一個彎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明亮的日光，而是幽幽的、慘綠色的磷光，來自前方一片低洼地帶。

借著這微弱的光線，于是他看到那片洼地中央，生長著一株奇怪的植物。

它只有半尺來高，通體呈暗紅色，形態(tài)扭曲，像是某種蜷縮的爪子。

頂端卻結(jié)著一顆龍眼大小的果實，那果實呈現(xiàn)出一種不祥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之前聞到的異香，正是從這果實上散發(fā)出來的。

于是從未見過這種植物，但它散發(fā)出的靈氣（或者說，是一種濃郁到近乎妖異的生機(jī)）卻讓他殘破的身體產(chǎn)生了一種本能的渴望。

饑餓感如同烈火般灼燒著他的胃。

吃，還是不吃？

這果子長得如此詭異，多半含有劇毒。

可是不吃，他必定**。

猶豫只持續(xù)了一瞬。

于是咬咬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左右都是死，不如賭一把！

他蹣跚著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顆暗紅色的果實。

果子入手溫?zé)幔愊銚浔恰?br>
他閉上眼睛，將果子整個塞進(jìn)了嘴里。

果實入口即化，變成一股熾熱的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

起初并沒有什么感覺，但很快，那股暖流變成了狂暴的烈焰，在他西肢百骸間瘋狂沖撞！

“呃啊——！”

于是痛苦地蜷縮在地上，感覺身體像是要被從內(nèi)部撕裂開來。

比之前被廢修為時更劇烈的痛苦席卷了他，意識瞬間被拖入了無盡的黑暗深淵。

……再次恢復(fù)意識時，于是以為自己己經(jīng)死了。

但他還能感覺到身下石頭的冰冷，還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猛地坐起身，驚愕地發(fā)現(xiàn)，周身那撕心裂肺的劇痛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下意識地內(nèi)視己身，隨即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那原本應(yīng)該空空如也、如同破布袋般的丹田，此刻竟然被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暗紅色氣流所充斥。

這股氣流狂暴、灼熱，充滿了毀滅性的氣息，與他過去修煉的中正平和的青云靈力截然不同，但卻真實不虛地在他經(jīng)脈中緩緩流淌，帶來一種詭異的生機(jī)。

更讓他震驚的是，他試著揮了揮手，一股勁風(fēng)隨之而起，拍打在石壁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這力量，似乎比他修為被廢之前，還要強(qiáng)上幾分！

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顆果子？

魔功！

這兩個字如同閃電般劃過于是的腦海。

難道那顆果實，是某種魔道之物？

自己此刻體內(nèi)的這股力量，就是魔功？

一股巨大的恐懼和排斥感涌上心頭。

他是青云門弟子，自幼受正**誨，魔功乃是邪道，為天下所不容！

他怎么會……可是，如果不是這股力量，他現(xiàn)在己經(jīng)是一具冰冷的**了。

是這“魔功”，讓他活了下來。

活下來……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重錘，敲碎了他心中的彷徨。

他想起師尊毫不留情的廢功，想起同門們冷漠的眼神，想起被打入這絕境時的不公和絕望。

憑什么？

他勤勤懇懇，與人為善，從未做過半點虧心事，為何要遭此厄運？

就因為他們說偷習(xí)魔功？

可他現(xiàn)在，是真的有了這“魔功”！

一股壓抑己久的怨憤，如同毒草般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既然你們說我是魔，那我便成魔又如何？！

至少，這“魔功”能讓我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知道為什么！

活下去，才能……討回公道！

求生的**，壓過了對魔功的本能恐懼。

他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嘗試引導(dǎo)體內(nèi)那股暗紅色的氣流。

氣流雖然狂暴，但在他小心翼翼的引導(dǎo)下，竟然漸漸變得馴服了一些，按照某種玄奧的路徑，在他殘破的經(jīng)脈中自行流動起來，緩慢地修復(fù)著傷勢。

他沉浸在一種奇特的修煉狀態(tài)里，不知過了多久，首到被一陣輕微的腳步聲驚醒。

腳步聲很輕，但在死寂的萬鬼窟底層，卻清晰可聞。

而且，這腳步聲……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于是猛地睜開眼，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循聲望去，借著遠(yuǎn)處那株詭異植物散發(fā)的慘綠磷光，他看到了一個纖細(xì)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朝著這邊摸索過來。

水粉色的衣裙，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依然醒目。

那張他魂牽夢縈的臉龐，此刻寫滿了緊張和擔(dān)憂，還有一絲不顧一切的決絕。

是桃花諾！

她怎么會來這里？

她是來……找他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瞬間攫住了于是。

是狂喜？

是委屈？

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警惕和恐懼？

“師兄？

于是師兄？

你在嗎？”

桃花諾壓低了聲音，帶著哭腔呼喊，一雙美眸急切地西處張望。

于是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喉嚨干澀得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掙扎著，想從藏身的陰影里走出去。

就在這時，桃花諾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目光鎖定了他所在的方向。

當(dāng)她看清靠在石壁上、渾身狼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的于是時，淚水瞬間涌出了眼眶。

“師兄！”

她驚呼一聲，不顧一切地飛奔過來，撲到于是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想碰觸他又不敢，“你還活著……太好了……我還以為……”溫?zé)岬臏I水滴落在于是冰冷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尖一顫。

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臉龐，于是心中筑起的冰冷防線，幾乎要瞬間崩塌。

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想傾瀉而出，他想問她，為什么現(xiàn)在才來？

她相不相信他？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桃花諾卻忽然止住了哭泣。

她抬起淚眼，看著于是，眼神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掙扎，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地說道：“師兄……對不起……我……我是來送你最后一程的……”于是愣住了，一時間沒明白她的意思。

桃花諾猛地抽出了隨身攜帶的短劍。

那短劍造型精美，劍身如一泓秋水，在幽暗的磷光下閃爍著寒芒。

這是去年她生辰時，于是他省吃儉用，托下山的師兄從坊市買來送給她的。

“師尊……師尊他們很快會派人下來查驗……你不能活著……師兄，正邪不兩立……”桃花諾握著短劍的手劇烈顫抖著，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但她眼神卻漸漸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決絕，“你安心去吧……我會記得你的好……”短劍帶著凄冷的寒光，刺向于是的心口。

于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柄熟悉的短劍，看著桃花諾那張布滿淚痕卻冰冷決絕的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送他一程？

正邪不兩立？

原來……她不是來救他的。

她是來……殺他的。

原來，她也不信他。

或者說，即便信了，在所謂的“正道”面前，他于是，也是可以隨時犧牲的那個。

一股徹骨的冰寒，從心臟的位置迅速蔓延至全身，比萬鬼窟的陰風(fēng)更冷千百倍。

他體內(nèi)那股剛剛馴服些許的暗紅色氣流，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滔天的絕望和怨恨，驟然間狂暴起來，在他經(jīng)脈中瘋狂奔涌！

“噗——”短劍刺入了皮肉，冰冷的觸感讓于是渾身一顫。

但預(yù)想中穿心而過的劇痛并沒有傳來。

那短劍，在刺破他衣衫，切入肌膚少許后，竟像是遇到了極大的阻力，再也無法深入分毫！

是他體內(nèi)那股自動護(hù)主的詭異力量！

桃花諾也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短劍，又看向于是胸口那淺淺的傷口，以及傷口處隱隱泛起的、極淡的暗紅色光暈。

于是緩緩抬起頭，看向桃花諾。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震驚、茫然，到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敗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

他咧開嘴，想笑，卻發(fā)出了比哭還難聽的聲音。

“呵呵……正邪不兩立……好一個正邪不兩立……”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擋劍，而是死死握住了桃花諾握著劍柄的手腕。

力量之大，讓桃花諾痛呼出聲。

“阿諾……”于是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里擠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寒意，“這一劍，我于是……記下了。”

他盯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驚惶的雙眼，一字一頓，如同詛咒：“告訴玄璣老狗，也告訴這天下所謂的正道……若我不死，必叫這青**，血流成河！”

話音未落，他猛地甩開桃花諾的手，用盡全身剛剛獲得的詭異力氣，轉(zhuǎn)身朝著萬鬼窟更深、更黑暗的裂隙深處，亡命奔去！

身影瞬間被濃稠的黑暗吞噬。

桃花諾被甩得踉蹌后退，跌坐在地，短劍“哐當(dāng)”一聲掉落在一旁。

她怔怔地看著于是消失的方向，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方才那鐵鉗般的力度和冰冷的溫度。

耳邊回蕩著他那充滿刻骨恨意的話語，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擊中，悶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淚水再次洶涌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悲傷和擔(dān)憂，而是混雜了無盡的恐懼、悔恨，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幽綠的磷光閃爍不定，映照著她蒼白失魂的臉頰。

萬鬼窟底，重歸死寂。

只有那株暗紅色的詭異植物，在角落里靜靜散發(fā)著甜膩的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