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的話，像一塊冰疙瘩，沉甸甸地墜在我心口。

把他安頓在老宅休息，我獨自一人揣著滿腹的疑慮和那本沉甸甸的筆記，坐上了進城的小客車。

車窗外的景色從覆蓋著殘雪的無垠田野，逐漸變成低矮的樓房和嘈雜的街道。

城市邊緣這一片，還保留著些老舊的痕跡，與鐵柱描述的“往生閣”所在地氣質吻合。

按照鐵柱給的地址，我在一條名叫“陰涼胡同”的背街下了車。

這名字就透著一股子不吉利。

胡同不寬，兩側是高高的、斑駁的磚墻，擋住了下午本就稀薄的陽光，顯得里頭陰森森的。

風在這里打著旋，卷起地上的碎紙和塵土，吹在臉上，比野地里的風還刺骨。

我放慢腳步，一家一家門臉看過去。

多是些關著門、也不知道還營不營生的老作坊，首到我看見一個不起眼的、黑漆木門的門臉。

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匾，沒有題字，只陰刻著一個古怪的圖案——一個扭曲的圓環，環繞著幾道像是觸手又像是火焰的紋路。

門邊掛著一個手寫的小牌子：往生閣。

就是這兒了。

我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黑漆木門。

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冗長而干澀的怪響，像是很久沒上過油。

一股濃烈又古怪的氣味撲面而來。

是線香、陳年藥材、灰塵，還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某種動物身上特有的腥膻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悶得人有點透不過氣。

店里光線很暗，只有柜臺深處點著一盞小小的、油燈似的物件，跳動的火苗將周圍貨物的輪廓映照得影影綽綽。

靠墻的貨架上，擺著些瓷瓶、木雕、銅器，還有一些用紅布或黃布蓋著、看不清形狀的東西，整個布局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抑。

“請隨意看，需要什么？”

一個沙啞、緩慢的老婦聲音從柜臺后面傳來。

我循聲望去，一個穿著深藍色棉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挽了個髻的老**，正從陰影里抬起頭看我。

她臉上皺紋堆壘，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甚至有些銳利，像黑暗中兩點寒星。

她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像是畫上去的，紋絲不動，透著一股子虛假的暖意。

“隨便看看。”

我穩住心神，裝作普通顧客的樣子，在貨架間踱步，目光掃過那些奇形怪狀的物品。

我能感覺到，那老**的目光一首黏在我背上，像兩道冰冷的探針。

我走到靠近柜臺的一個架子前，上面擺著幾個牌位，有木質的，也有石質的，樣式古樸，上面卻空無一字。

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老**，打聽個事兒。”

我轉過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我有個朋友，前陣子好像在您這兒請了尊***的牌位，她最近……”我的話沒說完，老**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那雙銳利的眼睛猛地盯住我，上下打量著，仿佛要把我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哦——”她拉長了聲調，那聲音像是指甲刮過糙木板，“你說的是那個姓趙的女娃吧？

她男人，是不是姓王？”

我心里一凜，鐵柱明明姓李！

她是在詐我，還是根本就知道來找她的會是誰？

“不，姓李。”

我糾正道，同時暗暗戒備。

老**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光，她沒接我的話茬，反而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那沙啞的嗓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秘：“小伙子，你身上……有股子不一樣的味道。

是香火味，還是……別的什么？”

她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我隨身帶著的、裝著那本收池筆記的布包。

我后背的寒毛瞬間立了起來。

她看出來了？

她怎么可能看出來？

“我就是個搞民俗研究的，可能沾了點老物件的氣息。”

我強作鎮定地敷衍。

“研究民俗的？”

老**嘴角那僵硬的笑容又扯開了一點，“好啊，好啊……這行當，現在可不多見了。

尤其是……像你這樣的。”

她的話里有話，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往我耳朵里扎。

“我這樣的？”

“沒什么。”

老**移開目光，慢悠悠地轉過身，從柜臺底下摸索著什么，“那女娃的事兒，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劫數。

請神容易送神難，沾上了，就別想輕易甩脫。”

她重新轉回來，手里拿著的，不是我以為的什么法器或戒石，而是一張名片。

一張純黑色的名片，材質怪異，摸上去有種冰冷的**感。

名片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個用某種暗紅色顏料印上去的地址，那顏色，像極了干涸的血。

“拿著吧。”

她把名片塞到我手里，觸手一片冰涼，“要是真想弄明白，或者……以后遇上什么‘自己’解決不了的麻煩，可以來這兒找我。”

我捏著那張詭異的名片，心里的不安達到了頂點。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的開店老**！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這里的每一寸空氣都讓我窒息。

我匆匆點了下頭，幾乎是逃離般轉身走向店門。

手搭在冰冷的門把手上，我下意識地回頭，想最后再看一眼這個詭異的“往生閣”和那個神秘的老**。

柜臺后，油燈的火苗恰好在此時猛地跳躍了一下。

就在那一明一暗的瞬間，借著櫥窗玻璃模糊的反射，我看到了令我頭皮炸裂的一幕——那老**的身后，櫥窗玻璃映出的影像里，根本沒有什么貨架！

一個巨大、模糊、形似黃鼠狼的黑影，正人立在她身后！

那黑影的輪廓在反射中扭曲不定，一雙猩紅的眸子正死死地盯著我，咧開的嘴角，勾勒出一個極其擬人化的、充滿惡意和嘲弄的獰笑！

我渾身血液幾乎凝固，猛地拉開門，沖進了胡同冰冷的空氣里。

陽光慘白，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我靠在斑駁的墻壁上，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

手里那張黑色名片，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手心發疼。

事情，絕不僅僅是請仙那么簡單。

這“往生閣”，那老**，還有她身后的東西……鐵柱和趙琳，到底惹上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