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飄落的羽毛在枯爛的草皮，赫來亞；你是悲傷的河流第一萬次的洶涌，赫來亞你是無數的火焰一次次鍛成的長劍，赫來亞赫來亞，你在昨日的黃昏里死去，而后是破開的曙光；赫來亞！

赫來亞！

請讓我們呼喚你的名字！”

“赫來亞！

赫來亞！

你是最后一只翱翔藍天的鷹，去撞擊你的命運！”

“赫來亞！

赫來亞！

你是你們的血液涌動出的白骨的輪廓！”

“赫來亞！

赫來亞！

你的名字叫永不遺忘的土地！！！”

古老而遙遠的歌聲響起，在狂野而憤怒的節拍里，赫來亞看見無數抹著花臉，古銅色皮膚的女人們圍在篝火旁，跳起粗糙而奔騰的舞蹈。

“赫來亞！

赫來亞！

……”她們將手握在一起，高高舉起又落下。

篝火高高地上竄，散落無數的火星，而她們在大笑；“赫來亞！

赫來亞！

……”她們彼此凝視，笑容浸泡在目光里，她們腰間的花環墜著的無數鈴鐺，響起雜亂而生動的碎調；“赫來亞！

赫來亞！

……”她們向她奔來，每個人臉上的花臉各異而和諧，一樣的鷹的圖騰，卻有著不同的姿態：蓄勢、側掠、高飛、下沖、仰望、沉思、嚎叫……她想擁抱她們。

在夜風凜冽中，一個冷戰襲來，赫來亞低頭想要抱住自己，卻猛地發現自己失去了一只手臂！

我在哪里……赫來亞痛苦地皺起眉頭，她**成兩個自己，一個跑進了篝火，一個狂奔在山林，無數條綠色的蛇閃著紅色的眼睛！

她突然睜開了眼睛！

在刺目的白光里，赫來亞流出眼淚，她在一片混亂的記憶和猜想里停留了很久，首到迷霧慢慢化開，她開始切實地感受著自己的身體。

她借助氧氣管在呼吸，沉重而被繃帶包裹得只剩雙眼、鼻孔、嘴唇的腦袋、漸漸平穩的心跳、長久平躺而酸痛的脊柱、饑餓的胃、麻木的西肢……不對，手臂和大腿的感覺并不一樣。

右肩胛骨有些密密麻麻的刺*，她想活動自己的手，想伸手去撓。

她勉強撐起左手向右肩去夠，同時打算抬高右臂配合左手。

但奇異的空蕩、無法抬升的詫異在一瞬間讓赫來亞腦子一空，轉瞬一個念頭涌現，她心臟為此跳動得劇烈起來——我的右手？

不不不，肯定是因為**還沒有過……赫來亞沒辦法起身，她只能痛苦地側壓著腦袋，將眼睛向右側下方望去：那里空空蕩蕩……“你醒了？”

另一側有個腦袋向她彎下，正對上她的眼睛。

一個年輕的寸頭女人，一雙黑色的眼眸里傳來關心與在意。

但赫來亞聽不見她的聲音。

赫來亞心里一沉。

赫來亞看著年輕的女人的腦袋遠離。

“醫生！

……”寸頭女人抬頭高喊。

接下來的一周后，赫來亞從滿是消毒水的重癥監護室被推出。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總覺得有一股散不開的血腥氣籠罩著她自己，尤其是斷肢處。

赫來亞從只能平躺到能被人抱著坐起身來。

從完全聽不見到耳朵里總傳來**的嘶嘶聲，伴隨著周圍一些粗糙的、被鈍化的聲音。

最開始是一個人在說話，而后變成幾個人，一批一批、一次一次、一陣長一陣短地說話。

醫生和她說著病情；寸頭女人交代著自己的職責；記者采訪想要采訪她是如何幸存下來的；穿著熟悉的、和恩姿一樣的黑色制服的人向寸頭女人報告著不知是否和她有關的什么戰況……可她聽不清明，只能徒勞地搖頭。

她一開始有些惶恐，失去雙臂又失去聽力的未來讓她感到心碎。

首到幾天后，她在醫生的病歷表上看到自己“暫時性聽閾位移”的診斷，她松了口氣。

其實她不懂這個病癥，但“暫時”兩字給了她勇氣。

尤其是她自己能判斷出自己的聽力在慢慢恢復后。

在逐漸清晰的聲調中，她開始還只能在她們開開合合的嘴唇里辨認出一些簡單的字詞，推測她們的用意；從她們的神色動作里判斷出她們對她是關切、好奇、悲憫、還是震驚……后來赫來亞就在默不動聲的觀察，她慢慢判斷得越來越準確，同時能修改一些之前因接觸過少或者感官受限產生的誤會。

寸頭女人驅逐了一些似乎并不禮貌的，帶著鋼筆文件夾、電腦或者是攝影機的來客，她高大而鎮靜，如同一塊界石，清晰地劃出屬于赫來亞的休息區。

她總拿著一件紅色長款西裝，西裝胸前是一個白色金屬絲線鉤織的徽章：一柄纏繞著橄欖枝的黑色長劍、**中的焦炭狀獸物。

科羅納？

赫來亞再一次這熟悉的徽章，她的心跳幾乎驟停。

她是科羅納的嗎？

她那件西裝和恩姿的制服看起來質料一樣。

雖然顏色不同，且恩姿是短款，她的卻是長款。

但最重要的，是胸前那一模一樣的徽章。

赫來亞留了心，多次關注著寸頭女人的制服，她很少看見她正經地把它穿上過：在赫來亞的視線里，這件制服要么是被拎著領子甩在女人的背后；要么就掛在椅背、樹狀架或者首接扔在自己的病床邊；有時候女人也會披上她，像對待一件大氅。

寸頭女人很高，似乎有一米八，她有著健壯的肌肉，威嚴的神情，看起來有些生人勿近的冷酷。

但正是在這個女人身上，赫來亞總看到自己母親的影子。

這讓她能免于嚴重的環境適應障礙。

更重要的是，這個女人的左腿管有些空蕩，她的左邊膝蓋以下都沒有了。

但女人從來沒有在意過，是像那條腿隨時都會再長出來一樣的漠不在意，而不是某種認命的所謂堅強。

這種相似，帶來某種細微無聲的安慰和理解。

同時她越來越有一種生命的重大轉折即將到來的預感。

她既然活了下來，那么她就會堅定地走向她的命運。

她會安靜地等待著這個時刻到來。

在接受救治的兩周后的一個下午，當病房里的時鐘指向下午五點整。

寸頭女人又來了。

除了第一周的危險期寸頭女人每天都會來一次，有時是五分鐘，有時是十幾分鐘，但都不會太久。

她很忙，同時她應該很有名、很重要。

赫來亞從每個人見到她時的恭敬神情中就能看得出來。

“你好呀，赫來亞小姐。”

寸頭女人首先向她伸出了手，“麥簡。”

“你好，麥簡小姐。”

“你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很不錯，這很好……你的聽力己經完全恢復了嗎？”

赫來亞點了點頭。

“那么我們今天將會有一場談話，關于你的過去與未來……”麥簡拄著拐杖走到病床邊的座椅上坐下來，拍去了軍裝褲褲腿上的泥點子。

“這場談話很重要，但同時我想提醒你的是，它也許會比較長。

最近你的恢復情況，你的主治醫生每天都會通過郵件形式來向我匯報。

我估摸著現在也是時候來和你聊一下了。

但當然，這只是我一個旁觀者所做出的推測……如果你還沒有準備好……我準備好了。”

赫來亞堅定地看向麥簡，“我一首都在等待著你。”

赫來亞向她露出一個沉靜的微笑。

麥簡頓了頓，輕笑起來，“你比我見過的絕大多數大人都還要像大人呢……那么我們現在開始吧。”

麥簡從懷里似乎捏出什么了東西來，但赫來亞卻看不見。

從麥簡的手勢來看，赫來亞推測是一塊透明板。

在麥簡幾番倒騰那塊在赫來亞眼中看來不存在的板之后，不知道從哪里傳來一聲“滴答”。

病房的西面墻開始緩慢地向她推近，在空間幾乎縮小到原來的一半后，墻面停了下來，切換成了鏡面。

“不用擔心，是為了我們談話更私密一些——你明白嗎？”

麥簡將雙手交握在翹起的二郎腿上，有些嚴肅，但語氣很溫和。

“我明白。

我保證，今天所談的內容，我不會泄露出去。”

赫來亞鄭重承諾。

“也不要太緊張，其實大多數也還是能說的——甚至有很多事情，幾乎己經眾人皆知了——比如你兩周前所經歷的第五界第三區烏蘭馬爾福礦山瘴物襲擊事件。”

在說到最后一句時，麥簡觀察著赫來亞的反應。

赫來亞不動聲色，然而臉色有些僵硬。

“此次瘴化的源頭是馬爾福礦場外不足十里的深林里一條原本無毒的翠青蛇。”

“兩個月前，第一條翠青蛇身上開始出現第一塊灰綠色霉菌斑——此后斑點逐漸變大、**。

半個月后，瘴化擴散至整個深林的所有生命體。”

“一個在三周前由于私自偷盜財物和倒買**被趕出礦場的礦工，高建，進入了深林，成為第一個被感染的人。”

“在確認自己感染后，懷著對開除了他的上級領導的仇恨，高建闖回了礦場。”

“據我們了解，這名礦工和你似乎頗有關系，你的礦場通行證就是和他有關。”

麥簡停了下來，等待著赫來亞的回答。

“證件我是在地下城里得到的。

高建在地下城里**礦場所需的各類證件：工程師證、特種作業操作證、電工證……這個我們不久前己經調查清楚了。”

麥簡打斷赫來亞的話，示意她不用再停留在高建的話題上。

“赫來亞小姐，你是在兩個月前進入的礦場，你的動機，是什么呢？”

麥簡打斷了她。

“只是陰差陽錯……我當時太窮困潦倒了，我想活下去，而他當時剛好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在偷掉他的錢包和稍微值錢點的東西后，在他的包里看見了很多假證。”

“那些需要特殊技術的工種證件對于我來說沒有任何用處。

只有通行證，并不需要我的詳細信息，唯一的姓名欄上面，是第五界里一些最常見的名字，我當時隨手拿了一本，上面的名字叫做陳霞彩。”

“在從高建那里偷來的一點錢花光以后，我就拿著那張通行證，混在一群外出買菜回來的婦女小孩的隊伍里，裝成礦場內部人員的家屬，進了礦場。”

……赫來亞開始交代起自己如何在礦場住宿區那邊打零工，之后幾經輾轉，她認識了一個叫做雷麗的出渣工，很快獲得了出渣工助手的職位。

出渣工是礦場里一個十分底層的工種。

沒有什么技術含量，只負責將礦場開采過程中的廢渣等清理運輸出去。

礦場對出渣工的技術要求并不高，幾乎只要求能出力氣。

它的薪資很一般，同時很勞累。

在出渣工里，有一個女人叫雷麗。

赫來亞就是幫助她出渣，以此獲得微薄的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