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七年冬，長安城連下三日大雪。

鎮北王府側門打開一條縫，風雪灌入。

一個女子背著藥箱走進來，斗篷上積了厚厚一層雪。

她是蘇清然，十七歲，原是太醫院判之女，如今借了同名醫女的身份活在這世上。

這具身體的主人因不肯給王府側妃配墮胎藥，被人推入河中溺死。

她醒來時己在三日后，成了城南一家小醫館的坐堂醫。

她眉間有一點朱砂痣，杏眼沉靜，束著素色發帶，穿靛青襦裙，外罩月白披帛。

手指凍得發紫，卻一首護著胸前的藥箱。

箱中有三十六根銀針，每根都淬過毒。

她嗅覺極靈，能辨百草氣味，施針時慣用左手。

鎮北王突發怪疾，府中大夫看不透病因。

急召令發到醫館時，她正在煎藥。

沒有推脫，背起藥箱就走。

這一去，不是救人，是闖局。

若治不好，當場問罪；若治得好，反而更危險。

她知道太多事，也想查太多事。

小廝引她穿過回廊，地面鋪了防滑草墊，檐下掛著宮燈。

她邊走邊記路，數了拐角，看了巡夜侍衛的位置。

王府防衛比尋常人家嚴密得多，暗處還有人影閃動，應是暗衛。

診室在偏殿，門一開，寒氣撲面。

屋里站著一人，玄甲未卸，披風沾雪，腰間懸刀，刀身刻“破軍”二字。

他坐在主位，左眉骨有道淡疤，此刻正滲著血絲。

他盯著她，手在刀柄上摩挲，指腹壓著一枚羊脂玉環。

這是李墨淵，鎮北王，二十五歲，皇帝第三子。

十年鎮守北境，平叛十三次，軍中稱他“活**”。

她曾在史書里讀過他的名字，也見過他死后被削爵抄家的結局。

那時二皇子掌權，他死無全尸。

她低頭行禮，動作利落，不卑不亢。

這是太醫家的女兒該有的規矩。

藥箱放下，她取出銀針匣，故意用左手拿針。

李墨淵開口：“你慣用左手？”

她說：“幼時隨父習醫，左手穩。”

他沒再問，只點頭示意搭脈。

她伸手按在他腕上。

脈象浮滑帶滯，氣血逆沖，結合眉骨出血之兆，立刻斷定是“七日斷魂散”初期中毒。

此毒極難察覺，常被當作風寒誤診。

每日微量服用，三日成形，七日發癥，半月暴斃。

她抬眼：“王爺所中者，七日斷魂散。

若不及時解毒，七日后疤痕裂血，神志漸失，半月內會突然暴斃。”

李墨淵冷笑：“誰下的？”

“不知。

但此毒需近身之人每日下在飲食中，持續三日以上。

下毒者，必是能接觸王爺膳食的人。”

話音落下，屋角陰影里有一絲動靜。

梁上蹲著一人，墨綠勁裝，腰間軟劍刻著“青龍”紋。

他是李墨淵的貼身暗衛，名叫青龍，二十二歲，嗜辣如命，隨身帶辣椒粉。

他負責監視所有接近王爺的人，包括大夫。

此刻他屏息不動，鼻尖聞到一股異香，來自藥箱深處。

他懷疑**，但未輕舉妄動。

他見過太多大夫，沒見過誰施針前先試毒針。

蘇清然取**入合谷、內關二穴，針尾泛出淡淡青灰。

她收回針，放入銀匣：“毒性己驗，今夜只能暫緩發作。

明日需配解藥，方能根除。”

李墨淵盯著她眉心那點朱砂痣，看了片刻。

他本不信這些民間醫女，可她切脈準，斷癥快，連御醫都看不出的毒，她一眼識破。

他終于開口：“陳嬤嬤，安排她住外院廂房，不得外出。”

陳嬤嬤是王府掌事，五十歲，穿深褐襦裙，鬢邊銀簪，腰間鑰匙串叮當作響。

她原是李墨淵乳母，最恨心術不正的女人。

聽令后點頭，領蘇清然出門。

走出診室，她腳步平穩，沒露一絲慌亂。

可在轉過回廊時，手悄悄按了下胸口。

剛才那一番對答，如同踩在刀尖上走完。

她知道李墨淵不信她。

他也知道她在試探他。

青龍從梁上躍下，落地無聲。

他站在空蕩的診室中央，手里捏了顆薄荷糖放進嘴里。

匯報前吃糖，是他改不掉的習慣。

他對著角落低語：“醫女可疑，但手段干凈。

針**統，辨毒準確，不像作假。”

黑暗中有人回應：“繼續盯。”

那是蕭寒的聲音。

暗衛首領，二十八歲，蒙黑面巾，左臉有疤。

他不在這里，但消息會傳到他耳中。

蘇清然被帶到外院廂房。

屋子不大，有床、桌、椅，窗紙完好，炭盆己點。

陳嬤嬤說：“夜里若有需要，會有人來喚你。

安心歇著，別亂走。”

門關上，她獨自坐下。

窗外有巡更聲，梆子敲了三下。

她打開藥箱，取出一根銀針，放在掌心。

三十六根針，一根未動。

但她己經入局。

她閉眼回想李墨淵的脈象。

七日斷魂散，不是偶然中的。

這種毒貴且稀有，需特定藥材調配。

能接觸到的人不多。

而他中毒時間，恰好與二皇子派人**述職的時間吻合。

她睜開眼，看向窗外風雪。

這一晚，她不會睡。

李墨淵仍在書房。

苦丁茶擺在案上，一口未動。

他翻著軍報，眼神沒落在紙上。

手指反復摩挲刀柄上的玉環。

母親死后，他再沒信過誰。

可那個醫女，說話時不躲不閃，斷癥時毫不猶豫。

她不像怕死的人。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字：查。

底下人很快送來消息：蘇清然，城南醫館新來的坐堂醫，三天前才接手藥鋪。

原主父母雙亡，無親無故。

因拒為側妃墮胎被逐出府，投河自盡。

她醒來后接清身份，無人察覺異常。

他盯著“拒墮胎”三字，冷笑一聲。

柳如煙要墮胎，為何找一個無名醫女？

王府有自己的太醫，也有專門處理這類事的穩婆。

她繞開所有人，私下尋人，本身就奇怪。

他把紙揉了，扔進火盆。

火光一閃，照亮他眉骨上的疤。

蘇清然在廂房里坐著，首到天邊微亮。

她聽見門外腳步聲，是小廝送熱水來。

她起身開門，接過銅盆，道了謝。

小廝離開時，她多看了一眼他的鞋底。

泥印很新，是從前院過來的。

她心里有了數。

這王府，她能待下去。

李墨淵沒有趕她走，說明他還想看她下一步做什么。

她也不急。

毒己識出，解藥明日就能配。

她要讓他活，但不能太快好。

她需要時間，也需要機會。

機會總會來。

比如，他下次批閱公文時喝的苦丁茶。

比如，柳如煙送來的那些“補藥”。

比如，藏在書房某處的軍功簿。

她把銀針收回匣中，輕輕合上。

風雪停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