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痛欲裂,像是被無數根細針同時**著太陽穴。
歐青青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聚焦。
入眼的是昏暗的光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是消毒水、霉味、還有許多人擠在一起產生的渾濁氣息混合體。
她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狹窄的硬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粗糙僵硬、帶著淡淡皂角味卻依舊難掩霉濕氣的薄被。
這是哪里?
她不是應該在2090年的**重點生物實驗室里,剛剛通宵完成了那個關于新型生態循環系統的模擬測試嗎?
因為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她記得自己最后趴在控制臺上想瞇一會兒……難道是太累,在實驗室睡著了?
可這環境……完全不對。
2090年最頂尖的實驗室,恒溫恒濕,空氣清新,設備先進,絕不是眼前這副破敗模樣。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猛地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對勁。
手臂短小而纖細,皮膚蠟黃,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粗糙寬大的、打著補丁的舊棉布衫。
她難以置信地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孩童的手,瘦小,指甲縫里還帶著點泥垢。
心臟驟然狂跳,一個荒謬卻令人恐懼的念頭竄入腦海。
她猛地環顧西周。
這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像舊時代的倉庫或者禮堂。
密密麻麻地擺滿了和她身下一樣的硬板床,床上大多蜷縮著小小的身影。
孩子們,看上去都在十歲以下,一個個面黃肌瘦,神情麻木,偶爾有幾聲壓抑的啜泣和咳嗽傳來。
偶爾有幾個穿著白色圍裙、面容憔悴的阿姨穿梭在床鋪之間,喂水或者安撫。
墻壁斑駁,露出里面灰黑的磚塊,窗戶很高,玻璃臟污,透進來的光線有限,讓整個空間顯得愈發壓抑。
這不是2090年。
劇烈的恐慌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夢。
“清清?
你醒了?”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歐青青(現在,或許是歐清清了)猛地轉頭,看到一個大約三十多歲、戴著口罩也難掩疲憊之色的婦女正站在她床邊,眼神里帶著一絲關切。
婦女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燒退了,真好。
你都昏睡一天了。
餓不餓?
阿姨等下給你端碗米湯來。”
歐清清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疼,發出的聲音嘶啞微弱:“這……是哪里?”
“育保院啊,傻孩子,燒糊涂了?”
婦女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憐憫,“上海育保院。
別怕,沒事了,到了這里就有吃的了。”
上海育保院?
1960年?
那幾個深深刻在她記憶深處的歷史名詞,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
作為2090年的科研人員,她對這段被稱為“三千孤兒入內蒙”的歷史并不陌生。
那是共和國歷史上充滿溫情與悲壯的一頁。
六十年代初,由于嚴重的自然災害,江南地區尤其是上海、江蘇、安徽等地食品嚴重匱乏,許多孤兒院陷入了困境,孩子們面臨生存危機。
在當時負責婦女兒童工作的***的協調下,內**自治區*****力排眾議,毅然決定將這些南方的孤兒接到草原,由牧民們撫養。
這些孩子,后來被稱為“**的孩子”。
她……竟然成為了其中之一?
而且還從二十八歲的科研骨干,變成了一個看起來只有西五歲、名叫歐清清的小孤兒?
巨大的沖擊讓她一時無法思考,只是呆呆地看著那位阿姨轉身去照顧別的孩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這雙弱小無助的手。
在2090年,這雙手操作著最精密的儀器,可以改變微觀世界的結構,而現在,它們連端起一碗米湯可能都會顫抖。
強烈的眩暈感再次襲來,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巨大落差和茫然。
她所在的這個育保院,條件極其艱苦。
食物是照得見人影的稀米湯或者偶爾有一點點菜葉的糊糊,對于她這副長期營養不良的小身體來說,僅僅是維持著不被**。
孩子們大多沉默寡言,眼睛里失去了這個年紀該有的光彩。
疾病和虛弱是這里的常態。
她努力從這具身體的殘存記憶碎片和周圍人的交談中拼湊信息。
現在是1960年秋末。
原身也叫歐清清,大約五歲(具體年齡無人知曉),來自安徽,父母早己在饑荒中去世,輾轉被送到了這里。
前幾天一場高燒,要了這具小身體的命,或許就是在那個時刻,來自未來的歐青青占據了這里。
她必須活下去。
這個念頭前所未有的強烈。
無論多么不可思議,她確實來到了1960年,成為了歷史洪流中的一粒微塵。
在2090年,她經歷過更嚴酷的生存訓練,但那些是模擬,而現在是冰冷的現實。
她收斂起所有屬于歐青青的驚惶和錯愕,努力扮演著一個剛剛病愈、有些遲鈍沉默的小女孩歐清清。
她乖乖地喝下每一口能得到的食物,努力吞咽,為這具身體積累一點點能量。
她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和人,用她的知識和理解力去分析判斷。
她看到保育員阿姨們眼中的不忍和無奈,看到她們盡可能地將有限的食物多分給更弱小的孩子。
她也看到了隱藏在孩子們麻木表情下的、對食物的渴望。
一種悲憫和冷靜的情感,在她幼小的身體里奇異地交織著。
*幾天后,育保院里傳來一個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微微攪動了一絲波瀾。
上面來了通知,他們這些孩子,將要被送往北方,一個叫內**的地方。
聽說那里有喝不完的牛奶,吃不完的羊肉,會有新的阿爸和額吉(媽媽)來接他們,給他們一個家。
孩子們大多懵懂,只知道“牛奶”和“羊肉”是極其**的詞匯,死寂的眼睛里終于亮起一點點微弱的希冀。
而大一些的孩子,則流露出更多的恐懼和不安,離開熟悉的環境,去往一個完全未知的、只聽說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遙遠地方,前途未卜。
歐清清心里明鏡似的。
歷史正按照她所知的那個軌跡,緩緩向前滾動。
她知道他們將要去往何處,知道將會發生什么。
這讓她在周圍一片茫然不安的情緒中,顯得過分平靜。
他們被組織起來,洗漱干凈,換上了雖然舊但相對整潔的衣服。
每個孩子還得到了一個小小的布包,里面裝著一點點干糧。
在保育員阿姨們紅著眼圈的叮囑和淚光中,孩子們排著長隊,懵懵懂懂地走上了外面停著的大卡車。
歐清清帶著小布包被抱上了車,擠在眾多小身體中間。
卡車轟鳴著啟動,顛簸前行。
她透過車廂的縫隙,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上海天空。
高樓大廈不見蹤影,只有低矮的房屋和灰撲撲的街道。
這是一個她只在歷史影像資料里見過的、百廢待興的城市。
再見,2090年。
再見,歐青青。
她在心里默默告別。
卡車、火車、再換卡車……漫長的旅途幾乎耗盡了孩子們最后一點力氣和好奇心。
沿途的景象從南方的水田丘陵,逐漸變為北方的平原,最后,土地變得越來越開闊,天空變得越來越高遠湛藍。
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種不同于南方的、干燥而帶著草腥的氣息。
終于,在某一天的傍晚,車隊在一片略顯荒涼但有著許多**包和土坯房屋的聚集點停了下來。
“到了到了!
孩子們,內**到了!
準備下車了!”
隨行的干部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大聲招呼著,聲音里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
孩子們被一個個抱下車。
歐清清腳下一軟,差點摔倒,趕緊扶住了車廂板。
她站穩身形,深吸了一口氣,抬眼望去。
遼闊的草原。
這是她唯一的感受。
遠處,可以看到成群的牛羊,像珍珠一樣灑落在草原上。
一些**包點綴其間,炊煙裊裊升起。
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濃烈的草香和牲畜的味道,與她熟悉的、充滿科技感的未來空氣截然不同。
眼前許多穿著**袍的男男**己經等候在一旁,他們大多面色紅黑,眼神淳樸而好奇,帶著善意的笑容。
打量著這群從南方來,擠在一起的孩子。
他們交談說著她聽不懂的蒙語,聲音洪亮而熱情。
歐清清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服,抵御著草原傍晚的寒風。
她站在一群瑟瑟發抖、不知所措的孩子中間,小小的身影顯得格外冷靜。
歐清清的腰桿挺得筆首,那雙屬于五歲孩童的眼睛里,沒有哭泣,沒有恐慌,打量著這片即將接納她的土地,以及那些決定她命運的人們。
她知道,新的生活,就要從這片草原開始。
以一種她從未想象過的方式。
干部們開始大聲地介紹和安排,翻譯在一旁吃力**通著。
短暫的喧鬧過后,一種更深沉的寂靜籠罩下來。
孩子們像離群的幼崽,本能地擠靠在一起,試圖從同伴身上汲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溫暖和勇氣。
歐清清站在其中,思索著將來的計劃。
感覺傍晚的寒風像小刀子一樣,透過單薄的衣褲,刮在皮膚上。
她忍不住又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想著得趕緊去個暖和的地方。
歐青青走到一個負責人的旁邊。
用動作給他表達了一下自己很冷。
負責人拉著她的手接著道,“孩子,不怕,不怕哦。”
“來,進屋,屋里暖和。”
“餓了吧?
先喝點熱乎的。”
負責人把歐青青領進了屋里坐著。
屋外,大人們,主要是幾位穿著深色**袍、面容慈祥但難掩疲憊的額吉,和幾位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阿爸開始用生硬卻盡可能溫柔的漢語招呼孩子們。
他們嘗試著去拉孩子們的手,或者想抱起那些看起來最小的孩子。
然而,恐懼壓倒了饑餓和寒冷。
大多數孩子驚恐地躲閃著,甚至有幾個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像會傳染一樣,迅速蔓延開,小小的院子里頓時充滿了此起彼伏抽泣和嚎啕。
一位看起來是負責干部的**男子提高了音量,努力維持著秩序:“小朋友們,不要哭!
這里的叔叔阿姨都是好人!
他們是來接你們回家的!
以后這里就是你們的家了!
先跟阿姨們進屋,喝奶茶,吃果子!”
孩子們還是在半推半就、連哄帶勸下,被帶進了最大的那間土坯房里。
屋里比外面暖和很多,一個巨大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上面坐著一把巨大的銅壺,壺嘴冒著騰騰熱氣,散發出一種混合了奶香和茶香的奇特味道。
炕上鋪著舊的氈子,雖然粗糙,但至少干凈。
幾位**額吉忙著從銅壺里倒出淺褐色的液體,盛在一個個搪瓷碗里,又拿出一些看起來硬邦邦的奶制品和炒米,分給孩子們。
歐清清捧著奶茶暖手邊觀察分析著周圍的環境。
這里是一個臨時安置點,比上海的育保院看起來更“臨時”一些。
幾排低矮的土坯房,圍出一個不大的院子,遠處還散落著幾個**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