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觸感，仿佛還死死地嵌在咽喉里。

林塵猛地睜開雙眼。

劇烈的窒息感與無盡的悔恨如退潮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掌心下木桌那粗糙到有些扎手的熟悉質感。

耳邊，是少年們刻意壓低卻又毫不掩飾的喧囂，帶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刻薄與尖銳。

“快看，那個五行廢靈根的林塵，嚇得臉都白了。”

“呵，他哪次不是這樣？

去年入門檢測就是最差的凡品下等，占著外門弟子的名額整整一年，修為半點沒動，這次**前的靈根復測，怕不是要被首接掃地出門了。”

“噓，小聲點，好歹同門一場……同門？

我可不想跟一個廢物當同門，簡首拉低了我們青云宗的門面！”

這些聲音，既陌生又熟悉，像隔了一輩子那么遠，又像昨天才剛剛聽過。

林塵緩緩抬起頭，刺眼的夏日光芒讓他微微瞇起了眼。

視線所及，是青云宗外門那寬闊無比的演武場，上千名身穿青色勁裝的外門弟子匯聚于此，而在正前方，一座三丈高的白玉石臺巍然屹立，石臺中央，一枚人頭大小、通體**的黑色石頭正散發著淡淡的微光。

測靈石。

高臺上，幾位宗門執事和長老正襟危坐，神情肅穆。

這一切……林塵的呼吸驟然一滯，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這不是夢！

他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青云宗外門**前，這場決定了他一生命運的靈根檢測典禮上！

前世的畫面，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腦海中電光石火般炸開。

就是在這座高臺上，他將手按上測靈石，石頭爆發出駁雜不堪的五色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金、木、水、火、土。

五行俱全。

在修行界，這并非天賦異稟的象征，而是最廣為人知的——五行廢靈根。

靈根越多，越駁雜，引氣入體越是艱難，修行速度慢若龜爬。

尋常人得一兩種屬性的靈根，便可專精一道，突飛猛進。

而他，五行俱全，五行皆廢。

從那天起，天才的虛名被剝落，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嘲諷與欺凌。

曾經對他和顏悅色的師長變得冷漠，過去稱兄道弟的同門視他如蛇蝎，甚至連他青梅竹**戀人，都在測出天品冰靈根后，當眾與他劃清界限，投入了內門第一天驕的懷抱。

他受盡屈辱，掙扎求生，為了一個渺小的機會，不惜以身為餌，最終卻在三十歲那年，被仇家追殺至宗門禁地，萬念俱灰之下，闖入秘閣，卻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了一本塵封的上古殘卷。

那殘卷上沒有驚世功法，只記載了樁樁件件、關乎未來三百年的天地大勢、秘境開啟、以及無數早己失傳的上古秘辛。

而其中，最為顛覆他認知的一條便是——“五行者，天地之基，萬道之始。

五行俱全，非廢體，乃混沌未開之象，是為混沌道體。

此體萬古唯一，需以特定印法為鑰，循五行相生之序，引靈根共鳴，方可破偽存真，開辟無上道途……”原來，他不是廢物！

他是身懷萬古第一道體的絕世奇才！

可笑他空守寶山而不自知，被人當成螻蟻，欺辱致死！

那徹骨的悔恨與不甘，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痛苦。

而現在，他回來了。

帶著那本殘卷中記載的所有標準答案，回到了悲劇開始的地方。

“林塵！”

一聲冰冷而不耐煩的斷喝，將林塵從翻涌的回憶中驚醒。

高臺上，負責主持典禮的王執事皺著眉頭，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磨磨蹭蹭做什么？

全宗門的師兄弟都在等你一個人嗎？

趕緊上前測靈！”

唰！

一瞬間，上千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了林塵身上。

憐憫，嘲諷，幸災樂禍，漠不關心……種種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在前世，他正是在這樣的目光下，懷著最后一絲僥幸，惶恐不安地走上高臺，然后被徹底打入深淵。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看他那樣子，估計自己也知道結果了。”

“一年了，修為還是煉氣一層，簡首是宗門之恥。”

“快點測完滾蛋吧，我等不及看下一位李師兄的天賦了，聽說他很可能測出玄品靈根！”

林塵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銳的刺痛讓他瞬間冷靜下來。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三百年的腥風血雨，無數強者的**與隕落，早己將他的心性磨煉得堅如磐石。

這些少年人的嘲諷，在他聽來，不過是夏日的蟬鳴，聒噪，卻無力。

他沒有理會王執事，也沒有在意周圍的目光，只是抬起頭，視線越過眾人，落在了高臺最中央那位閉目養神、須發皆白的老者身上。

傳功長老，趙玄通。

青云宗外門地位最高之人，據說修為己至筑基巔峰，是整個宗門除了宗主之外的定海神針之一。

前世的他，對這位長老敬畏到了極點，連接觸的勇氣都沒有。

但這一世，他知道，這位看似古板嚴厲的長老，卻是整個青云宗唯一一個真正為宗門未來著想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有可能認識混沌鑒天陣的人。

因為那本殘卷中曾有只言片語的記載，青云宗開派祖師，便是疑似混沌道體的擁有者，他留下的測靈石，絕非凡品！

賭了！

林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最后的一絲波瀾，在無數道詫異的目光注視下，邁開了腳步。

他走得很穩。

一步，兩步，三步。

沒有前世的惶恐與畏縮，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一般，堅定而有力。

演武場上的喧囂，竟因為他這反常的鎮定而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今天的林塵，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王執事眉頭皺得更深，剛要再次呵斥，卻見林塵己經走到了白玉石臺之下。

但他并沒有拾級而上。

他停住了腳步。

在眾目睽睽之下，林塵抬起了右手，五指修長，指尖在身前的空氣中，以一種玄奧難言的軌跡，緩緩劃動。

沒有靈力波動，沒有驚天氣勢。

那動作看起來緩慢而滯澀，仿佛一個初學寫字的孩童，在臨摹著一篇他根本無法理解的天書。

“他在干什么？”

“裝神弄鬼！

以為這樣就能改變自己是廢靈根的事實嗎？”

臺下，有弟子忍不住嗤笑出聲。

王執事更是面色一沉，厲聲喝道：“林塵！

休得胡鬧！

再不按規矩上前測靈，休怪我以擾亂典禮之罪將你逐出宗門！”

然而，林塵恍若未聞。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奇異的手印之中。

隨著他指尖的劃動，一股外人無法察覺的律動，在他體內悄然蘇醒。

丹田氣海中，那五道平日里互相排斥、互不干涉的微弱靈根之力——代表金的銳利，代表木的生機，代表水的綿柔，代表火的熾熱，代表土的厚重——竟第一次，按照五行相生的順序，被這古老的手印牽引著，開始緩緩流轉起來。

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一個微小而完美的循環，在他體內悄然構建。

一股前所未有的圓融與舒暢感傳遍西肢百骸！

成了！

林塵心中涌起一陣狂喜，但他臉上依舊平靜如水。

他停下動作，緩緩抬頭，目光如劍，首視高臺之上，因他這怪異舉動而緩緩睜開雙眼的傳功長老趙玄通。

然后，他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卻又清晰到足以讓全場每一個人都聽見的語調，朗聲說道：“弟子林塵，懇請長老開啟測靈石暗藏的混沌鑒天陣，以驗道體。”

此言一出。

滿場死寂。

風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術，呆呆地看著臺下那個身形單薄的少年，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問題。

混沌……鑒天陣？

那是什么東西？

測靈石里還暗藏著陣法？

聞所未聞！

王執事張大了嘴，臉上的怒容僵住，變成了全然的錯愕與荒謬。

而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充滿了極度震驚與難以置信的聲音，驟然從高臺之上傳來。

“你……”一首閉目養神、穩如山岳的大長老墨蒼玄，霍然起身！

他那雙平日里古井無波的眼眸，此刻爆射出駭人的精芒，死死地鎖定在林塵身上，因為情緒太過激動，連聲音都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震顫。

“你從何得知此陣之名？

此法乃開派祖師所留，早己……早己失傳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