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被人扔進碎紙機里攪了一遍，又被膠水胡亂粘起來的那種痛。

姜肴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瑤池仙霧，也不是御膳房那璀璨的琉璃頂。

只有一片發霉受潮、灰撲撲的天花板。

頭頂那盞老式白熾燈泡正滋滋作響，晃晃悠悠的，跟得了帕金森似的，隨時可能壽終正寢。

“咳咳……”姜肴想說話，嗓子卻干得冒煙，像吞了一把沙礫。

他動了動手指，沉重，無力，像是灌了鉛。

“這特么……是哪兒？”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是廉價外賣**后的餿味，是潮濕地下室的霉味，還混雜著一種名為“貧窮”的汗臭味。

這味道像陳年老壇酸菜，熏得姜肴這個聞慣了瓊漿玉液的鼻子差點當場失靈。

他掙扎著坐起來，身下的單人床發出“咯吱”一聲慘叫，好像在**他這具一百三十斤的身體。

等等，身體？

姜肴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蒼白、瘦弱，甚至指節處還帶著繭子的手。

他下意識地摸向左手手腕——那里原本應該流轉著璀璨的“食之神格”，可現在，只剩下一道暗淡的、像被煙頭燙過的閃電狀疤痕。

死氣沉沉。

毫無神力波動。

“轟——”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無數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如同洪水決堤般涌入腦海。

姜肴，男，22歲。

孤兒，大學畢業，外賣騎手。

因為輕信朋友梭哈網貸，背負三萬塊巨債。

昨晚，在巨大的精神壓力和長期營養不良的雙重打擊下，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在這間出租屋里，無聲無息地猝死了。

而他，天庭食神姜肴，就這么倒霉地接管了這個爛攤子。

“負債……三萬？”

“送外賣？”

姜肴扶著昏沉的腦袋，踉蹌著走到墻邊那面裂了紋的全身鏡前。

鏡子里的人，臉龐清俊得有些過分，黑發軟趴趴地搭在額前。

那雙墨褐色的眼睛深邃迷人，但眼底全是***，嘴唇白得像紙。

這就是一副長期被生活壓榨、隨時可能倒下的凡人軀殼。

“開什么玩笑……”姜肴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冷笑。

他堂堂食神！

掌管三界珍饈，連玉皇大帝想吃頓好的都得看他臉色！

現在居然淪落成了一個……連飯都吃不起的凡人？

這種劇烈的落差感，讓他胸口一陣發悶，那是比**疼痛更尖銳的——羞辱。

“神格破碎，法力全失。”

姜肴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里，卻感覺不到多少力氣，“這劇本，是不是太爛了點？”

就在他沉浸在“神明隕落”的悲憤中時——“砰！

砰！

砰！”

一陣粗暴的砸門聲，像驚雷一樣在狹小的出租屋里炸響。

薄薄的門板劇烈震顫，灰塵簌簌落下。

“姜肴！

你個***！

別裝死！

給老子開門！”

門外傳來一聲渾厚的咆哮，帶著濃濃的煙嗓和不加掩飾的暴戾。

“最后二十西小時！

再不還錢，老子就卸了你那雙送外賣的手！

聽到沒有！”

姜肴僵在原地。

眉心瞬間擰成了死結。

作為神，他習慣了被膜拜，被祈求。

這種**裸的、帶著血腥味的威脅，對他來說簡首是天方夜譚。

他下意識地想要調動神力，給門外那個不知死活的凡人一點教訓——比如讓他味覺失靈，或者讓他拉肚子拉到虛脫。

但丹田處空空如也，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現實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金鏈子的紋身大漢正死死盯著貓眼，那眼神兇狠得像要吃人。

“咚！

咚！”

大漢又踹了兩腳門，震得姜肴的心臟都跟著哆嗦。

“小子，我告訴你，明天這個時候要是見不到錢，你就準備用手抵債吧！”

大漢罵罵咧咧地走了，沉重的腳步聲在樓道里回蕩，漸漸遠去。

屋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姜肴靠著冰冷的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地板很涼，透過薄薄的褲子鉆進骨頭縫里。

憤怒嗎？

當然憤怒。

但他現在更多的是一種無力感。

虎落平陽被犬欺，龍游淺水遭蝦戲。

古人誠不欺我。

“三萬塊……” 姜肴看著自己那雙修長卻無力的手。

這雙手，曾經能雕刻出鳳凰展翅，能烹飪出龍肝鳳髓。

現在，卻要為了幾張印著數字的紙，被人威脅要砍下來？

這特么是什么黑色幽默？

就在這時——“咕嚕——”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從他的腹部傳來。

緊接著，是一陣鉆心的絞痛，胃壁像是黏在了一起，瘋狂地摩擦、**。

姜肴愣住了。

他低下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肚子。

饑餓。

這是一種對于神祇來說，比恐懼還要陌生的感覺。

在天庭，吃飯是為了品鑒，是為了享受法則的愉悅。

而在凡間，吃飯是為了……活命。

這種原始的、野蠻的生理本能，瞬間擊穿了他最后一點神性的矜持。

他餓了。

餓得頭暈眼花，餓得想吃人。

“我……堂堂食神……” 姜肴捂著肚子，聲音沙啞，帶著一絲想哭的沖動。

“居然……快要**了？”

這一刻，什么神格，什么尊嚴，什么三界法則，統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現在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卑微到塵埃里的念頭——哪怕是那碗餿了的泡面湯，能不能讓我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