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坳,像被扣在了一個巨大的蒸籠里。
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把田里的水曬得滾燙,連知了都有氣無力地嘶鳴著,聲音黏稠而煩躁。
李響弓著腰,整個人幾乎埋進了那片綠得發黑的稻秧里。
他赤著腳,踩在溫涼**的泥水中,手指在水下靈巧地摸索,精準地掐斷一棵冒頭的稗草,連根須都拔得干干凈凈。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過分的緩慢和專注,帶著一種與周遭農人截然不同的精細,不像是在除草,倒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貴的器物。
汗珠順著他古銅色的脊背往下淌,在那一道道或深或淺、縱橫交錯的陳舊傷疤上犁出亮晶晶的痕跡,最后滴落在他親手侍弄的秧苗葉子上,碎成幾瓣。
“喲,響子!
又擱這兒伺候你這幾根金條苗呢?”
田埂上傳來一個油滑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李響沒有回頭,手上的動作甚至沒有一絲停頓。
他知道來的是誰——村支書李滿囤的兒子,李福貴。
**坳的“太子爺”,也是他平淡歸隱生活里,最常見的那只“**”。
李福貴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碎花襯衫,扣子沒系全,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鏈子,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他趿拉著塑料拖鞋,嘴里叼著根牙簽,晃悠著走到田邊,身后照例跟著兩個跟他一樣游手好閑的跟班。
“不是我說你,響子,”李福貴見他不答話,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像是故意要讓河對岸那幾個洗衣服的婆娘聽見,“就你這三分地,伺候得再精細,它能給你下金蛋還是咋的?
看看你這慫樣,當年跟你一塊光**攆狗的二蛋,人家在南方廠子里,一個月掙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用力在空中晃了晃。
“再看看你?
回來幾年了?
除了擺弄這幾根破秧苗,還會干啥?
連個婆娘都討不上!
要我說,你就是個廢物!
白長了這一身疙瘩肉!”
李福貴啐了一口唾沫,**的痰液劃過一道弧線,落在李響田埂邊的水渠里,驚跑了幾只小蝌蚪。
河對岸隱約傳來幾聲女人的嗤笑,帶著看熱鬧的興味。
李響依舊沉默著,像田埂邊那塊被風雨侵蝕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頭。
只是在他掐斷另一棵稗草時,那手指的力道,幾不**地重了一絲,稗草的根莖在他指間瞬間被碾得稀爛。
但他臉上的表情,甚至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他慢慢地首起腰,望向遠處。
遠處是連綿的青色山巒,在蒸騰的暑氣中微微扭曲。
他的目光有那么一剎那,變得極其悠遠,銳利得像山巔盤旋的鷹隼,穿透了時空,看到了某些血色彌漫、槍炮嘶鳴的場景。
但這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瞬間又沉寂下去,變得和他腳下的泥水一樣,渾濁,溫吞,不起波瀾。
他扛起靠在田埂上的鋤頭。
那把鋤頭的木柄被他的手磨得油光水滑,泛著深沉的古銅色,而鐵制的鋤刃,則雪亮得晃眼,不見一絲銹跡,刃口薄而鋒利。
他踩上田埂,帶著兩腿的泥濘,從李福貴身邊走過,目不斜視,仿佛對方只是一團無形的空氣。
李福貴被他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激怒了,感覺面子掛不住,沖著那沉穩離開的背影跳腳罵道:“啞巴啦?
廢物東西!
活該你打一輩子光棍!
我看你就跟你這破地過一輩子吧!”
李響的腳步沒有絲毫紊亂,每一步都踩得扎實而穩定,沿著窄窄的、長滿雜草的田埂,走向村尾那處孤零零的、被幾棵老槐樹掩映著的舊瓦房。
那是他的家。
五年前,他拖著一條幾乎報廢的腿和一顆千瘡百孔的心,回到這里。
用所有的積蓄,加上父母留下的這點祖業,勉強安頓了下來。
他只想忘記過去,忘記那個代號“燭龍”的自己,忘記那些硝煙、鮮血和再也回不來的兄弟。
他只是李響,**坳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甚至有些窩囊的農民。
日子就像村頭那架老掉牙的水車,吱吱呀呀,翻來覆去。
李響依舊是**坳那個不起眼的、被許多人當做茶余飯后談資的悶葫蘆。
除了種地,他偶爾也會上山砍點柴火,或者到河里摸點魚蝦改善伙食。
他力氣很大,但從不與人爭搶;他眼神很好,但總是低垂著;他似乎懂得很多,比如如何辨識草藥,如何設置一些精巧的陷阱捕捉山雞野兔,但他從不炫耀,也無人可說。
村里人只覺得他古怪。
有力氣不去城里打工,有手藝(如果他那些生存技能算手藝的話)不去賺錢,偏偏守著幾分薄田,過得清苦貧寒。
不是廢物是什么?
李響不在乎。
他享受著這種近乎原始的寧靜。
清晨的露水,正午的蟬鳴,傍晚的炊煙,甚至夜里那徹頭徹尾、毫無光污染的黑暗,都讓他感到一種虛脫般的安心。
只有在這片土地上,他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像一個“人”一樣活著,而不是一件被編號的、只為殺戮而存在的武器。
他回到他那小小的院落。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墻角堆著劈好的柴火,碼放得整整齊齊,如同等待檢閱的士兵。
屋檐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和金黃的玉米。
靠墻的地方,他用廢舊磚頭壘了一個小小的花壇,里面種著些常見的鳳仙花、雞冠花,談不上好看,但生機勃勃。
他放下鋤頭,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拿起飄在水面的葫蘆瓢,舀了半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清涼的井水劃過喉嚨,暫時壓下了從田間帶回來的燥熱。
他走到灶房,開始生火做飯。
動作熟練而沉默。
糙米,咸菜,外加一把從院子里摘的小蔥,就是他一頓簡單的晚飯。
夜幕緩緩降臨,吞噬了**坳的最后一絲光亮。
村子里陸續亮起了燈火,偶爾傳來幾聲狗吠和大人呼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平淡溫馨。
李響坐在院門檻上,望著遠處沉入黑暗的山巒輪廓,手里拿著一根草莖,無意識地捻動著。
夜風吹過,帶來稻田里禾苗特有的清香,也帶來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異樣。
他的動作停了下來。
那不是風聲,也不是蟲鳴,更不是村里任何熟悉的聲音。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幾乎融入夜色本底的……摩擦聲。
像是有什么東西,或者說,是什么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極其專業地穿過村外的灌木叢,避開所有可能的聲響,朝著這個方向而來。
而且,不止一個。
李響的脊背,在黑暗中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瞬。
像一頭在休憩中突然聽到威脅靠近的獵豹。
但僅僅是一瞬,他又放松下來,繼續捻動著那根草莖,仿佛什么都沒有察覺。
他抬起頭,看向夜空。
今夜的星星似乎比往常要稀疏一些,幾片薄云緩緩飄過,月光時隱時現。
“樹欲靜而風不止……”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那沙啞的語調里,帶著一絲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早己預料到的嘲弄。
他站起身,拍了拍**上的灰塵,轉身走進屋子,關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門內,是一片與外界隔絕的黑暗和寂靜。
而門外,夜色正濃,潛流暗涌。
那些不速之客,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悄無聲息地逼近了這個看似平靜的村莊,逼近了這個他們以為己經“銹蝕”的……昔日兵王。
李響在黑暗中,走到土炕邊,沒有點燈。
他的手,習慣性地摸向了炕席底下。
那里,冰冷的、熟悉的金屬觸感傳來。
不是鋤頭,也不是鐮刀。
那是一把保養得極好,甚至帶著一絲槍油清香的……軍用**。
他握住刀柄,感受著那上面熟悉的紋路和沉甸甸的分量。
看來,想安安靜靜地種完這一季稻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小說簡介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九寶閣的妖族的《我在農村不想當兵王》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容:七月的李家坳,像被扣在了一個巨大的蒸籠里。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把田里的水曬得滾燙,連知了都有氣無力地嘶鳴著,聲音黏稠而煩躁。李響弓著腰,整個人幾乎埋進了那片綠得發黑的稻秧里。他赤著腳,踩在溫涼滑膩的泥水中,手指在水下靈巧地摸索,精準地掐斷一棵冒頭的稗草,連根須都拔得干干凈凈。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過分的緩慢和專注,帶著一種與周遭農人截然不同的精細,不像是在除草,倒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貴的器物。汗珠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