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地脈三課第一課：望氣雪停后的第三天，天色放晴。

鬼先生帶林逸登上王都最高的建筑——一座九層殘塔。

塔原本是前朝佛寺的鐘樓，二十年前雷擊起火，燒毀了上面三層，如今只剩六層，頂層地板還有個大窟窿，能首接看到五層的景象。

寒風從西面八方灌進來，林逸裹緊那件破棉襖——鬼先生給了他一碗藥湯，連喝三日，咳嗽減輕不少，但身子依然虛弱。

他跟著老人爬上搖搖欲墜的木梯，來到殘塔最高處。

放眼望去，整座王都盡收眼底。

“看云色，辨地氣。”

鬼先生指向天空，“天地有氣，人居其中，國運、家運、人運，皆顯于氣色。

灰為死，青為生，赤為煞，金為國運。

你看到了什么？”

林逸瞇起眼。

此時是辰時初，冬日的陽光斜照，王都上空飄著淡淡的朝霞。

但他凝神細看，漸漸看出了不同。

城東**區域——那是流民巷和貧民區所在——上空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凝滯不動，看著就讓人胸悶。

城西稍好些，有些許青色，但那青色很淡，像被水稀釋過，而且斷斷續續。

王宮方向，有一縷極淡的金色，細得像隨時會斷的絲線，在朝陽下勉強能看見。

更遠處，北邊天際隱約有赤紅之色，如血暈染。

“城東死氣積聚，城西生氣薄弱，王宮國運將絕。”

林逸斟酌著詞句，“北邊……有兵戈煞氣？”

鬼先生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隨即點頭：“不錯。

城東是污穢積聚之地，地下排水不通，穢氣上涌，故呈死灰色。

城西原本是富戶區，但三年前一場大火燒了半條街，傷了地脈，生氣難聚。”

他指向王宮：“那縷金氣，是青云國運最后的顯化。

三十年前我初到王都時，金氣粗如手臂，如今……呵。”

最后，他看向北方：“北境黑瀾皇朝陳兵十萬，己不是秘密。

赤煞之氣日盛，最多半年，必有戰事。”

林逸心頭一緊：“青云擋得住嗎？”

鬼先生沒有回答，反而問：“若你是青云王，當如何？”

少年沉思片刻：“疏通城東排水，重整地脈；修復城西火場，引生氣回流；至于北境……”他搖搖頭，“我不懂兵事。”

“但你懂地脈。”

鬼先生說，“北境有‘斷首口’，是青云龍脈入王都的咽喉。

百年前**，山體開裂，龍氣由此泄露。

若能筑城堵漏，至少能讓國運多撐三年。”

“筑城需要錢糧人力，國庫怕是……所以才要改運。”

鬼先生轉身，“看出病灶是第一步，能下藥才是本事。

回去吧，明日開始第二課。”

第二課：聽龍第二課在夜半進行。

子時，萬籟俱寂。

鬼先生帶林逸出城，往西北走了約三十里，來到一處深谷。

谷名“潛龍淵”，兩側峭壁如刀削，谷底漆黑不見底。

據說百年前曾有樵夫在此聽到龍吟，故得名。

但如今這只是個荒涼的山谷，連野獸都少見。

“趴下，貼耳于地。”

鬼先生說。

林逸依言趴下，右耳貼在冰冷的巖石上。

初時只聽到風聲、自己的心跳，還有遠處不知什么蟲子的鳴叫。

“靜心，摒棄雜念。”

鬼先生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地下百丈有暗河，是龍脈支流。

水聲如鼓，龍氣所循。

聽見了什么？”

林逸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一刻鐘，兩刻鐘……就在他以為今晚不會有收獲時，耳中忽然捕捉到一絲異響。

那聲音極其微弱，像是從極深的地底傳來，沉悶，綿長，帶著某種韻律——咚……咚……咚……像是心跳，又像是鼓聲。

“我聽見了！”

林逸睜眼，“像是……心跳聲？”

“那是龍脈搏動。”

鬼先生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龍脈如人身，有心跳有呼吸。

你聽見的是東側支流，水勢平緩，故聲如悶鼓。

再聽。”

林逸重新趴下。

這一次，他有了方向，凝神去聽。

漸漸地，聲音有了層次：東側是沉悶的鼓聲，西側則有潺潺水音，更輕快些；而正中央，谷底正下方——那聲音截然不同。

像是金鐵交擊，又像是鎖鏈拖拽，一下，一下，沉重而滯澀。

“中央的聲音……很不舒服。”

林逸皺眉，“像是被什么東西困住了。”

鬼先生的神色嚴肅起來：“那是主脈。

青云龍脈三百年前被釘死，你聽到的，是鎖鏈聲。”

“釘死？”

“幽冥宗干的。”

老人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們需要死龍怨氣煉器，便摘了龍睛，釘了龍尾。

如今這條龍，其實己經死了，只剩一點殘魂在地底哀嚎。”

林逸感到一陣寒意：“那青云國運……龍死國衰，理所當然。”

鬼先生說，“但龍魂未散盡，就還有一線希望。

從今天起，你每晚子時來此，聽龍一個時辰。

什么時候能清晰分辨三條水脈的聲音變化，什么時候進行第三課。”

于是接下來十天，林逸每夜獨自來潛龍淵。

第一夜，他只聽清東側水聲。

第三夜，西側水聲也清晰了。

第七夜，他能分辨出中央那條“死龍”的鎖鏈聲何時急促、何時緩滯——急促時，王都必有事端；緩滯時，反而是最危險的，那是龍魂將散的征兆。

第十夜，鬼先生突然問：“今天龍聲如何？”

林逸仔細聽了片刻，臉色微變：“中央鎖鏈聲比昨日急了三成，但東側水聲反而弱了。

這是……主脈在抽取支脈的生機**？”

“聰明。”

鬼先生點頭，“龍雖死，求生之念未絕。

但支脈能提供的生機有限，最多再撐三個月。

三個月內，若不能拔掉龍釘，青云龍脈將徹底消散。”

他看向林逸：“你敢拔嗎？”

少年沒有猶豫：“敢。”

“哪怕拔釘時，鎖龍劍的三百年死氣會逆沖入體，你可能會死？”

“不拔也是死。”

林逸平靜地說，“我活不過一年，龍脈撐不過三個月。

既如此，不如賭一把。”

鬼先生看了他很久，終于笑了：“好。

明日進行第三課，若成，七日后，我們登觀星臺拔釘。”

第三課：借勢第三課在破廟進行。

鬼先生給了林逸三樣東西：三枚銅錢——就是雪夜那三枚；一根三年生的柳枝；一碗子時打的井水。

“布個‘聚氣小局’，范圍不需大，能護住這廟一角即可。”

鬼先生說，“讓我看看你這十日學到了多少。”

林逸盤膝坐下，將《鬼谷地脈篇》中關于“局”的章節在腦中過了一遍。

**局分大中**等：大者改國運，需龍脈為基；中者改一地**，需靈物為引；小者聚氣護身，只需尋常物品，但考驗的是對氣脈的細微掌控。

他觀察破廟格局：坐北朝南，門開東南，本是吉位。

但屋頂破洞在西北，西北屬乾，主天、主父、主頭，破則家運不全。

神像倒塌在東北，東北屬艮，主山、主止、主子孫，倒則后繼無人。

“需補乾位，扶艮位。”

林逸喃喃自語。

他起身，先走到西北角，將一枚銅錢埋在浮土下——銅錢外圓內方，象征天地，可暫補天缺。

再到東北角神像底座旁，以柳枝在周圍畫出一個小圈——柳木屬陰，但三年生柳枝己蘊生機，可喚醒此地沉寂的地氣。

最后，他端著那碗井水，走到廟門處。

門開東南，屬巽，主風、主入。

他將碗放在門檻內三步處，以指蘸水，在地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符文——那是《地脈篇》中記載的“引氣符”，能將外界生氣引入。

三處布完，他回到火堆旁，盤膝閉目，開始感應。

起初沒什么變化。

但漸漸地，廟里的風小了。

不是真的風停，而是灌入廟內的寒風仿佛遇到了無形的屏障，變得柔和。

倒塌神像周圍的陰冷感也淡了些，火堆的光似乎更亮了一點。

最明顯的是他自己——原本每到夜里就加劇的咳嗽，今晚竟然只輕咳了幾聲。

“局成了。”

鬼先生的聲音響起，“雖然粗糙，但方位無誤，引氣得當。

你己摸到‘借勢’的門檻。”

林逸睜眼，有些不敢相信：“這就成了？”

“**之道，本質是借天地之勢。”

鬼先生說，“勢有大小，力有強弱。

你今日借的是地脈余氣、井水靈性、柳木生機，都是微末之勢。

但微末積累，可成江河。”

他走到廟門口，望向王都方向：“七日后，我們要借的，是青云三百年殘存的國運，是萬民微弱的愿力，是一條死龍最后的生機——那才是真正的‘借勢’。”

林逸感受著胸中久違的舒暢呼吸，握緊了拳頭。

七日后，觀星臺。

他要與這條將死的龍，同生共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