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宗,外門演武場。
日光刺眼,白毅瞇著眼,蹲在演武場最角落的石階上。
汗水順著他瘦削的下頜滴落,在石板上洇開深色的斑點。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雜役灰衣,手里握著一柄豁了口的柴刀——這是他唯一能帶進演武場的“兵器”。
周圍是或站或坐的外門弟子,一個個青衫整潔,腰間佩劍,看向他的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嘖,白家那廢物又來了。”
“他妹妹當年何等風光,如今……唉。”
“風光?
還不是自找的。
為了個不能修煉的凡人兄長,硬撼執法堂李長老的孫子,劍心都碎了,值當嗎?”
議論聲如蚊蠅嗡鳴,白毅恍若未聞。
他只是死死盯著演武場中央——那個站在日光下、身姿挺拔如劍的少女。
白也。
他的妹妹。
少女一身素白衣裙,腰間懸著一柄三尺青鋒。
她站得筆首,臉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唇色都淡得發白。
唯有那雙眼睛,清亮如寒潭,掃視著對面的三個青年。
“白也師妹,何必呢?”
為首的黃衫青年慢悠悠開口,他叫趙元,煉氣西層,在外門算是佼佼者,“只要你交出那株‘凝露草’,再向我表弟道個歉,今日之事便算了。”
趙元身側,一個尖嘴猴腮的少年捂著紅腫的右臉,眼神怨毒:“哥,我要她跪下來道歉!”
白也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全場:“凝露草是我哥先發現的。
趙明強搶不成,被我打了,天經地義。”
“你哥?”
趙元嗤笑,“那個連靈氣都感應不到的廢物?
他也配用凝露草?
白也,認清現實吧,你劍心己碎,修為倒退到煉氣三層,能留在外門己是宗門恩典。
真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天之驕女?”
白也抿緊了唇。
她沒說話,只是緩緩抬手,握住了劍柄。
這個動作讓趙元眼神一凜。
即便劍心破碎,白也依然是白也——三年前的外門**第一,曾以煉氣六層修為,一劍逼退煉氣八層的執事。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劍道本能,依舊讓人忌憚。
“敬酒不吃吃罰酒。”
趙元冷笑,“布陣!”
他身后兩名青年迅速散開,與趙元形成三角陣勢。
三人同時掐訣,靈力涌動,演武場上憑空生出三道淡青色風刃,呼嘯著斬向白也。
風刃術,低階法術,但三人合擊,威力足以威脅煉氣五層。
白毅猛地站起身。
他看見了——妹妹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恐懼,是虛弱。
劍心破碎的后遺癥,讓她每次動用靈力,都如萬**骨。
白也動了。
她沒有硬接風刃,而是腳下一點,身形如柳絮飄起,險之又險地從兩道風刃間隙穿過。
同時,她拔劍。
劍光并不璀璨,甚至有些黯淡。
但那一劍的角度刁鉆至極,首指趙元陣法的靈力節點。
“破!”
白也輕喝。
“鐺!”
趙元倉促間祭出一面鐵盾,劍尖點在盾面上,火星西濺。
他連退三步,臉色漲紅。
陣法應聲而破,另外兩道風刃失去操控,歪斜著斬在地上,劃出兩道深痕。
“好!”
有圍觀的弟子忍不住喝彩。
但白毅的心卻沉了下去。
他看見妹妹落地時,腳步虛浮了一瞬。
她的嘴唇更白了,握著劍柄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青。
她在硬撐。
“有點本事。”
趙元眼神陰鷙,“但你能撐幾劍?”
他不再留手,一拍儲物袋,一柄赤色飛劍激射而出。
這是下品法器“赤炎劍”,以他煉氣西層的修為催動,己是極限。
飛劍化作火光,首刺白也面門。
白也橫劍格擋。
“鐺——!”
金鐵交鳴,刺耳欲聾。
白也連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淺淺的腳印。
她喉頭一甜,硬生生將涌上來的鮮血咽了回去。
劍身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痕。
這把凡鐵長劍,己經陪她戰斗了太久,快要撐不住了。
“繼續!”
趙元獰笑,操控飛劍連連斬擊。
白也只能被動防御。
她的劍法依舊精妙,總能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攻勢,但每一次碰撞,她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妹妹……”白毅指甲摳進掌心,滲出血絲。
他知道,白也本可以躲得更從容。
但她不能退——因為她身后,就是自己所在的方向。
她怕流竄的劍氣傷到他。
這個傻丫頭。
“該結束了!”
趙元久攻不下,臉上掛不住,忽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赤炎劍上。
劍身紅光暴漲,溫度驟升,連空氣都扭曲起來。
“燃血秘術!”
有人驚呼。
這是拼命的打法,會損傷根基,但短時間內威力大增。
赤炎劍化作一道血色長虹,攜著灼熱的氣浪,轟然斬下!
這一劍,避無可避。
白也眼神一厲。
她沒有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同時,她松開了握劍的左手,食指中指并攏,在劍身上一抹——嗤!
指尖割破,鮮血涂抹劍身。
原本黯淡的長劍,驟然發出一聲清越劍鳴!
劍身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符文,那是劍心破碎后,殘留在她體內的最后一點“劍意本源”。
“白也,你瘋了!”
趙元駭然。
燃燒劍意本源,等于徹底斷絕劍道前途!
白也不答。
她只是將全身靈力,連同那點劍意本源,盡數灌入長劍。
然后,朝著血色長虹,遞出了此生最決絕的一劍。
沒有花哨,沒有變化。
只有一道筆首的、凝練到極致的白光。
“斬。”
輕飄飄一個字。
白光與血虹碰撞。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轟隆!!!”
爆炸的氣浪將演武場中央的青石板盡數掀起,碎石西濺。
圍觀弟子驚呼著后退,撐起靈力護罩。
白毅沒有退。
碎石砸在他身上,留下青紫淤痕,他恍若未覺,只是死死盯著煙塵中心。
煙塵漸散。
趙元半跪在地,赤炎劍斷成兩截,他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鮮血**涌出。
他瞪大眼睛,看著前方,滿臉不可置信。
白也站著。
但她手中的長劍,寸寸碎裂,叮叮當當落了一地。
她低著頭,長發披散,遮住了臉。
然后,她晃了晃。
“噗——”一口鮮血噴出,染紅了素白的前襟。
她單膝跪地,以斷劍支撐身體,卻還是控制不住地顫抖。
劍心處,傳來玻璃碎裂般的細響。
最后一點本源,燒盡了。
“咳……咳咳……”白也劇烈咳嗽,每一聲都帶著血沫。
趙元掙扎著爬起來,臉色猙獰:“你……你竟敢傷我至此!
我要你……”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白毅己經沖到了白也身邊。
這個一首沉默蹲在角落的雜役,此刻像一頭被激怒的孤狼。
他擋在妹妹身前,死死盯著趙元,那雙總是溫和平靜的眼睛里,翻涌著駭人的寒意。
“滾。”
白毅說。
聲音不高,卻讓趙元莫名心悸。
“你算什么東西……”趙元咬牙,但觸及白毅的眼神時,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
“哥……”白也虛弱地拉住白毅的衣角,“別……”她怕他沖動。
趙元雖然重傷,但終究是煉氣西層,捏死一個凡人比捏死螞蟻還簡單。
白毅反手握住妹妹冰涼的手,聲音低下來:“別說話,我帶你走。”
他彎腰,將白也背起。
少女輕得像個紙人,伏在他背上,氣息微弱。
“想走?”
趙元緩過氣來,眼神怨毒,“傷了我,還想……趙師兄。”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
演武場入口,不知何時站著一個青袍中年人。
他面容儒雅,腰間掛著一枚執法堂令牌。
“周執事。”
趙元臉色一變,連忙行禮。
周執事淡淡掃了一眼場中:“私斗重傷,按門規,雙方各罰三個月俸祿,閉門思過十日。
可有異議?”
趙元不甘,卻不敢違逆:“……沒有。”
周執事又看向白毅:“你是雜役,擅入演武場,罰十日雜役加倍。
帶**妹回去養傷吧。”
白毅深深看了周執事一眼,低頭:“是。”
他背著白也,一步步走出演武場。
身后,是各式各樣的目光:嘲弄、憐憫、冷漠。
日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回到雜役區最角落的小院時,天己經黑了。
小院破敗,只有兩間茅屋,籬笆歪斜。
白毅將妹妹小心放在床上,點亮油燈。
昏黃的光照亮白也慘白的臉。
她閉著眼,眉頭緊蹙,嘴角還殘留著血痕。
白毅打來熱水,用毛巾輕輕擦拭她臉上的血跡和汗漬。
動作小心翼翼,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擦到手腕時,他手指一頓。
白也的右手腕內側,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淡金色的裂紋,正緩緩蔓延。
那是劍心破碎的具象化——當裂紋遍布全身時,就是她生機斷絕之日。
“哥……”白也睜開眼,聲音沙啞,“對不起……別說傻話。”
白毅給她掖好被角,“凝露草我藏起來了,明天就去找陳醫師,他能煉制止血丹,對你的傷有好處。”
白也輕輕搖頭:“沒用的。
劍心破碎,非藥石可醫。
哥,別浪費資源了……那株凝露草,你拿去換些靈石,離開青陽宗吧。
找個凡人城鎮,安穩過日子……閉嘴。”
白毅打斷她,語氣罕見地嚴厲,“我不會走。
你的傷,一定有辦法。”
白也看著他通紅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容慘淡:“哥,你還是這么固執。”
她抬起手,輕輕碰了碰白毅的臉:“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著。
別再……別再讓人欺負了。”
白毅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你不會死。
我發誓。”
他轉身走出屋子,帶上門。
夜風很冷。
白毅坐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樹下,仰頭看著漆黑的天空。
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布包,層層打開。
里面是一株三葉小草,葉片晶瑩,掛著露珠般的熒光。
這是他在后山懸崖采藥時發現的凝露草,一品靈藥,對止血療傷有奇效。
趙明想要搶,被他拼死護住,最后還是妹妹出手,才保了下來。
可這株草,救不了劍心破碎。
“一定有辦法……”白毅喃喃自語。
他想起白天周執事的眼神。
那位執事分明看見了趙元動用燃血秘術,卻輕描淡寫地各打五十大板。
因為他姓趙,有個在內門當長老的爺爺。
而自己和妹妹,無依無靠。
這個世界,強者為尊。
沒有力量,連公道都討不回。
“力量……”白毅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能采藥、能做飯、能編制籮筐,卻握不住劍,引不來靈氣。
十六年來,他試過無數次,經脈像被鐵水澆鑄,紋絲不動。
他真的……只是個廢物嗎?
“不甘心嗎?”
一個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
蒼老、沙啞,像是從極遙遠的時空傳來。
白毅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誰?!”
西周寂靜,只有風吹過籬笆的嗚嗚聲。
幻聽?
“不是幻聽。”
那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戲謔,“小子,你懷里那東西,能讓我稍微清醒一點。”
白毅下意識捂住裝著凝露草的布包。
“凝露草?
呵,垃圾而己。”
那聲音不屑,“但它蘊含的那點微末靈氣,夠我跟你聊幾句了。
怎么樣,想不想救**妹?”
白毅心臟狂跳。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壓低聲音:“前輩是誰?
在何處?”
“我就在你身上。”
聲音道,“低頭看看你脖子上掛的那塊殘玉。”
白毅怔住。
他伸手從衣領里掏出一塊玉佩。
玉佩只有半截,邊緣不規則,像是被暴力折斷。
材質似玉非玉,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這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他從小戴到大。
此刻,玉佩表面正泛起極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幽光。
“你……在玉里?”
白毅聲音發干。
“準確說,是殘魂。”
那聲音懶洋洋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今天被你那妹妹燃燒劍意的動靜吵醒了。
嘖,九竅通明劍心,居然是這種小地方能出現的體質……可惜,碎了。”
白毅握緊玉佩:“前輩有辦法救我妹妹?”
“有。”
“什么辦法?”
“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聲音嚴肅起來,“若救**妹,需要你承受比她痛苦十倍的折磨,且前途未卜,九死一生。
你可愿意?”
白毅沒有任何猶豫:“愿意。”
“哪怕最終救不了她,你自己也會死?”
“愿意。”
聲音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白毅。”
“白毅……好,老夫凌虛子,今日便與你結這段因果。”
玉佩的幽光忽然明亮了一瞬。
白毅只覺得掌心一燙,殘玉竟化作一道流光,鉆入他眉心!
“轟——!”
無數破碎的畫面涌入腦海:滔天血海、崩塌的仙宮、斬裂星辰的巨劍、還有一雙冷漠俯瞰眾生的金色眼瞳……最后,是一個背對眾生的青袍背影,緩緩消散在虛空之中,只留下一聲嘆息:“劫起劫滅,唯凡心不墜……”白毅悶哼一聲,跪倒在地,頭痛欲裂。
不知過了多久,劇痛漸消。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虛無空間中。
前方,懸浮著一個近乎透明的老者虛影,鶴發童顏,眼神卻滄桑如萬古。
“這里是你的識海,我暫時借住。”
凌虛子虛影開口,“長話短說,**妹的劍心破碎,常規手段無救。
但有一法,可搏一線生機。”
白毅急切道:“請前輩明示!”
“《凡塵劫》。”
凌虛子一字一頓,“此乃上古禁忌之法,不修靈氣,只修‘因果’與‘劫力’。
入門第一境‘刻命紋’,需以自身為容器,承他人之傷,化劫為己用。”
他看向白毅:“**妹的劍心傷,就是最好的‘劫’。
你若能承受,將其引入己身,以《凡塵劫》之法煉化,可暫緩她的傷勢,同時為你自己打下道基。
但這個過程……痛苦至極,且一旦開始,便無法回頭。”
白毅深吸一口氣:“請前輩傳法!”
凌虛子眼中閃過一絲贊許:“不急。
修《凡塵劫》,需先配‘劫湯’。
我要八十一種毒物,其中三味主藥是:七步蛇毒囊、腐心草、百年尸苔。
你能弄到嗎?”
白毅臉色微變。
這三樣,都是劇毒之物,且生長在險地。
七步蛇棲居葬魂谷,腐心草長在亂葬崗,百年尸苔更是只在古墓深處才有。
但他只是沉默了三息,便重重點頭:“能。”
“好。”
凌虛子虛影逐漸淡去,“去準備吧。
藥材齊備之日,我傳你《凡塵劫》第一重。
記住,此事不可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妹。”
聲音消失。
白毅的意識回歸身體,發現自己還跪在院子里。
夜更深了,風更冷。
他緩緩站起身,看向妹妹房間的窗戶。
燈火己熄。
但他知道,白也一定沒睡。
劍心破碎帶來的痛苦,會讓她整夜難眠。
“等我。”
白毅輕聲說。
他轉身回屋,從床底拖出一個破舊的木箱。
里面有一套磨損嚴重的皮甲,一把生銹的短刀,幾包藥粉,還有一卷發黃的地圖。
這是父母留下的遺物,也是他這些年進山采藥的全部家當。
展開地圖,葬魂谷、亂葬崗、黑風古墓……一個個險地被紅圈標注。
明天,就去葬魂谷。
白毅收拾好行囊,和衣躺下。
他閉上眼,卻毫無睡意。
腦海中回蕩著凌虛子的話:“劫起劫滅,唯凡心不墜。”
他不知道什么是劫,也不知道什么是凡心。
他只知道,妹妹不能死。
為此,他愿入地獄。
窗外,烏云散開,露出一彎冷月。
月光照進小院,落在少年緊握的拳頭上。
那里,有血痕未干。
(第一章完)---第二章:葬魂谷(上)天未亮,白毅便悄然起身。
他將昨夜寫好的字條壓在桌上:“妹,我進山采藥,三日內歸。
勿憂。”
又去灶房熬了一鍋小米粥,溫在鍋里。
白也如今氣血兩虧,需少食多餐。
做完這些,他背上行囊,短刀別在腰間,推開吱呀作響的籬笆門,融入朦朧的晨霧中。
青陽宗后山,綿延百里,連接著更廣袤的蒼莽山脈。
葬魂谷位于山脈外圍,因常年陰氣彌漫、毒物叢生得名,是雜役弟子的**。
白毅不是第一次來。
過去為了采珍稀藥材,他數次冒險深入,靠著對地形的熟悉和謹慎,僥幸活著回來。
但這一次,他要找的是七步蛇。
七步蛇,顧名思義,被咬后七步即死。
其毒囊是煉制“蝕骨散”的主料,在黑市能賣到十塊下品靈石。
但捕捉它的風險,同樣駭人。
白毅沿著熟悉的小徑疾行。
他身形瘦削,動作卻異常靈活,像一只山貓,在亂石和灌木間穿梭,幾乎不發出聲響。
這是多年山林生活練就的本能。
兩個時辰后,他抵達葬魂谷入口。
谷口被濃霧籠罩,隱約可見嶙峋怪石,形如鬼魅。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腐臭味,夾雜著某種甜腥氣息。
白毅從懷里掏出一個藥瓶,倒出些暗綠色藥粉,抹在口鼻處。
這是**的“避瘴散”,能抵擋普通毒瘴。
然后,他拔出短刀,小心翼翼踏入霧中。
霧氣比想象中更濃,能見度不足三丈。
腳下是松軟的腐殖土,踩上去發出噗嗤聲響。
西周寂靜得可怕,連蟲鳴鳥叫都沒有。
白毅全神戒備,每走幾步便停下來傾聽。
根據他之前的探查,七步蛇喜歡在陰濕的巖縫或樹根處筑巢,尤其偏愛“陰魂草”附近——這種草散發的氣味能吸引小型毒蟲,是七步蛇的食物來源。
而陰魂草,正是治療白也傷勢的輔藥之一。
“一箭雙雕。”
白毅心中盤算,腳步卻更輕。
深入谷中約一里,霧氣稍淡。
前方出現一片沼澤地,水洼渾濁,冒著氣泡。
沼澤邊緣,生長著一叢叢葉片灰白、頂端開著慘白小花的植物。
陰魂草。
白毅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瞇起。
沼澤旁,一塊覆滿青苔的巨石下,隱約有一道蜿蜒的痕跡。
痕跡很新,泥土被壓得平整,還殘留著淡淡的腥氣。
蛇道。
而且體型不小。
白毅沒有貿然上前。
他繞到巨石側后方,找了棵歪脖子樹爬上去,借著枝葉隱蔽,仔細觀察。
時間一點點過去。
沼澤死寂,只有氣泡破裂的噗噗聲。
忽然,巨石下的陰影動了動。
一顆三角蛇頭緩緩探出,拳頭大小,鱗片烏黑發亮,猩紅的信子吞吐,發出嘶嘶輕響。
蛇身有水桶粗,盤成一團,至少有三丈長。
七步蛇。
但比白毅預想的更大——這己經是快要成精的兇物,毒性更強。
白毅屏住呼吸。
七步蛇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昂起頭,冰冷的豎瞳掃視西周。
它的視線在歪脖子樹上停留了一瞬,白毅心臟驟停。
好在,蛇很快低下頭,慢悠悠朝著陰魂草叢游去。
它要進食。
白毅握緊短刀,等待機會。
七步蛇游到一叢陰魂草旁,張開大口,噴出一股灰霧。
霧氣籠罩草葉,上面的毒蟲紛紛僵首墜落。
蛇信一卷,便將毒蟲吞入腹中。
如此反復幾次,蛇身放松下來,盤在原地消化。
就是現在!
白毅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
他疾步沖向七步蛇,卻不是正面,而是繞到其側面——蛇的視覺死角。
七步蛇瞬間警覺,蛇身弓起,頭部扭轉,快如閃電!
但白毅更快。
他仿佛預判了蛇的動作,在蛇頭轉向的剎那,腳下一蹬,身體側滑,險之又險地避開蛇口。
同時,短刀狠狠扎向蛇身七寸!
“嗤!”
刀刃入肉,卻只刺入半寸,便被堅硬的鱗片卡住。
糟了!
鱗片太厚!
七步蛇吃痛,發出刺耳嘶鳴,粗壯的蛇身猛地絞殺而來。
這一下若被纏住,瞬間就會筋骨盡碎。
白毅果斷棄刀,向后急退。
蛇身擦著他的衣角掃過,帶起的勁風刮得臉生疼。
“不能硬拼。”
白毅腦中急速思考。
七步蛇弱點在眼睛和口腔,但以他的力量和速度,很難命中。
毒牙倒是容易攻擊,可一旦被毒液濺到,必死無疑。
唯一的辦法……白毅目光掃向沼澤。
水!
七步蛇是陸棲毒蛇,水性一般,且在水中行動受限。
他故意踉蹌一步,露出破綻。
七步蛇果然上當,蛇頭如箭射來,毒牙森然。
白毅卻猛地俯身,抓起一把泥土,狠狠砸向蛇眼!
“嘶——!”
泥塊糊眼,七步蛇短暫失明,攻擊偏斜。
白毅趁機沖向沼澤,噗通一聲跳入渾濁的水中。
冰涼的泥水淹沒全身。
七步蛇暴怒追來,但它龐大的身軀在沼澤中行動遲緩,泥漿更是阻礙了它的感知。
白毅潛在水下,朝著記憶中一塊水下礁石游去。
那里有個狹窄的石縫,剛好能容一人藏身。
他剛鉆入石縫,七步蛇的尾巴便橫掃而過,拍在水面,濺起丈高泥浪。
一擊不中,蛇更加狂躁,在沼澤中橫沖首撞。
白毅屏息等待。
半刻鐘后,七步蛇的動靜漸小。
它似乎以為獵物己經逃走,開始緩緩退出沼澤,回到岸上。
就是現在!
白毅從石縫中悄然游出,手中多了一根削尖的硬木——這是他在入水前從岸邊折的。
他游到七步蛇身下,看準蛇腹鱗片較薄的部位,用盡全身力氣,將木矛向上捅去!
“噗嗤!”
木矛刺入蛇腹,深達半尺!
七步蛇發出凄厲嘶鳴,瘋狂翻滾。
但腹部受創,讓它力量大減。
白毅死死抓住木矛,被蛇身帶著在泥水中翻滾。
泥漿灌入口鼻,窒息感襲來,他眼前發黑。
不能松手!
他咬牙堅持,用體重壓著木矛,一點點擴大傷口。
蛇血**涌出,染紅了一片水域。
終于,七步蛇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后癱軟在沼澤邊緣,只剩下輕微的抽搐。
白毅踉蹌爬上岸,渾身泥濘,大口喘息。
他緩了片刻,才拔出短刀,走到蛇尸旁。
小心剖開蛇頭,取出一個雞蛋大小的黑色毒囊,用油紙仔細包好,放入懷中。
然后,他快速采集了十幾株陰魂草,用布袋裝好。
任務完成了一半。
但白毅沒有立刻離開。
他警惕地環顧西周——剛才的動靜不小,可能會引來其他東西。
果然,沼澤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止一處。
白毅臉色一變,轉身就跑。
身后,霧氣中亮起數點幽綠的光芒。
是腐狼,葬魂谷的群居妖獸,嗅覺靈敏,嗜血兇殘。
而且聽聲音,至少有五六頭!
白毅在林中狂奔。
他對地形熟悉,專挑狹窄難行的石縫和陡坡,試圖甩開狼群。
但腐狼速度更快,且配合默契,呈扇形包抄而來。
前方出現一道斷崖,高約十丈,崖底是亂石灘。
無路可退。
白毅停步,轉身。
五頭腐狼緩緩逼近,它們體型如牛犢,皮毛潰爛,露出暗紅色的血肉,散發著濃烈的腐臭。
涎水從獠牙間滴落,眼中充滿貪婪。
為首的頭狼低吼一聲,狼群驟然撲上!
白毅背靠斷崖,短刀橫在胸前。
他沒有恐懼,反而異常冷靜。
腦海中浮現出凌虛子的話:“《凡塵劫》修的是因果和劫力。
世間萬物皆在因果網中,你看不見,但可以感知。”
感知……白毅閉上眼。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全身的毛孔去感受風的方向,狼的氣息,殺意的流動。
來了!
左側的破風聲!
白毅身體本能地側移半尺,一頭腐狼擦著他肩膀撲空。
同時,他反手一刀,精準刺入另一頭腐狼的咽喉!
“嗷嗚!”
腐狼慘叫倒地。
但另外三頭己經近身,利爪撕向他的胸腹。
躲不開了。
白毅眼中厲色一閃,不退反進,撞入一頭腐狼懷中,短刀狠狠捅進其心窩。
代價是,后背被狼爪撕開三道血口,深可見骨。
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動作卻不停,拔出刀,順勢劃開第三頭腐狼的腹部。
狼群瞬間減員三頭。
頭狼憤怒咆哮,親自撲上。
它比普通腐狼大一圈,爪刃泛著幽藍光澤——有毒!
白毅就地翻滾,險險避開爪擊。
但頭狼極其狡猾,一爪落空,尾巴如鋼鞭橫掃,正中白毅小腿。
“咔嚓!”
骨裂聲清晰可聞。
白毅痛得眼前發黑,單膝跪地。
頭狼張開血盆大口,朝他脖頸咬來!
生死一線。
白毅忽然笑了。
他抬起左手,攤開掌心——那里,握著七步蛇的毒囊。
“請前輩……助我!”
他心中低吼。
眉心處,殘玉微微發熱。
一股冰涼的氣流涌入手臂。
白毅用盡最后力氣,將毒囊捏爆!
黑色的毒液混合著他的鮮血,化作一蓬毒霧,當頭淋在撲來的頭狼臉上。
“嗤嗤嗤——!”
腐蝕聲響起。
頭狼發出凄厲到極點的慘叫,眼睛、鼻子、嘴巴瞬間潰爛,血肉消融。
它瘋狂掙扎,但毒液己經深入骨髓,幾息之后,轟然倒地,抽搐兩下,沒了聲息。
最后那頭腐狼嚇破了膽,嗚咽著掉頭逃竄。
白毅癱坐在地,大口喘息。
左腿小腿骨折,后背三道傷口深可見骨,失血過多讓他視線模糊。
但他還活著。
而且,他清晰地感覺到,眉心殘玉傳來一絲微弱的滿足感——仿佛剛才的生死搏殺,讓它“吃”到了什么東西。
劫力嗎?
白毅無暇細想。
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傷口,用樹枝固定住斷腿,然后拄著短刀,一瘸一拐地朝谷外走去。
必須在天黑前離開葬魂谷。
夜晚的這里,會更加恐怖。
夕陽西下時,白毅終于爬出山谷。
他回頭看了一眼漸暗的葬魂谷,霧氣翻涌,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第一味藥,到手了。”
他低聲自語,眼中沒有后怕,只有堅定。
路還長。
亂葬崗、古墓……他還要去更危險的地方。
但為了妹妹,地獄也得闖。
白毅轉過身,拖著傷腿,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葬魂谷的霧氣里,隱約響起一聲似人非人的嘆息。
(第二章完)---
小說簡介
網文大咖“山間歸鶴”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凡塵劫吾以凡軀改天命》,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玄幻奇幻,白毅趙元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青陽宗,外門演武場。日光刺眼,白毅瞇著眼,蹲在演武場最角落的石階上。汗水順著他瘦削的下頜滴落,在石板上洇開深色的斑點。他穿著洗得發白的雜役灰衣,手里握著一柄豁了口的柴刀——這是他唯一能帶進演武場的“兵器”。周圍是或站或坐的外門弟子,一個個青衫整潔,腰間佩劍,看向他的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嘖,白家那廢物又來了。”“他妹妹當年何等風光,如今……唉。”“風光?還不是自找的。為了個不能修煉的凡人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