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六月,是被困在巨大玻璃罐里的盛夏。
空氣凝滯而粘稠,仿佛能擰出水來。
濕熱的風裹挾著不知疲倦的蟬鳴,從爬滿青藤的圍墻外翻涌而入,掠過江城大學茂密的林蔭道,將每一寸空間都填滿了粘滯的暑氣。
梧桐葉在日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偶爾有干枯的葉片飄落,在滾燙的地面上蜷曲、靜止。
蘇禾抱著一摞剛從圖書館借出的專業書,白色帆布鞋小心地踩過散落在地上的梧桐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額前的碎發早己被汗水濡濕,粘在光潔的額角,帶來細微的*意。
她微微低頭,加快了腳步——這個時間,圖書館靠窗的好位置己經所剩無幾。
她是經管學院統計學專業的大二學生,蘇禾。
這個名字和她的人一樣,普通,安靜,像一粒被隨意撒在沙灘上的沙礫,混入人群便再難尋見。
成績維持在中上游,不拔尖也不落后;性格內向,不愛熱鬧,最大的愛好是獨自泡在圖書館,與數字和公式為伴。
身邊唯一親近的朋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林溪——藝術學院的活躍分子,像一顆永不停歇的小太陽,走到哪里都能點燃一片笑聲。
一靜一動,她們構成了彼此青春里最穩定的錨點。
抱著書的雙臂有些發酸,蘇禾換了個姿勢,拐過行政樓的轉角。
就在那一瞬間——一陣突如其來的、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如同利刃般劈開了午后被蟬鳴統治的沉悶!
蘇禾下意識地抬頭。
目光,毫無防備地,撞進了一片灼目到令人眩暈的光里。
不遠處的露天籃球場上,一場比賽正進行到白熱化。
陽光透過香樟樹層層疊疊的枝葉,在深紅色的塑膠地面上切割出明明暗暗、晃動不休的光斑。
而那片光影最亮、最熾熱的核心,站著一個穿著紅色7號球衣的少年。
他剛剛在三分線外接球,甚至沒有調整步伐。
微微屈膝,左手虛扶,右手腕發力——動作流暢得像一首寫在水上的詩。
籃球脫手,在空中劃出一道飽滿而自信的拋物線,時間在那一刻仿佛被拉長。
然后,“唰”的一聲輕響,干凈利落,是球體與籃網最完美的摩擦聲。
空心入網。
周圍的觀眾席瞬間被點燃!
尖叫聲、口哨聲、掌聲混雜著炸開。
有女生激動地跳起來,用力揮舞著手中印有“陸昭”字樣的手幅,臉頰因為興奮而漲得通紅。
而蘇禾的心跳,就在籃球穿過籃網的那聲輕響里,徹底漏了一拍。
她認得他。
陸昭。
計算機系無人不知的風云人物,江城大學公認的“太陽”。
太多光環籠罩著他:校籃球隊隊長,專業績點常年第一,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金獎得主,學生會***,ACM程序設計大賽一等獎……他的優秀是全方位且耀眼的,是活在另一個世界里、被無數目光追隨的傳奇。
此刻,他正轉身與隊友擊掌。
利落的短發被汗水浸濕,幾縷烏黑貼在飽滿的額角。
陽光肆無忌憚地落在他臉上,照亮了他舒展開的眉眼,和嘴角那一個淺淺的、卻仿佛盛滿了整個盛夏所有熾熱與明亮的梨渦。
那是與蘇禾所在的、安靜到近乎灰白的世界截然不同的色彩與溫度。
太耀眼了。
耀眼到讓她覺得,連這樣遠遠地望著,都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僭越。
“晚晚!
發什么呆呢?
再不走,圖書館那個能看見梧桐樹的靠窗位置肯定沒了!”
林溪清脆的聲音帶著慣有的活力從身后傳來,一巴掌輕輕拍在她肩上。
蘇禾猛地回過神。
臉頰后知后覺地開始發燙,像被那束目光實質性地灼傷。
她慌亂地低下頭,幾乎是將臉埋進懷里的書堆,匆匆跟上林溪的腳步,逃離那片過于明亮、讓她無所適從的喧囂。
可是,有些東西一旦看見,就再也無法假裝未曾發生。
那個穿著紅色7號球衣的身影,那個在陽光下汗水淋漓卻笑容燦爛的少年,那個名為“陸昭”的存在,就像一束猝不及防、蠻橫闖入的強光,硬生生刺破了她沉寂心湖表面的平靜。
從此,蘇禾那按部就班、平淡如水的日子里,悄然埋下了一顆細微的、卻帶著不容忽視生命力的種子。
種子破土的過程,安靜而隱秘。
她會“恰好”需要穿過靠近籃球場的那條小徑回宿舍,只為能隔著綠色的鐵絲網,遠遠地、飛快地瞥一眼那個奔跑跳躍的身影。
看他帶球突破時緊繃的下頜線與專注的眼神,看他訓練間隙仰頭喝水時滾動的喉結與滑落的汗珠,看他被熱情的同學們圍住時,臉上那抹溫和卻帶著清晰距離感的笑容。
她總是站在不遠處的香樟樹蔭下,抱緊懷里的書,安靜得像一幅被遺忘的**板,將每一次掠過的驚心動魄,悄悄折疊,珍藏進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她會在食堂擁擠嘈雜的人潮里,下意識地放緩腳步,目光悄然搜尋。
如果幸運地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便會心跳加速地選擇一個不遠不近、恰好能將他納入余光范圍的位置坐下,假裝專心致志地對付餐盤里的食物,實則全部的感官都用來貪婪地收集關于他的一切:他和朋友談笑時神采飛揚的側臉,思考問題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修長手指握著筷子的姿態,甚至是他餐盤里偏好的那道糖醋排骨。
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都被她反復咀嚼、回味,在無數個獨處的夜晚,拼湊成一場場無聲的默片。
她會在教學樓下的公告欄前長久駐足,指尖假裝無意地劃過那一長串金光閃閃的獲獎名單,最終在“陸昭”兩個字上停下,停留良久。
全國大學生數學建模競賽金獎、ACM-ICPC**區域賽金獎、校級優秀學生干部標兵……每一個冰冷的數字都在無聲地宣告,他們之間橫亙著怎樣遙不可及的距離。
那是天賦、努力與機遇共同構筑的高塔,而她站在塔底,連仰望都需屏住呼吸。
她甚至開始偷偷關注公共選修課的課表。
當在《人工智能導論》的選課名單里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時,她提前了整整半小時趕到教室,心跳如鼓地搶占了第二排一個能清晰看到他側臉的位置。
整整九十分鐘,教授講了什么她聽得斷斷續續,只記得他偶爾舉手**時清朗的聲音,記得他站起來回答一個復雜算法問題時邏輯清晰、言辭精準的模樣,記得周圍同學投去的、夾雜著欽佩與傾慕的目光,以及自己心底那一點點與有榮焉的、隱秘的驕傲,和隨之涌上的、更深的黯然。
蘇禾比誰都清楚。
這場默然滋生的喜歡,從一開始,就注定是一場無人觀看、無疾而終的獨角戲。
他是高懸天際、光芒萬丈的太陽,而她,只是匍匐在地、籍籍無名的一株小草。
連喜歡,都只能小心翼翼**在最深的心底,用沉默的土壤層層覆蓋,成為一個不能言說、也無人知曉的,易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