贛北的秋雨下得人骨頭縫里都發(fā)霉。
林晚舟蹲在灶房門檻上,看著雨水從屋檐瓦片間漏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泥坑。
院墻上的水位線印記又添了新的,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1998.****",比她的頭頂還高出兩指。
"看什么看!
"奶奶端著豬食盆從她身后擠過,盆沿重重撞在她背上,"再看水也不會從你腳下繞道走!
"晚舟一聲不吭,只是把身子往門框里又縮了縮。
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八年——在奶奶揮舞的鍋鏟前縮過,在父親沉默的煙桿前縮過,在泄洪區(qū)年年上漲的洪水前縮過。
里屋傳來母親王秀芹怯怯的聲音:"娘,舟娃子的錄取通知書......""呸!
"奶奶把泔水桶摜在地上,"女娃讀什么大學(xué)?
白費錢!
早點嫁人換彩禮是正經(jīng)!
你當(dāng)年要是頭胎就生個帶把的,我何至于......"這樣的話晚舟從小聽到大。
她記得六歲那年,弟弟向洋出生那天,奶奶破天荒蒸了碗雞蛋羹,金燦燦的,飄著油香。
她忍不住伸手去碰,被奶奶一筷子抽在手背上。
"賠錢貨也配吃這個?
"那碗雞蛋羹最后全進了弟弟嘴里。
晚舟蹲在門檻上——就是現(xiàn)在這個位置——聽著屋里弟弟咂嘴的聲音,第一次清楚地知道,在這個家,她生來就是該被淹掉的那塊地。
雨更大了。
她站起身,從柴堆底下摸出藏好的編織袋。
袋子里裝著母親連夜縫的被褥,還有她偷偷攢了三年的練習(xí)本,每一本都寫得密密麻麻。
"要走就快走!
"母親突然出現(xiàn)在她身后,往她手里塞了個手絹包,"別等**回來......他做不了主。
"手絹是濕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母親的眼淚。
晚舟知道,父親林建國此刻一定又蹲在村口大堤上抽煙——就像每次洪水來時那樣,明知道家園要淹,卻連一句"不"都不敢說。
她最后看了眼墻上的水位線。
1998年那條幾乎擦著屋檐,那年她十七歲,踩著齊腰深的水去救家里那窩豬崽,奶奶卻在岸上喊:"先救豬!
女娃淹不死!
"中巴車的喇叭在村口響起。
晚舟把編織袋甩上肩頭,麻繩立刻勒進皮肉里。
這疼讓她清醒——從今天起,她不要再做那塊等著被淹的洼地。
車開動時,她回頭望去。
林家洼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只有墻上的紅漆水位線還刺著眼。
就像一道永遠擦不掉的烙印。
省城大學(xué)的桂花香得讓人頭暈。
林晚舟站在301寢室門口,手里編織袋的麻繩深深勒進掌心的月牙印里。
門內(nèi)傳來輕快的普通話:“媽你放心,我床鋪都整理好了啦......”她推開門。
靠窗下鋪的女生正對著翻蓋手機說話,白色連衣裙裙擺綴著細碎蕾絲。
她抬眼掃過晚舟的編織袋,目光像羽毛輕輕掠過,繼續(xù)對著電話說:“知道啦,周末就回去。”
“你好!
我是吳曉麗!”
上鋪探出張圓臉,指著空床位,“你睡那邊!”
晚舟沉默地走到靠門的下鋪。
當(dāng)她從編織袋掏出母親手縫的藍花被時,聽見上鋪傳來細微的翻書聲——最里側(cè)床位的女生始終沒抬頭,但晚舟認得那種姿態(tài),和她高中那個總是考第二的女生一模一樣。
夜里,當(dāng)時鐘走過十一點,晚舟突然坐起身。
她從編織袋最底層摸出鐵飯盒,打開。
腐乳的咸澀氣味在桂花香里撕開一道口子。
就著走廊漏進的光,她開始一口一口吃著冷飯。
“你......不吃點別的?”
吳曉麗忍不住問。
晚舟停下筷子,目光掃過蘇曼床頭掛著的真絲睡衣,掠過王芳枕邊那本《托福詞匯》,最后落在吳曉麗遞來的方便面上。
“謝謝。”
她聲音像塊粗糲的石頭,“我吃這個就好。”
第二天市場營銷課上,老師讓模擬推銷農(nóng)產(chǎn)品。
蘇曼那組做了雙語PPT,吳曉麗表演了即興說唱。
輪到晚舟這組,她站起身空手上臺。
“1998年洪水,”她的聲音讓教室瞬間安靜,“我們那的水稻全淹了。”
她從褲袋掏出一把生米,撒在***。
“但這米煮出來的飯,”米粒在日光燈下泛著青白的光,“帶著被淹死的耕牛的味道。”
她在黑板寫下價格時,全班嘩然。
老師推著眼鏡問:“憑什么?”
“就憑——”晚舟目光掃過臺下蘇曼微蹙的眉頭,“被犧牲的土地長出來的糧食,本該最貴。”
下課后,有個戴眼鏡的男生在走廊追上她:“你那個營銷,很......**?”
晚舟替他說完。
男生愣住,隨即搖頭:“真實。
我叫周啟明。”
晚舟看著他白球鞋上沾著的粉筆灰——那是剛才她撒米時濺到的。
她點點頭,繼續(xù)往前走。
走到圖書館門口,她突然停下。
玻璃門映出她的影子,肩上還留著麻繩勒出的紅痕。
她對著影子里的自己,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那是昨夜她在被窩里反復(fù)練習(xí)的唇形:“要么吃掉這個世界,要么被這個世界吃掉。”
小說簡介
現(xiàn)代言情《無岸之舟之命運的齒輪》是大神“璽璽子上學(xué)去”的代表作,林晚舟吳曉麗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贛北的秋雨下得人骨頭縫里都發(fā)霉。林晚舟蹲在灶房門檻上,看著雨水從屋檐瓦片間漏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泥坑。院墻上的水位線印記又添了新的,用紅漆歪歪扭扭寫著"1998.7.31",比她的頭頂還高出兩指。"看什么看!"奶奶端著豬食盆從她身后擠過,盆沿重重撞在她背上,"再看水也不會從你腳下繞道走!"晚舟一聲不吭,只是把身子往門框里又縮了縮。這個動作她做了十八年——在奶奶揮舞的鍋鏟前縮過,在父親沉默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