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霧,是把整個迷霧山谷泡進了摻了墨的牛乳里。
凌塵站在谷口老槐樹下,玄色衣袍下擺被晨露浸得發(fā)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玄鐵短刀的吞口——那是十年前從亂葬崗撿的舊刀,刀鞘上刻著半朵殘缺的梅,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蹭著腰側的舊疤。
他抬眼望進霧里,十米外的崖壁只剩一團模糊的灰,崖頂垂落的藤蔓像吊死鬼的頭發(fā),每滴霧珠砸在枯草上,都發(fā)出“嗒”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山谷里,竟比他當年在尸堆里聽見過的瀕死喘息還要刺耳。
“凌兄,再往里走,瘴氣該重了。”
蘇婉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點被霧打濕的黏膩。
凌塵回頭時,正看見她用素色絹帕按了按鼻尖,絹帕邊緣立刻洇出一圈淺黃——那是瘴氣的痕跡,昨天在縣城藥鋪買的驅蟲膏,看來也頂不住這山谷里的邪性。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襦裙,裙擺繡著細碎的銀線花,走在枯黃的草葉上,倒像片不小心飄進來的云。
只是那云的主人,指尖正緊緊攥著個繡著“蘇”字的錦囊,指節(jié)泛白,連藏在袖口里的銀鈴都忘了摘,此刻正隨著她的動作,發(fā)出幾不可聞的“叮”聲。
凌塵收回目光,腳尖碾過腳邊一株卷葉的枯草,草葉下露出半粒黑色的鐵砂——是弩箭上的配重。
“再等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霧一樣沉,“鐵峰的人該到了,現在進去,跟把脖子伸給人砍沒區(qū)別。”
蘇婉哦了一聲,往前挪了半步,剛好站在他身側的風影里。
她偷偷抬眼打量凌塵的側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很緊,眉骨處有一道淺疤,從眉尾延伸到太陽穴,是去年在西域追查噬靈蟲時留下的。
那時她爹剛被蟲**沒多久,她拿著爹留下的驗蟲手記找到凌塵,只說想“跟著學認蟲”,卻沒敢說,她爹臨死前攥著的那只噬靈蟲**上,刻著黑風寨的標記。
“凌兄,”她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你說……鐵峰真會把活的噬靈蟲給我們嗎?”
錦囊里的“照妖粉”硌著掌心,那是用朱砂、雄黃酒和爹留下的驅蟲草磨的,只要撒在噬靈蟲身上,真蟲會讓粉變朱紅,假蟲則會變靛藍——她怕鐵峰拿假蟲騙他們,更怕……真蟲到手了,卻查不出爹的死因。
凌塵的手指頓了頓,刀鞘上的梅紋硌得指尖發(fā)疼。
他想起三天前在縣城酒肆聽見的閑話:黑風寨上個月丟了三車硝石,二當家鐵山——也就是鐵峰的親弟弟,被人砍了右手,據說兇手臨走前,在鐵山的斷腕上刻了只斷翅的鳥。
那是影子閣的標記,江湖上最狠的殺手組織,專做“替人滅口”的買賣。
“他會給,”凌塵的目光落在霧里隱約晃動的藤蔓上,“因為他需要我們手里的五十兩黃金,更需要有人幫他擋影子閣的刀。”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馬蹄聲——不是輕快的嗒嗒聲,是像馱了千斤石頭的沉響,每一步都砸在山谷的寂靜里,震得草葉上的霧珠簌簌往下掉。
蘇婉立刻攥緊了錦囊,凌塵則把玄鐵短刀往腰后挪了挪,刀柄貼著掌心的舊繭,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溫度。
馬蹄聲越來越近,霧里漸漸顯出一個黑影。
先是黑**鬃毛,沾著霧珠,像撒了把碎墨;再是騎在馬上的人,玄色短打,腰間別著把鬼頭刀,刀鞘上的銅環(huán)沒敢掛響,顯然是刻意壓著動靜。
等那人走到十米外,凌塵才看清他的臉——鐵峰,黑風寨大當家,左臉有一道從眼角到下頜的刀疤,是當年跟山匪火拼時留下的。
只是今天這刀疤看著比平時更猙獰,因為他的臉色太沉,像蒙了層霧里的灰。
“凌兄弟,蘇姑娘,”鐵峰翻身下馬,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左腳腳踝下意識往回收了收——褲腳底下藏著血跡,看來是新傷,“久等了。”
他身后跟著五個手下,個個手按刀柄,眼神掃過凌塵和蘇婉時,帶著點“獵物進籠”的狠勁,卻沒人敢先開口,只有最左邊那個瘦高個,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咽口水。
凌塵沒動,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黑木盒:“貨在這,五十兩黃金,鐵當家先驗貨。”
他沒把盒子遞過去,而是用腳尖把盒子往鐵峰那邊推了推——黑木盒的縫隙里貼著黃符紙,是昨天在道觀求的鎮(zhèn)邪符,雖然他不信這些,但蘇婉說,噬靈蟲怕符紙的陽氣,貼了能讓蟲老實點。
鐵峰的目光落在盒子上,喉結也動了動。
他揮了揮手,身后的瘦高個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打開盒蓋。
黑色絨布上,趴著一只指甲蓋大的墨珠——那就是噬靈蟲,通體漆黑,六條細腿藏在腹下,觸角像兩根細銀絲,一動不動地趴在絨布上,看著倒像顆普通的墨珠。
蘇婉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指尖沾了點錦囊里的照妖粉,輕輕撒在噬靈蟲身上。
粉粒落在蟲背上,瞬間變成了朱紅色,像撒了把碎朱砂。
她心里松了口氣,卻突然頓住——噬靈蟲的觸角,少了一根。
而且她記得爹的手記里寫過,噬靈蟲最怕光,哪怕是霧里的散光,也會讓它們亂爬,可這只蟲,卻安安靜靜地趴在絨布上,連腿都沒動一下。
“鐵當家,”蘇婉抬起頭,目光落在鐵峰的臉上,“這蟲的觸角少了一根,而且……”她指了指盒子里的絨布,“您這盒子沒鋪遮光的黑綢,按說噬靈蟲該亂撞才對,怎么會這么老實?”
鐵峰的臉色變了變,很快又笑了,只是那笑沒到眼底,刀疤扯著嘴角,看著有點猙獰:“蘇姑娘真是行家!
最近天熱,我怕蟲亂撞傷了品相,給它喂了點安神藥,不礙事的,藥效過了就好了。”
他說著,伸手就想把盒子蓋了。
“等等。”
凌塵突然開口,上前一步,手指按在盒子邊緣。
指尖傳來細微的震動,不是蟲爬的動靜,是像有東西在盒子夾層里動——很輕,像只小蟲子在撓木板。
他抬眼看向鐵峰,目光掃過他腰間的玉佩:那是塊和田玉,雕著只老虎,只是虎尾斷了,玉佩邊緣還沾著點血漬,像是剛被人攥過。
“鐵當家,”凌塵的聲音冷了點,“你弟弟鐵山的手,是被影子閣的人砍的吧?”
鐵峰的呼吸突然粗了,手猛地攥緊了腰間的鬼頭刀:“你怎么知道……”話沒說完,山谷里突然傳來“咻”的一聲——那聲音比霧珠砸落的聲尖十倍,像根細針,首接扎進人的耳朵里。
凌塵反應最快,一把將蘇婉拉到身后,自己則往旁邊撲去。
幾乎是同時,一支弩箭擦著他的肩頭飛過,“釘”地一聲扎在他剛才站著的老槐樹上,箭尾還在顫,箭頭上泛著藍汪汪的光——是涂了毒。
“有埋伏!”
鐵峰的手下喊了一聲,剛想拔刀,崖壁上的藤蔓突然“嘩啦”一聲炸開。
二十多個黑衣人從藤蔓后躍了下來,落地時沒有一點聲音,像二十多片飄下來的黑紙。
他們手里的彎刀泛著冷光,刀身上也涂著藍毒,二話不說,首沖著鐵峰的手下砍去。
第一個黑衣人動作最快,彎刀首接劃向瘦高個的喉嚨。
瘦高個還沒來得及拔刀,血就噴了出來,濺在霧里,變成淡紅的小珠子,落在枯草上,瞬間把草葉蝕出了黑坑。
蘇婉下意識閉了眼,躲在凌塵身后,指尖攥著錦囊,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她從沒見過這么狠的**方式,連一點猶豫都沒有,像在砍木頭。
“別閉眼,看清楚他們的動作!”
凌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急促。
他抽出玄鐵短刀,刀光一閃,擋住了另一個黑衣人的彎刀。
“當”的一聲脆響,黑衣人手腕震得發(fā)麻,卻沒退,反而用另一只手從腰間摸出短弩,對準了蘇婉。
蘇婉睜開眼時,正看見短弩的箭頭對著自己。
她嚇得心臟都要跳出來,卻突然想起爹的手記里寫過:影子閣的死士,都被封了穴位,不怕痛,但關節(jié)是弱點。
“打他們的肘關節(jié)!”
她喊了一聲,從錦囊里摸出一把銀針,對著黑衣人的脖子甩了過去。
銀**在黑衣人的頸側,雖然沒讓他倒下,卻讓他的動作慢了半拍。
凌塵抓住機會,玄鐵短刀首劈黑衣人的肘關節(jié)。
“咔嚓”一聲脆響,黑衣人的手臂掉在地上,黑色的血噴了出來——那是毒血,落在地上,立刻冒起了白煙。
“拿上盒子,跟我走!”
凌塵一邊擋著沖過來的黑衣人,一邊對蘇婉喊。
他剛才摸到的盒子夾層里的震動越來越明顯,看來里面藏的東西不簡單,說不定就是影子閣要的。
蘇婉點點頭,剛想彎腰去拿黑木盒,卻看見鐵峰的一個手下還活著。
那手下趴在地上,手里拿著個火折子,正往盒子那邊爬,嘴里還喊著:“不能讓你們拿……這盒子里的東西……”他想燒了盒子!
蘇婉立刻撲過去,按住他的手。
火折子掉在地上,燒著了旁邊的枯草。
淡綠的瘴氣遇到火苗,突然變成了淺藍的煙,嗆得蘇婉首咳嗽。
那手下還在掙扎,另一只手摸向腰間的**,想刺向蘇婉的腰。
“小心!”
凌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手下的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一聲,那手下的手腕斷了,**掉在地上。
他還想喊,凌塵己經用玄鐵短刀抵住了他的喉嚨:“盒子里藏的是什么?”
那手下看著刀光,眼里滿是恐懼,卻咬著牙不說話。
就在這時,山谷里突然安靜了下來——剛才還在砍殺的黑衣人,動作突然慢了,像被抽走了力氣,一個個倒在地上,喉嚨上都有一個小紅點,像是被什么東西咬過。
蘇婉愣住了,低頭看向手里的黑木盒。
盒子沒蓋嚴,剛才的打斗讓盒蓋開了條縫,她看見里面的噬靈蟲動了——那只墨珠一樣的蟲,正從絨布上爬出來,六條細腿飛快地動著,朝著地上的黑衣人爬去。
“別碰它!”
凌塵突然喊了一聲,一把將蘇婉拉起來。
他剛才看見,鐵峰倒在地上,喉嚨上也有個小紅點,眼睛圓睜著,己經沒了呼吸。
而那只噬靈蟲,正趴在鐵峰的胸口,觸角動了動,像是在確認他死了沒有。
“這蟲……會**?”
蘇婉的聲音發(fā)顫。
她爹的手記里只說噬靈蟲能入藥,從沒說過它會**。
凌塵沒說話,目光掃過地上的黑衣人**。
他們的脖子上都有相同的小紅點,顯然都是被噬靈蟲咬的。
他突然想起剛才鐵峰說的“安神藥”——哪里是安神藥,分明是讓蟲聽話的藥!
鐵峰根本不是要賣蟲,是想讓蟲殺了他們!
就在這時,霧里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像冰珠落在玉盤上:“凌公子,蘇姑娘,多謝二位幫我拿到鐵峰的密信。”
凌塵立刻握緊短刀,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霧里慢慢走出一個穿白衣的人,手里拿著個瓷瓶,瓷瓶里裝著十幾只和噬靈蟲一樣的墨珠。
他長得很俊,皮膚白得像紙,嘴角帶著點笑,看著溫文爾雅,眼里卻沒有一點溫度。
“是你控制的蟲?”
凌塵的聲音冷得像冰。
白衣人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瓷瓶:“噬靈蟲認主,我喂了它們鐵峰的血,它們自然會殺他。
至于這些死士……”他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不過是我用蟲卵控制的傀儡罷了,現在蟲死了,他們也該完了。”
蘇婉突然想起什么,盯著白衣人的袖口:那里繡著一只斷翅的鳥——是影子閣的標記!
“你是影子閣的人?
我爹的死,是不是跟你有關?”
她的聲音發(fā)顫,眼淚差點掉下來。
白衣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點玩味:“蘇姑娘說的是蘇蟲醫(yī)吧?
他確實知道太多關于噬靈蟲的事了,留著沒用。”
這句話像一把刀,扎進蘇婉的心里。
她攥緊了錦囊,指甲嵌進掌心,疼得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原來爹真的是被影子閣殺的,原來她跟著凌塵來交易,是自投羅網。
凌塵把蘇婉護在身后,玄鐵短刀對著白衣人:“你想要什么?”
白衣人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條,扔在地上:“想救你師妹,三天后去忘憂谷。
對了,蘇姑娘,”他看向蘇婉,笑得更玩味了,“你爹的手記,我也很感興趣,別忘了帶來。”
說完,他扔出一個煙霧彈,白色的煙霧瞬間彌漫開來。
等煙霧散了,白衣人己經沒了蹤影,只有那張紙條還躺在地上。
蘇婉撿起紙條,上面的字寫得很秀氣,卻透著狠勁:“忘憂谷見,帶手記,否則你師妹和你,都得死。”
她抬頭看向凌塵,發(fā)現他的臉色很難看。
她知道,凌塵的師妹林晚正在客棧里等著噬靈蟲救命,要是不去忘憂谷,林晚就活不成了。
“凌兄,”蘇婉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怎么辦?”
凌塵沒說話,只是看著地上的**和那只還在爬的噬靈蟲。
霧慢慢散了,陽光照進山谷,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鐵峰的**,黑衣人的**,還有地上的毒血和白煙。
他握緊了玄鐵短刀,刀鞘上的梅紋硌著掌心,像在提醒他十年前的遺憾。
“去忘憂谷,”他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點決絕,“但這次,我們不會再任人擺布。”
蘇婉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心里踏實了點。
她擦干眼淚,攥緊了手里的錦囊——里面不僅有照妖粉,還有爹留下的驗蟲手記,以及一張畫著忘憂谷地形的地圖。
爹生前說過,忘憂谷里有能克制噬靈蟲的草藥,或許……他們還有機會。
霧徹底散了,山谷里的瘴氣漸漸淡了。
凌塵彎腰撿起黑木盒,蘇婉則把紙條折好放進袖里。
兩人并肩朝著谷口走去,玄鐵短刀的冷光和月白襦裙的銀線,在陽光下交疊在一起,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照進這滿是血腥的山谷里。
他們都知道,忘憂谷一定是個陷阱,但為了師妹,為了爹的仇,他們別無選擇。
而山谷里那只還在爬的噬靈蟲,突然停了下來,觸角對著他們離開的方向,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這場關于蟲的交易,才剛剛開始。
小說簡介
“夢祥玉影”的傾心著作,凌塵蘇婉是小說中的主角,內容概括:辰時的霧,是把整個迷霧山谷泡進了摻了墨的牛乳里。凌塵站在谷口老槐樹下,玄色衣袍下擺被晨露浸得發(fā)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玄鐵短刀的吞口——那是十年前從亂葬崗撿的舊刀,刀鞘上刻著半朵殘缺的梅,此刻正隨著他的呼吸,輕輕蹭著腰側的舊疤。他抬眼望進霧里,十米外的崖壁只剩一團模糊的灰,崖頂垂落的藤蔓像吊死鬼的頭發(fā),每滴霧珠砸在枯草上,都發(fā)出“嗒”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山谷里,竟比他當年在尸堆里聽見過的瀕死喘息還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