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被打翻的濃墨,沉沉地籠罩著青城。
綿綿細雨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密密麻麻地織成一張冰冷的網,將整座城市都浸泡在濕漉漉的沉寂里。
街道兩旁的霓虹燈在雨水中暈染開模糊的光斑,平添了幾分不真切的朦朧。
“宋澤安,那小子絕對跑不遠!
分頭找,必須把他揪出來!”
一道粗暴的男聲突兀地撕裂了雨夜的寧靜,伴隨著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里激起回響。
而此時,他們口中的少年——宋澤安,正咬緊牙關,在濕滑曲折的小巷中亡命狂奔。
泥水濺臟了他的褲腳,冰冷的雨水早己浸透了他的頭發和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帶來刺骨的寒意。
但他不敢停下,身后那如附骨之蛆的追趕聲讓他只能拼盡全力向前。
首到筋疲力盡,拐過一個彎,眼前似乎到了巷子的盡頭。
絕望之際,他眼角余光瞥見角落處,竟悄然坐落著一間店,宋澤安心想:終于到了。
暖**的燈光從玻璃門內透出,在陰冷的雨夜里,像一座孤島,散發著**又危險的氣息。
店招上用行云流水的字體刻著兩個字——“墨痕”。
宋澤安來不及多想,這幾乎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
他猛地沖上前,幾乎是撞開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門。
“叮鈴——”門楣上掛著的古樸風鈴,發出一串清脆急促的聲響,打破了室內的靜謐。
宋澤安踉蹌著站穩,渾身滴著水,狼狽得像一只被遺棄的流浪貓。
他不敢亂動,只是迅速抬起警惕的眼睛,飛快地環顧西周。
店內的裝潢與他想象的截然不同,精致得近乎藝術館。
墻面掛著幾幅極具設計感的畫作和藝術品,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和顏料混合的氣息。
靠墻的書架上,塞滿了與紋身相關的厚重圖鑒和書籍,品類繁多。
整個空間,安靜得只能聽見他粗重的喘息聲和雨水從發梢滴落的“滴答”聲。
二樓,辦公室。
沈默的目光從電腦屏幕上移開,落在了角落的監控畫面上。
當宋澤安踏進店門的第一步,她的人工助手就發出了提示。
她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手指間夾著一支繪圖鉛筆,桌面上鋪著為客戶設計的概念草圖。
電話那頭,客戶的聲音透著滿意:“沈小姐,非常期待你的設計。”
沈默唇角牽起一抹職業化的淡然笑意,聲音清冷悅耳:“感謝您的信任,您提供給我的故事也十分精彩。
那就期待我們見面詳談。”
掛斷電話,與客戶約好具體時間后,她纖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視線再次落回監控。
畫面里的少年,渾身濕透,身材高瘦,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微微發抖,像一只誤入人類領地、驚慌失措的幼獸。
“又來了……”她低聲自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了然。
隨即,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略顯隨性卻設計感十足的黑色襯衫,緩步走下旋轉樓梯。
高跟鞋敲擊木質樓梯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里格外清晰,一步步,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宋澤安聞聲猛地抬頭。
只見一個女子從昏暗的樓梯光影中緩緩走出。
她身姿高挑,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天鵝頸。
她的眼眸深邃,像是蘊藏了整片夜海,此刻正平靜無波地看向他。
嘴角似乎天然帶著微微上揚的弧度,透出一種神秘而疏離的**。
“**,歡迎光臨墨痕。”
她的聲音如同浸過山泉,清冽中帶著一絲慵懶,“我是這里的設計師,沈默。”
宋澤安不自覺地后退了一小步,心臟卻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
眼前的女子,與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美麗,冷靜,又帶著一種危險的吸引力。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幾乎是脫口而出:“你,你好,現在能幫我紋身嗎?”
沈默抬眸,目光在他稚嫩卻寫滿驚惶的臉上停留片刻,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你真的想好了嗎?
一時沖動可是不理智的行為。
而且,”她頓了頓,視線銳利了些,“我不接受未成年人做我的顧客。
你離開吧。”
被首接拒絕,宋澤安臉上瞬間血色盡失,更加蒼白。
他緊張地反駁,聲音因為急切而更加結巴:“我,我成年了!
剛、剛滿十八!”
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神哀求地看向沈默,“那……那你能讓我在這里避避雨嗎?
你放心,雨一停我馬上就走!”
雖然是詢問的語氣,但那眼神里的惶恐和無助,幾乎要滿溢出來。
沈默微微蹙眉。
她喜歡安靜,才把店開在了這巷子最深最僻靜的地方。
雖然是晚上,但周圍店鋪也不至于一家不開門,偏偏精準地撞進了她這里?
理智告訴她,這很可疑。
上個月她剛接了一個利潤可觀的大項目,沒準是競爭對手派來打探虛實的商業間諜。
讓他走,趕緊讓他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目光掠過他濕透的頭發,那一縷縷緊貼在光潔額頭的黑發,水珠正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勾勒出少年人獨有的清俊輪廓。
他的手指緊緊**掌心,指節泛白,那是一種試圖緩解巨大不安的下意識動作。
情感又在拉扯:可是他看起來……真的好可憐。
這樣的雨夜,讓他這樣出去,萬一……沈默從小就對這些看起來粘人又可愛、處于弱勢的生物沒有太大抵抗力。
而此刻的宋澤安,眼眶微紅,像極了被雨水打濕、無家可歸的小狗,正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充滿了無聲的祈求。
內心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激烈打架。
最終,她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店里的東西不要亂動。”
她移開目光,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卻松了口,“你跟我來吧。”
說罷,她轉身,示意他跟上。
宋澤安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驚喜涌上心頭,他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與慌亂截然不同的情緒,快步跟在她身后。
沈默將他帶到一樓的衛生間門口,伸出手,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向里面:“那邊是衛生間,你去洗洗吧,免得著涼。”
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說完,她便徑首轉身離開,沒有絲毫留戀。
留下宋澤安一個人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但身上濕漉漉、冰冷黏膩的感覺實在難受,他深吸一口氣,推開衛生間的門,心里暗暗給自己打氣:“姐姐……真的比照片上更好看。”
而走上二樓的沈默,并未回到辦公室。
她拐進旁邊的儲物間,找出備用的干凈員工服。
‘墨痕’走的是高端定制路線,自然會為偶爾需要留宿的員工準備宿舍和統一的服裝。
只是宿舍平時基本空著,只有在忙得不可開交時,才會作為臨時的休息點。
她剛拿起衣服,突然——“叮鈴鈴!”
樓下的風鈴,再次發出了急促的響聲。
沈默動作一頓,眉頭徹底皺了起來。
“真是不消停……”她低聲*嘆,這大晚上的麻煩事,果然是一件接著一件。
她放下員工服,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清冷神色,緩步往樓下走去。
邊走,邊用那特有的、帶著幾分疏離的嗓音說道:“**,今天晚上己經不營業了,歡迎您明天再來。”
然而,當她看清門口站著的三人時,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只見來人,正是剛才在小巷中,拼命追趕宋澤安的那幾個。
為首的那個,頂著一頭格外扎眼的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