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克覺得自個兒像是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還是最大功率那種，攪得天旋地轉。

一張來自德州環境質量委員會的罰款單，輕飄飄地放在他家那張老舊的松木餐桌上，卻重得像塊墓碑。

后面跟著一長串零，足夠買下他半個牧場。

“疑似地下水污染？

危害公共安全？

限期整改并繳納罰款？”

布洛克戴著眼鏡，手指哆嗦著點著那些字，每個詞都認識，連在一起就像外星文。

“放*****！”

他猛地一捶桌子，盤子碗筷叮當亂響，“老子的牛喝的水，老子自己也喝！

哪來的污染！”

他老婆瑪麗在一旁抹眼淚：“他們說是我們用的殺蟲劑和肥料，滲到地下了。”

“哪個牧場不用這些？

偏偏就老子這里出問題？”

布洛克氣得額頭青筋暴起，“肯定是‘頂峰地產’那幫***搞的鬼！

他們看上我這塊地不是一天兩天了！

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逼我賣地！”

之前來找他談的那個頂峰地產的代表，油頭粉面的，說話陰陽怪氣：“布洛克先生，時代不同了，守著這么**地養牛，能賺幾個錢？

不如賣給我們開發成高檔社區，你拿著錢養老，多舒服。”

當時被他拿著**轟出去了。

現在，報應來了。

這罰款要是真交，他傾家蕩產也不夠。

不交？

牧場就得**封，強制拍賣。

結果還是一樣。

布洛克開著那輛哐當響的老皮卡，漫無目的地在鎮上晃，最后鬼使神差地又停在了“孤星”酒吧門口。

下午，人不多，他一個人窩在老位置，一杯接一杯地灌著威士忌，腦子里一團亂麻。

“嘿，布洛克老哥，一個人喝悶酒可不是咱們德州佬的風格。”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布洛克抬頭，看見張燁端著酒杯站在旁邊，臉上還是那副讓人討厭不起來的溫和笑容。

要是平時，布洛克可能還會跟他扯兩句，但現在，他實在沒心情。

“張，今天沒空跟你閑聊。”

布洛克甕聲甕氣地說，又灌了一口。

張燁沒走，反而坐了下來，看著布洛克手邊揉成一團的罰款單復印件，輕輕“嘖”了一聲。

“看來，狼真的來了。”

布洛克猛地瞪著他：“你怎么知道？”

這事兒他還沒跟任何人細說。

“鎮上就這么大，布洛克。

何況，‘頂峰地產’想吃掉的可不止你一家。”

張燁晃著杯里的冰塊，“他們手法都差不多，先找個由頭把你逼上絕路，然后再假裝好人，低價**。”

“**！

果然是他們！”

布洛克咬牙切齒，“老子就是一把火燒了牧場，也不賣給他們！”

“燒了多可惜。”

張燁搖搖頭，“而且，解決不了問題。”

“那你說怎么辦？”

布洛克有點煩躁，帶著醉意吼道，“跟他們打官司？

我請不起那些按小時收費的吸血鬼律師！

去環保局鬧？

他們****！

我還能怎么辦？

等死嗎？”

張燁沒被他嚇到，反而湊近了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奇特的安撫力量：“布洛克，在德州，當一只狼咬住你，你該怎么辦？

轉過身去跟它比誰的牙更利？

那你大概率會被咬斷喉嚨。”

布洛克紅著眼睛看著他：“那你說咋辦？”

“你要做的，”張燁眼神深邃，像兩口古井，“是把它引到獵人的槍口下。”

“獵人？

哪來的獵人？”

布洛克迷糊了。

“狼這種東西，通常都不止干一件壞事。”

張燁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它咬住你不放的時候，**蛋子說不定正對著別的**呢。”

布洛克沒完全聽懂，但感覺張燁話里有話。

幾天后，布洛克都快被罰款的最后期限逼瘋了，張燁又找上了門，這次還帶了個年輕人。

小伙子看著挺靦腆，戴著黑框眼鏡，背著個筆記本電腦包，像個沒出校門的學生。

“布洛克，這是陳遠，我朋友，搞電腦的，高手。”

張燁介紹道，“小陳，這是布洛克老哥，我跟你提過的。”

陳遠推了推眼鏡，小聲跟布洛克打了個招呼。

布洛克將信將疑地把他們讓進屋里，心里首打鼓，一個搞電腦的，能幫上啥忙？

陳遠也沒多話，打開電腦，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一陣敲。

布洛克看得眼花繚亂，屏幕上全是各種他看不懂的窗口和數據流。

“頂峰地產，他們的項目，嗯，找到了，”陳遠一邊操作一邊低聲念叨，“他們在南邊縣的那個‘橡樹河谷’大型開發項目，環評報告，有意思。”

“有啥問題？”

布洛克忍不住問。

陳遠抬起頭，眼睛在鏡片后面閃著光：“他們的環評報告，是假的。

至少，數據被大規模篡改過。

那個項目旁邊就是州立自然保護區，他們隱瞞了地下水位和土壤滲透性的真實數據，真要按他們報告上那么搞，污水遲早滲進保護區。”

布洛克倒吸一口涼氣：“這你也能查得到？”

陳遠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共數據庫，加上一些非公開的行業數據交叉比對，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張燁拍了拍陳遠的肩膀，對布洛克說：“看見沒？

這就是獵人的槍。

頂峰地產這只狼，為了咬你，把自己更臟的**露出來了。”

“可我們怎么把這‘槍’打響呢？”

布洛克還是不明白，“去舉報？

誰信我們？”

“誰說需要我們親自開槍？”

張燁笑得有點狡猾，“讓狼自己撞到槍口上，不是更好？”

又過了兩天，事情開始起變化。

先是本地一個不怎么起眼的網絡論壇上，出現了一個“技術討論帖”，匿名分析了“橡樹河谷”項目的環評數據，指出了幾處明顯的、低級得可笑的造假痕跡。

帖子寫得非常專業，全是數據和圖表，沒帶任何情緒。

這帖子一開始沒引起啥水花。

但不知道怎么的，就被州環境質量委員會里一個剛正不阿、而且一首跟頂峰地產不太對付的技術官員看到了。

他順著那些線索一查，冷汗都下來了，這造假造得也太明目張膽了！

幾乎同時，一些打印出來的、關于頂峰地產向某些官員“**獻金”的模糊記錄，這些記錄被陳遠“加工”得更具引導性，但核心是真的，被“無意間”塞進了州議員瑪蒂娜·羅德里格斯的辦公室門縫。

瑪蒂娜正愁找不到機會打擊對手，這下如獲至寶。

風暴瞬間就轉向了。

媒體像聞到血的鯊魚，全都撲向了“橡樹河谷”項目環評造假和可能涉及的****丑聞。

相比之下，布洛克牧場那點“疑似”污染，簡首成了芝麻綠豆的小事，根本沒人再關心。

環保部門的所有火力，連同州議會的調查壓力，全都集中到了頂峰地產身上。

就在布洛克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場風云突變時，張燁又帶來了一個人。

一位穿著得體西裝，看起來精明干練的拉丁裔女士。

“布洛克，這是桑切斯律師，瑪蒂娜·羅德里格斯議員介紹來的，專門處理環境訴訟和土地**的好手。”

張燁介紹道，“她愿意接手你的案子，費用好商量。”

桑切斯律師微笑著和布洛克握手：“布洛克先生，我看過你的案子了，證據嚴重不足，程序上也有瑕疵。

我們有很大把握讓罰款撤銷。

如果你愿意，我們還可以反訴環境質量委員會****，以及頂峰地產的惡意商業行為。”

布洛克感覺像在做夢。

前幾天他還在地獄邊緣，這會兒居然有人要幫他告官家了？

送走了桑切斯律師，布洛克看著身邊氣定神閑的張燁，喉嚨有些發干：“張，你、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張燁看著窗外牧場遠處卷起的塵土，那是聞風而來、準備報道“橡樹河谷”丑聞的新聞車，淡淡地說：“我沒做什么。

只是有人自己作惡多端，踩到了自己的捕獸夾而己。

布洛克，記住，有時候解決問題，不一定非要盯著咬你的那只狼。

找到它更害怕的獵人，或者，找到它自己埋下的陷阱，就夠了。”

布洛克重重地點了點頭，他看著張燁，這個中國人的形象在他心里徹底變了。

不再只是一個會說話、會做生意的外來戶，而是一個深不可測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