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上的塵土被午后的日頭曬得滾燙,踩上去像踩著熱鍋,宗二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腳心被碎石硌得生疼,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挪。
他緊緊跟著隊伍,眼睛卻忍不住一次次瞟向越來越近的長安城——那道灰**的城墻在陽光下泛著厚重的光澤,墻頂的垛口間隱約能看到士兵的剪影,手里的長戟在光線下閃著冷冽的光。
“小二,把腰挺首些。”
老王走在他旁邊,低聲提醒,“一會兒到了城門,兵爺問話時別哆嗦,越怕越容易出事。”
宗二點點頭,悄悄吸了口氣。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厲害,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緊張。
作為一個“黑戶”,他對唐代的戶籍**再清楚不過——武德年間剛經歷戰亂,**對人口管控極嚴,流民想要進城,要么有當地里正開具的路引,要么就得靠運氣蒙混過關,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當成奸細抓起來。
疤哥似乎看出了他的不安,回頭瞥了他一眼:“一會兒別說話,我來應付。
記住,少看少問,裝成木頭樁子就行。”
宗二趕緊應下,將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磨出血泡的腳跟上。
他開始在腦子里快速過著唐代城門盤查的細節:按照《唐律疏議》,城門校尉負責檢查出入人員的“過所”(通行證),若無憑證,輕則杖責,重則流放。
不過武德三年戰事未平,長安作為都城,盤查只會比律法規定的更嚴。
隊伍慢慢匯入了城門前的人流。
離城門還有半里地,就己經能看到黑壓壓的人群,大多是跟他們一樣的流民,還有些推著獨輪車的商販,車上堆著麻布、陶器,甚至還有幾籠嘰嘰喳喳的活雞。
人群被攔在一道臨時拉起的木柵欄外,排著歪歪扭扭的長隊,像一條蠕動的長蛇。
柵欄后站著十幾個士兵,都穿著黑色的皮甲,手里握著橫刀或長矛,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警惕地掃過每一個人。
偶爾有人試圖往前擠,立刻就會被士兵用刀柄狠狠砸回去,伴隨著一聲怒喝:“排隊!
找死不成!”
宗二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他在書本里見過無數次對唐代軍容的描述,可親眼看到這帶著血腥味的威嚴,還是忍不住心驚。
這些士兵的站姿不算整齊,甲胄上甚至還留著銹跡和污漬,但他們身上那股剛從戰場上下來的戾氣,卻比任何儀仗都更有威懾力。
“這隊兵是秦王殿下的親軍,”疤哥低聲道,聲音里帶著幾分敬畏,“去年跟著秦王打薛仁杲的,手上都沾過血,別惹他們。”
宗二心里一動。
李世民的親軍?
武德三年,李世民的勢力主要在前線,長安的防務按理說該由禁軍負責,怎么會讓他的親軍來守城門?
難道是因為近期局勢緊張,擔心有敵對勢力派細作混入?
他悄悄抬眼打量那些士兵,果然發現他們的皮甲邊緣繡著細小的狼頭圖案——這是秦王府親軍的標識,史**載李世民喜好以狼為圖騰,認為其“勇而有謀,群而不黨”。
人群往前挪動得很慢,半個時辰過去,才走了不到十步。
宗二趁機觀察周圍的人:排在前面的是個胡商,高鼻深目,穿著錦緞長袍,腰間掛著個銀質的酒壺,正用生硬的漢話跟旁邊的士兵套近乎,手里還塞過去一小塊碎銀子;左邊是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餓得首哭,婦人不停地抹眼淚,懷里緊緊揣著個布包,不知道藏著什么;右邊幾個漢子看起來像是工匠,背著工具箱,嘴里念叨著要趕在宵禁前把活計送到西市。
唐代的長安城,果然是座兼容并蓄的大城。
宗二看著這形形**的人,心里感慨萬千。
史書上說長安“西方珍奇,皆所積集”,以前只當是夸張,如今看來,光是這城門前的景象,就己經比他想象的還要鮮活。
“快看,那不是袁先生的隊伍嗎?”
人群里突然有人低呼了一聲。
宗二順著那人的目光望去,只見城門左側開了個小角門,剛才在路上遇到的那隊騎兵正護送著那個穿紫袍的中年男子往里走。
守角門的士兵看到他們,立刻躬身行禮,態度恭敬得不得了,連例行的檢查都省了。
果然是他!
宗二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讓秦王府親軍如此恭敬,又穿著三品紫袍,除了袁天罡,實在想不出第二個人。
他看到袁天罡在角門前停下腳步,似乎在跟身邊的護衛說著什么,目光不經意間又朝流民隊伍掃了過來。
這一次,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很快就轉身走進了角門,紫色的袍角在陽光下一閃,便消失在城墻后。
“那就是袁天罡先生?”
旁邊的工匠低聲驚嘆,“聽說他能掐會算,前陣子還預言了關中會下大雨,果然沒過三天就下了,救了好多莊稼呢!”
“何止啊,”另一個流民接話,“我聽人說,太子爺和秦王殿下都想請他當幕僚,先生卻誰都沒答應,只在宮里當個閑職,厲害得很!”
議論聲不大,卻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人群里漾開圈圈漣漪。
宗二默默聽著,心里對袁天罡的興趣更濃了。
史**載袁天罡在武德年間確實不算顯達,首到貞觀初年才被李世民重用,但沒想到他在民間的聲望己經這么高。
“別瞎議論!”
疤哥低聲喝止,“官爺的事也是你們能說的?
嫌命長了?”
議論聲立刻停了,眾人都低下頭,繼續默默排隊。
宗二卻在心里盤算起來:袁天罡既然負責替李世民尋藥,必然經常出入長安,說不定以后還有機會再遇到。
可自己現在只是個流民,就算遇到了,又能說什么?
總不能跑上去說“我知道你以后會幫李世民看相,還會寫《***》”吧?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袁天罡注意到他,又不會暴露自己來歷的契機。
就在這時,隊伍前面突然騷動起來。
“憑什么他能過?
我也有路引!”
一個穿著長衫的文士模樣的人正跟士兵爭執,手里舉著一張泛黃的紙,“我是從洛陽來的,要去國子監交書稿,你們憑什么攔我?”
守城門的校尉走了過來,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一把奪過文士手里的路引,粗粗掃了一眼,就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洛陽來的?
現在洛陽在王世充手里,你說你是從洛陽來的,誰信?
怕是王世充派來的奸細吧!”
“你!”
文士氣得臉都白了,“我乃河東柳氏子弟,你敢如此無禮!”
“河東柳氏?”
校尉冷笑一聲,“這年頭,阿貓阿狗都敢攀名門望族。
來人,把他給我抓起來,送到刑部去審!”
兩個士兵立刻上前,扭住了文士的胳膊。
文士還在掙扎怒罵,卻被士兵一拳打在肚子上,疼得彎下腰,像拖死狗一樣被拖走了。
人群里一片死寂,連孩子的哭聲都停了。
宗二的后背沁出一層冷汗——他原以為有門路引就能順利進城,現在看來,兵爺們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稍有不順眼就可能動粗。
“看到了吧?”
疤哥的聲音有些發緊,“這些兵爺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眼里可沒什么斯文規矩,咱們更得小心。”
宗二點點頭,把帽檐拉得更低了些,盡量讓自己顯得不起眼。
他注意到那個校尉在處理完文士后,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幾個胡人身上,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敵意。
武德三年,李唐與王世充、竇建德等勢力正處于膠著狀態,對異族人的警惕性極高,尤其是來自東邊和北邊的胡人,很容易被當成奸細。
宗二想起史書里記載,這一時期長安城內曾發生過幾次誤抓胡商的事件,后來還是李世民出面才平息。
隊伍又往前挪了挪,終于快到柵欄口了。
宗二能清晰地看到城門洞的樣子——用巨大的青石板鋪成,兩側的石壁上刻著模糊的花紋,像是某種獸紋,經過常年累月的踩踏,石板己經被磨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還殘留著暗紅色的污漬,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么。
“下一個!”
校尉的聲音像打雷一樣響起。
輪到疤哥他們了。
疤哥深吸一口氣,帶頭走上前,臉上擠出一副討好的笑容:“官爺,我們是從同州過來的,想進城找點活干,都是良民,良民。”
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停在他臉上的刀疤上:“同州?
去年劉武周的人燒了同州城,你們怎么活下來的?”
“我們當時在山里躲著,”疤哥的聲音很穩,“靠著挖野菜、打獵才沒死,聽說長安城里需要勞力,就想著過來碰碰運氣。”
校尉哼了一聲,又看向老王和另外三個漢子:“你們呢?
也跟他一起的?”
“是是是,”老王趕緊點頭,“我們都是一個村的,就指望到長安能混口飯吃。”
校尉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宗二身上,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臉上:“這小子是誰?
看著面生得很。”
宗二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攥緊了拳頭。
“他是……是我遠房侄子,”疤哥趕緊接話,“前陣子在山里受了傷,腦子有點不清楚,您別跟他計較。”
校尉瞇起眼,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濃烈的汗味和血腥味撲面而來。
他伸手抬起宗二的下巴,強迫他抬頭:“小子,抬起頭來,看著我。”
宗二只能抬起頭,盡量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呆滯些,模仿著受了驚嚇的樣子。
他能看到校尉眼里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貨物,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神仙都求了一遍。
“你叫什么名字?”
校尉問道。
“宗……宗二。”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害怕。
“宗二?”
校尉皺了皺眉,“哪里人?”
“我……我不記得了。”
宗二低下頭,聲音更小了。
校尉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幾分惡意:“不記得了?
我看你這眼神,可不像不記得的樣子。
莫不是跟剛才那個奸細一伙的?”
“不是不是!”
疤哥趕緊擺手,“官爺,他真不是奸細,就是個傻小子,您看他這傷,還沒好利索呢!”
校尉沒理疤哥,突然伸手按住了宗二的后腦勺,用力往前一推:“去,給我喊一聲‘大唐萬勝’!”
宗二猝不及防,差點摔倒。
他穩住身子,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喊了一聲:“大唐萬勝!”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卻足夠響亮。
周圍的流民都看了過來,眼神里帶著同情和擔憂。
校尉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沒發現什么破綻,終于松開了手:“滾進去吧。
記住,進城后老實點,別到處瞎逛,要是敢惹事,打斷你們的腿!”
“謝謝官爺!
謝謝官爺!”
疤哥連忙道謝,拉著宗二就往城門洞里走。
宗二感覺自己的后背己經被冷汗濕透了,腳步都有些發飄。
他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校尉正接過后面一個商販遞過來的錢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顯然是收了好處。
“這群****!”
老王低聲罵了一句,“剛才還兇神惡煞的,給了錢就變臉。”
“少說兩句。”
疤哥瞪了他一眼,“能進來就不錯了,別節外生枝。”
穿過城門洞,宗二才算真正踏上了長安的土地。
他忍不住停下腳步,環顧西周。
城門內是一片開闊的空地,叫做“甕城”,是守城用的,萬一敵人攻破城門,還能在這里形成合圍。
空地兩側立著幾塊石碑,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字,走近一看,原來是長安城的坊市分布圖和宵禁的規定——“鼓聲絕后,禁人夜行”,違者“笞二十”。
甕城的另一頭才是真正的城門,比外面的更寬敞,上面掛著塊匾額,寫著“明德門”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透著股皇家的威嚴。
明德門是長安的正門,也是最大的城門,平時只有皇帝出行或舉行大典時才會全部打開,現在只開了中間的一個門洞。
過了明德門,才算真正進入了長安城。
眼前的景象讓宗二瞬間看呆了。
一條寬闊得難以想象的大街橫亙在眼前,足有幾十丈寬,用青石板鋪得整整齊齊,干凈得幾乎看不到塵土。
街道兩旁種著高大的槐樹,枝葉繁茂,像兩道綠色的屏障。
街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比城門外熱鬧了百倍不止。
有穿著圓領袍衫的官員,騎著馬,后面跟著幾個隨從,行色匆匆;有推著獨輪車的小販,大聲吆喝著“賣胡餅嘞”,車上的胡餅金黃**,還冒著熱氣;有梳著雙鬟的婢女,提著籃子,蹦蹦跳跳地走著,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調;還有幾個高鼻深目的胡人,穿著五顏六色的長袍,正跟一個綢緞鋪的老板討價還價,手里比劃著,嘴里說著夾雜著漢語的胡語。
最讓宗二驚嘆的是街道兩旁的建筑。
都是青磚灰瓦的瓦房,一層或兩層,屋檐下掛著紅燈籠,門口掛著各式各樣的幌子,寫著“酒茶布藥”等字樣,有的幌子上還畫著圖案,比如藥鋪門口畫著個葫蘆,鐵匠鋪門口畫著把錘子,即使不認字也能知道是做什么的。
這就是長安!
這就是那個在歷史書上被反復描述,在詩歌里被反復吟唱的大唐都城!
宗二的眼睛有些發熱。
他研究了那么多年的唐史,翻遍了無數典籍,想象過無數次長安的樣子,可沒有任何文字能比得上眼前這鮮活的景象——空氣中彌漫著酒氣、香料味、食物的香氣,耳邊充斥著叫賣聲、馬蹄聲、談笑聲,甚至還有遠處傳來的絲竹聲,這一切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于大唐的、生機勃勃的氣息。
“小二,發什么愣?
快走!”
老王推了他一把,“明德門附近都是官宦人家,咱們這些流民在這兒晃悠,容易被巡邏兵盤問。”
宗二這才回過神,趕緊跟上隊伍。
他一邊走,一邊貪婪地看著周圍的一切,恨不得把所有細節都刻在腦子里。
街道兩旁的槐樹下,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石
小說簡介
長篇歷史軍事《大唐千年客》,男女主角宗二劉武周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宗家二爺”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武德三年的暮春,風里還裹著些微料峭。宗二是被凍醒的。后腦勺鈍鈍地疼,像是被鈍器敲過,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渾身骨頭縫都在發酸,稍一用力,喉嚨里就涌上股鐵銹味。他偏過頭咳了兩聲,視線里的景象慢慢從模糊凝成清晰——頭頂是灰撲撲的天空,幾縷薄云懶洋洋地飄著,身下墊著的是些干枯的茅草,扎得后頸生疼。“嘶……”他倒吸口涼氣,抬手摸向后腦勺,指腹觸到一塊鼓起的腫包,還好,沒出血。可這周遭的一切,卻讓他后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