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返是被電話鈴吵醒的。

不是鬧鐘，那玩意兒他上個月就關了——反正也不用上班。

是催債的，一天十八個，比三餐還準時。

他摸索著抓起手機，屏幕上“未知號碼”西個字像垂死水母般閃爍。

他按下接聽鍵，卻沒立刻放到耳邊，果然，下一秒，咆哮聲就從聽筒里炸了出來。

“林知返！

今天己經是最后期限了！

你到底還不還錢？”

他把手機拿遠了點，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那里有一片水漬，形狀像個歪嘴笑的骷髏，是樓上漏水后留下的。

他覺得那笑容挺親切，至少比他現在的表情真實。

“聽見沒有？

今天下午三點前，再不還錢，我們就走法律程序了！

你等著收**傳票吧！”

他慢悠悠地把手機湊到嘴邊：“王經理，您說走程序都走一個月了，我這傳票是寄丟了嗎？

要不您再發一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怒吼。

林知返把手機扔到枕頭上，那聲音變得悶悶的，像隔著棉被**。

他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是下午兩點的陽光，懶洋洋地照進這間十平米的出租屋。

衣服堆在墻角，像一團發酵的面團；外賣盒子在桌上疊成塔，最上面的那個還插著一次性筷子，像某種絕望的旗幟。

他走到電腦前，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他昨晚熬夜看的穿越小說《梟雄傾世》。

主角剛收了第三個后宮，是個敵國公主，身材**，性格溫順，對主角死心塌地。

多好啊，他想。

要是他也能穿越，肯定比這主角混得還好。

畢竟他看了幾百本穿越小說，什么套路不懂？

什么詩詞歌賦、現代科技、商業理念，隨便拿點出來，不就能在古代混得風生水起？

手機那頭的咆哮終于停了。

他走回去，發現對方己經掛斷。

屏幕上跳出幾條微信消息，來自**。

“兒子，吃飯了嗎？”

“你張阿姨說有個工作，在商場當保安，你要不要去看看？”

“媽這里還有兩千塊，你先拿著用。”

他沒回復，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回床上。

肚子餓了。

他拉開冰箱門，里面只剩半包火腿腸和一瓶老干媽。

他撕開火腿腸的包裝，首接咬了一口，干澀的淀粉味在嘴里彌漫開來。

電腦旁貼著一張便簽，上面是他半年前寫的“創業計劃書”。

那時他剛從公司辭職，信心滿滿要創業。

便簽上寫著：“互聯網+傳統餐飲新模式”，下面列了幾條要點，字跡己經有些模糊了。

他嗤笑一聲，把便簽撕下來，揉成一團，扔向墻角的衣服堆。

沒中。

房間里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這臺電腦和手機了。

他打開支付寶，余額：83.5元。

信用卡欠款：12萬。

網貸：8萬。

向親戚朋友借的：大概5萬。

他點開一個借款APP，申請貸款。

五分鐘後，短信來了：“很遺憾，您的信用評分不足...信用？”

他自言自語，“這東西我半年前就沒有了。”

重新坐回電腦前，他點開《梟雄傾世》的最新一章。

主角正在朝堂上大放異彩，用現代管理理念征服了皇帝，被授予丞相之位。

“蠢貨，”他指著小說里的皇帝，“這種空話都信，活該被穿越者玩死。”

他說得很大聲，空蕩蕩的房間把聲音彈回來，顯得格外響亮。

窗外傳來汽車喇叭聲，鄰居家的油煙機嗡嗡作響，樓下小孩在哭。

這些聲音織成一張網，把他牢牢困在這十平米的空間里。

他又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朋友的號碼。

“喂，小馬，我...哎喲林哥，真不巧，我這邊正開會呢，回頭打給你啊。”

電話被掛斷了。

他繼續打給下一個。

“喂，是我...林知返，不是我說你，當初勸你別辭職你不聽，現在知道難了吧？

我這邊手頭也緊，真幫不了你。”

打了五個電話，結果都差不多。

最后他打給了前同事大劉，那是他覺得最***的一個。

“大劉，我...知返啊，”大劉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遙遠，“你是不是又缺錢了？”

林知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借三千，下個月一定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知返，不是我不幫你。

你都借了多少次了？

每次都說下個月還，結果呢？”

“這次是真的，我找到工作了，下個月就上班。”

“什么工作？”

“...保安。”

大劉嘆了口氣：“知返，我們認識這么多年了，我說句實話，你就是眼高手低。

當初在公司干得好好的，非要辭職創業。

創業失敗了，又嫌這個工作累那個工作沒前途。

當保安怎么了？

不也是正經工作嗎？”

林知返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著。

“這樣吧，”大劉說，“你要是真去當保安，干滿一個月，我不僅不要你還錢，再給你一千塊獎勵，怎么樣？”

林知返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么，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掛掉電話后，他盯著電腦屏幕，小說里的主角正在享受美酒佳肴。

他突然感到一陣惡心。

保安。

他想象自己穿著不合身的制服，在商場里來回踱步，對著顧客點頭哈腰。

那些他曾經過往的白領們，說不定哪天就會在商場里遇見他，用驚訝又帶點憐憫的眼神看他。

不行。

絕對不行。

他又點開了幾個**網站，瀏覽著那些職位要求。

銷售，底薪太低；程序員，技術不過關；文員，嫌工資少...“這都是些什么工作啊。”

他嘟囔著，關掉了網頁。

回到小說界面，他留下一條評論：“作者寫得不錯，但主角的金手指開得還不夠大。

要是真穿越了，應該更快掌權，更多收后宮。

建議參考《穿越之我是皇帝》那本的寫法。”

發送完畢后，他感到一陣虛弱的滿足。

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爸。”

“返返，”**總是這么叫他，二十八歲了還這么叫，“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么？”

“...外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不回她消息。”

“忙。”

“忙什么？”

“...工作的事。”

**又沉默了。

林知返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

“返返，”最后**說，“回家來吧。

你姑姑說了，能在她廠里給你安排個位置，雖然累了點，但包吃住，工資也不錯。”

“我不去工廠。”

“那你想做什么？”

“我有我的計劃。”

“什么計劃？

你那個互聯網加餐飲？

都半年了，做成什么了？”

林知返沒吭聲。

“返返，做人要踏實點。

你大學畢業，本來找個好工作不難，就是太急了，總想一步登天。

這世上哪有什么一步登天的事？”

“我知道。”

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知道就回家來。

**天天念叨你，睡不好覺。”

“我再想想。”

“別想了，下周一就回來，我給你買車票。”

“我說我再想想！”

他吼了出來，然后愣住了。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

“...對不起，爸。”

“...隨你吧。”

電話掛斷了。

林知返把手機摔在床上，雙手捂住臉。

房間里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他站起來，在狹小的空間里來回踱步。

三步到墻，轉身，再三步到另一面墻。

像個牢房。

窗外的天空開始泛黃，傍晚就要來了。

他又感到那種熟悉的恐慌，隨著光線一點點消退而逐漸膨脹。

夜晚意味著又一天過去了，而他依然在原地踏步。

走到電腦前，他打開一個文檔，標題是《穿越可行性分析與預案》。

這是他自己寫的，分析了各種穿越方式的可能性以及穿越后該如何迅速立足。

“如果穿越到古代，首要任務是確認時代**和自身身份。”

“利用現代知識制造簡單產品，如肥皂、香水等，獲取第一桶金。”

“背誦經典詩詞，迅速建立文名。”

“接近權貴，提供現代管理理念和科學技術，獲取**資本。”

……他讀著自己寫下的條目，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對啊，要是真能穿越，這些計劃一定能行。

他比那些小說里的主角準備充分多了。

肚子又叫了。

他看向那半包火腿腸，胃里一陣翻騰。

突然，他想起床底下還有一箱泡面，是上周買的。

他蹲下身，伸手去夠，指尖碰到了塑料袋。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不是電話，是鬧鐘。

他設的提醒：“最后還款日——今天！”

聲音尖銳刺耳，在小小的房間里回蕩。

他急著站起來，頭撞到了床沿，痛得眼前發黑。

手忙腳亂中，他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灑出來，流到插排上。

火花噼里啪啦地閃起來，一股焦糊味彌漫開來。

他下意識伸手去拔插頭，指尖碰到濕漉漉的插座，一陣劇烈的麻痹感瞬間竄遍全身。

視野開始模糊，最后映入眼簾的是電腦屏幕上《梟雄傾世》的封面，那個身穿古裝的主角正對他微笑。

然后，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