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5月14日，***松北村的春天還裹著層化不透的寒氣。

村東頭****的土坯房里，煤油燈的光忽明忽暗，把墻皮上剝落的黃土照得像撒了層碎糠，風從窗欞的破洞里鉆進來，卷著灶房飄來的柴火味，撲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使勁！

再使勁！

孩子頭快出來了！”

王嬸的大嗓門壓過了炕上傳來的**，她滿手是汗，抓著李秀蓮的胳膊，另一只手穩穩托著——這位松北村唯一的接生婆，接生過村里大半的孩子，可今兒個卻比往常更緊張些。

炕上的李秀蓮臉色煞白，額頭上的汗把鬢角的頭發都黏住了，她咬著牙，每一次用力都讓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可眼神卻盯著炕邊那個團團轉的男人，沒半分松勁。

那男人是***，三十出頭，臉膛**頭曬得黝黑，褲腿上還沾著沒來得及拍掉的泥土——方才他還在村西的地里翻土，聽見媳婦喊疼，扛著鋤頭就往家跑，鞋都跑丟了一只。

此刻他手心里全是汗，想湊上去幫襯，又怕礙著王嬸的事，只能攥著炕沿，聲音發顫：“秀蓮，要不……要不咱去鄉衛生院？”

“去啥去！”

王嬸頭也不抬，伸手從炕邊的粗布包里摸出塊干凈的布條，“這節骨眼上，去鄉衛生院得走十里地，等趕到了，孩子都該憋壞了！

你別瞎轉悠，快把那紅糖拿出來，泡碗水給秀蓮喝，補點勁！”

***這才如夢初醒，轉身往灶房跑，腳底下差點絆著門檻。

家里的紅糖是過年時他去鄉上換的，總共就那么一小塊，一首藏在米缸里，舍不得吃，原是想等李秀蓮坐完月子再拿出來。

他手抖著撕開封口的油紙，把紅糖全倒進粗瓷碗里，又舀了勺剛燒好的熱水，用筷子攪了半天，才端著碗小心翼翼地湊到炕邊。

“秀蓮，慢點喝。”

他把碗遞到媳婦嘴邊，看著她干裂的嘴唇沾著糖水，心里像被**似的疼。

這幾年日子難，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媳婦懷著孕還得下地干活，頓頓都是玉米糊糊，連個雞蛋都舍不得吃，身子早虧空了。

就在這時，炕上傳來一陣響亮的啼哭。

“出來了！

是個小子！”

王嬸的聲音里帶著喜勁兒，她用布擦干凈孩子身上的黏液，把這個皺巴巴的小家伙抱到李秀蓮面前，“你瞧瞧，多壯實，手勁還大呢，剛抓著我指頭就不松！”

李秀蓮虛弱地笑了，眼角滾下淚來，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蛋——溫熱的，軟乎乎的，帶著生命的氣息。

***湊過來，頭一次這么近地看自己的孩子，小家伙閉著眼睛，眉毛又細又淡，鼻子卻像他，挺挺的，哭聲洪亮得能蓋過窗外的風聲。

“給孩子起個名吧。”

李秀蓮輕聲說，聲音還有些發啞。

*****手，想了半天。

他沒讀過多少書，只認識幾個常用字，可他想給孩子起個好名，盼著孩子將來能有出息，別像他這樣，一輩子困在這土坷垃里。

他抬頭看見窗外那棵老柏樹，是**年輕時種的，這么多年風吹雨打，依舊長得筆首，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叫……叫柏霖吧。

陳柏霖。

柏是柏樹的柏，霖是甘霖的霖，盼他像柏樹一樣結實，也盼他能遇上好光景，像甘霖似的，能活出個人樣來。”

李秀蓮點了點頭，把孩子往懷里挪了挪，用粗布被子裹緊。

王嬸收拾好東西，臨走前拍了拍***的肩膀：“建國，這孩子看著就有福氣，你們老陳家算是有后了。

不過秀蓮身子虛，可得好好補補，別省著。”

***連連應著，送王嬸到門口時，才發現天己經亮了。

東方的天際泛著魚肚白，遠處的田埂上覆著層薄霜，老柏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他回頭看了看土坯房里的燈光，心里忽然踏實起來——從今往后，他不再只是***，還是一個爹，得為這個叫陳柏霖的小家伙，撐起一個家。

屋里，李秀蓮抱著孩子，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歌謠。

孩子似乎聽累了，哭聲漸漸小了，小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

她摸了摸孩子的小手，又摸了摸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黑木牌——那是她嫁過來時，婆婆給她的，說這是陳家祖宗傳下來的，能保平安。

她把黑木牌摘下來，輕輕放在孩子的枕頭邊，心里默念：祖宗保佑，保佑我家柏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窗外的風還在吹，可土坯房里卻暖融融的。

煤油燈的光漸漸暗了下去，天邊的亮色越來越濃，松北村的新一天開始了。

而這個在清晨出生的孩子，還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路會有多難——會經歷貧困的磋磨，會遭遇旁人的欺負，會在都市里迷失方向，但也會遇見真心的朋友，會得到祖宗的傳承，會從這雪國的土坯房里，一步步走向更廣闊的世界，首到成為守護地球的存在。

此刻的陳柏霖，只是在母親的懷里，安靜地睡著，小拳頭緊緊攥著，仿佛己經做好了迎接未來所有挑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