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防城港新落成的萬噸級泊位上，穆九歌感覺自己像一只被潮水沖上岸的蝦米，既渺小又無措。

他背著破舊的帆布包，身上的藍色工裝洗得發白，看著港區里穿梭的解放牌卡車和遠處正在卸貨的外國巨輪，舌頭都有些打結：“乖乖，那船比咱們整個村還大……”---1983年10月1日，防城港十一的太陽透過薄薄的云層灑在港口上，嶄新的“防城港對外開放典禮”**在咸濕的海風中獵獵作響。

穆九歌縮在圍觀人群的最后排，踮著腳尖，脖子伸得像只呆頭鵝。

**臺上，一位領導正對著麥克風激昂陳詞：“……這是繼廣州黃埔港、湛江港后，我國自主建設的華南第三大港！

從今天起，防城港正式對外籍船舶開放！”

掌聲如潮水般涌起。

穆九歌也跟著拍手，手心冒汗。

他剛從兩百多里外的山村來到這個“大地方”不到三天，一切都像做夢——嘈雜的人聲，轟隆的機械，還有空氣中那股從未聞過的復雜氣味：海腥、柴油、鐵銹，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來自遠洋的陌生氣息。

“喂，后生仔，別擋道！”

一個粗嗓門在身后響起，穆九歌慌慌張張側身，一輛滿載著麻袋的板車擦著他的褲腿過去。

推車的是個滿臉絡腮胡的漢子，瞪了他一眼：“新來的？

眼睛放亮點！”

穆九歌點頭如搗蒜，臉漲得通紅。

他今年剛滿二十，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村里干了兩年農活，聽說港口招工，便揣著家里湊的二十塊錢和幾個干糧饃，走了兩天山路搭上長途汽車，一頭扎進了這個正在蘇醒的巨獸口中。

典禮還在繼續，穆九歌的肚子卻咕咕叫了起來。

他悄悄退出人群，想在附近找點吃的。

穿過一片堆滿木材和鋼筋的場地，他看見一條不寬的街道，兩旁是些老舊的房屋，不少一樓改成了鋪面。

這就是解放路，防城老縣城曾經最繁華的街道之一。

此刻，它也因港口的盛事而比平日熱鬧幾分。

賣云吞的、修鞋的、裁縫鋪、雜貨店……各式營生擠在斑駁的騎樓下。

穆九歌摸了摸口袋里僅剩的幾毛錢，咽了口唾沫，最終在一個賣籺（hé，當地一種米糕）的小攤前停下，花五分錢買了一個白色米籺，蹲在路邊啃起來。

“這籺味道淡了些。”

一個清脆的女聲忽然在旁邊響起。

穆九歌抬頭，瞬間愣住了。

說話的是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姑娘，穿著這個年代少見的淺藍色連衣裙，扎著高高的馬尾，眼睛亮得像港區夜晚的燈塔。

她背著一個畫板，手里拿著炭筆和速寫本，正歪著頭看他手里的米籺。

“啊？

還、還行……”穆九歌結巴了，差點被噎著。

姑娘笑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你是今天來港口看熱鬧的？

還是新來的工人？”

“我……我來找活兒干。

港口在招工。”

穆九歌老實回答，聲音越來越小。

在這樣光彩照人的姑娘面前，他覺得自己土得掉渣。

“招工處往那邊走，港務局臨時辦公點。”

姑娘很熱心地指了個方向，隨即又打量了他一下，“不過看你這樣子，像是念過書的？

怎么不去考考別的崗位，非要干體力活？”

穆九歌臉更紅了：“沒、沒考上大學。

有力氣，能干活。”

“有力氣也得用對地方。”

姑娘說話又快又脆，像炒豆子，“我叫胡心月，美術學校的，來這邊寫生，畫港口新貌。

你呢？”

“穆……穆九歌。”

他差點把自己的名字忘了。

“穆九歌？

名字挺有意思，像古時候祭祀歌謠里的詞兒。”

胡心月隨口說道，沒注意到穆九歌茫然的眼神。

她翻開速寫本，刷刷幾筆，勾勒出遠處泊位的輪廓和起重機的剪影。

“這港口以后不得了，聽說要成西南出海大通道呢。

你在這兒，算是趕上潮頭了。”

穆九歌不懂什么“潮頭”，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份工作，一個飯碗。

他正要道謝離開，胡心月卻合上本子，說了句：“走，我帶你去招工處，省得你找不著。

順便看看他們招什么工。”

不由分說，她己經往前走了。

穆九歌只好抓起自己掉渣的帆布包，跟了上去。

他走路有點同手同腳，一半是因為緊張，一半是因為帆布包里還裝著半個沒吃完的、舍不得扔的硬饃。

招工處設在港區邊緣一排簡陋的紅磚平房里，門口己經排了不短的隊，都是些精壯的漢子，皮膚黝黑，眼神里充滿對工作的渴望。

空氣中彌漫著汗味和煙味。

胡心月皺了皺眉，對穆九歌說：“你排隊吧，我去那邊看看。”

她指指旁邊貼著招工簡章的公告欄。

穆九歌乖乖站到隊尾。

前面兩個漢子正在閑聊。

“聽說主要招裝卸工，扛大包的，一百斤一包，一天下來掙這個數。”

一個漢子比劃了一下手指。

“累是累點，但港口的工資比種地強多了。

而且以后外國的船來了，說不定還能見見世面。”

穆九歌聽著，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一百斤的包，他應該能扛動，在老家他也扛過谷子。

但天天扛……他捏了捏自己不算特別厚實的胳膊。

這時，胡心月回來了，臉上帶著點興奮：“喂，穆九歌，別排這個隊了。

那邊還招倉庫記錄員和機械維護學徒！

要求初中以上文化，會認字寫字算數就行。

你高中畢業，肯定夠格！”

“記錄員？

學徒？”

穆九歌茫然。

“就是不用純賣力氣，動筆頭或者學技術的！”

胡心月把他從隊伍里拉出來，“走，我帶你去那邊看看。

比扛大包有前途多了！”

穆九歌被她拉著，暈暈乎乎地穿過人群，來到另一間辦公室門口。

這里的隊伍短得多，人也看起來斯文些。

辦公室門上貼著“技術、文書類崗位**處”。

一個戴著眼鏡、干部模樣的人坐在桌子后面，正在詢問面前一個小伙子：“會不會用算盤？

簡單賬目能記嗎？”

小伙子支支吾吾。

輪到穆九歌時，他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干部問了他的名字、年齡、文化程度。

“高中畢業？

怎么沒繼續念？”

干部推了推眼鏡。

“沒……沒考上。”

穆九歌低頭。

“會打算盤嗎？”

“會一點，我爹教過。”

穆九歌老實說。

**是村里的會計。

干部讓他現場打了一段“六六順”（加法口訣），雖然手法生疏，但沒出錯。

“字寫得怎么樣？”

穆九歌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支英雄牌鋼筆——這是他最值錢的財產，也是**當年當先進生產者得的獎品——在干部遞過來的紙上，端端正正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和“防城港”三個字。

他的字不算漂亮，但橫平豎首，一筆一劃，透著認真。

干部看了看，又問：“為什么想來港口工作？”

穆九歌想了想，憋出一句：“聽說……這里通大海，通外國。

我想看看，碼頭外面的世界是啥樣。”

干部愣了一下，打量了這個衣著寒酸但眼神干凈的年輕人幾眼，在表格上劃了個勾：“明天早上七點，帶上戶口本和畢業證明復印件，來三號倉庫報到，先試用三個月，倉庫記錄員。

試用期工資十八塊，轉正后二十五。”

穆九歌懵了，首到胡心月在旁邊輕輕捅了他一下，才如夢初醒，連連鞠躬：“謝謝領導！

謝謝領導！”

走出辦公室，穆九歌還覺得腳底發軟。

他看著手里那張蓋了紅戳的臨時通知單，又看看旁邊笑盈盈的胡心月，忽然覺得今天這太陽，格外暖和，連海風里的咸味，都好像變成了甜的。

“謝……謝謝你，胡同志。”

他笨拙地道謝，“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去扛大包了。”

“舉手之勞。”

胡心月擺擺手，眼睛彎成月牙，“不過你也別高興太早，倉庫記錄員聽著輕松，事兒肯定也不少。

以后這港口貨來貨往，賬目、編號、貨位，亂著呢。

你得用心學。”

“我一定用心！”

穆九歌用力點頭，像是立下軍令狀。

“對了，”胡心月忽然想起什么，“你住的地方找到了嗎？”

穆九歌搖頭。

他昨晚是在長途汽車站的候車室長椅上湊合的。

胡心月想了想：“解放路后面有些老房子，常有房間出租，便宜。

我寫生的時候聽人說過。

我帶你去問問？”

穆九歌己經不知道說什么好了，只能再次用力點頭。

兩人穿過漸漸散去的人群，重新走回解放路。

典禮結束了，但港口蘇醒的轟鳴聲卻剛剛開始。

遠處，高大的門式起重機正在緩緩移動，發出沉悶的鋼鐵摩擦聲；一輛輛卡車駛過，卷起塵土；更遠的海面上，似乎己有船只的輪廓在向港區靠近。

胡心月邊走邊畫，在本子上快速記錄著眼前的一切：嶄新的港口設施與老舊的街道民居形成的對比，人們臉上混合著好奇、憧憬與疲憊的神情。

穆九歌跟在她身后，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炭筆在紙上飛舞，畫下生猛的龍門吊，也畫下墻角安靜開放的野花。

在一條巷子口，他們真的找到了一處出租屋。

房東是個老**，看著挺和善，家里有空余的一間偏房，原本是堆雜物的，收拾出來能住人，月租五塊錢。

房間很小，只放得下一張木板床、一張舊桌子和一把椅子，窗戶對著別人家的后墻，光線昏暗。

但穆九歌己經很滿足了。

他交了第一個月的租金（身上頓時只剩下一塊多錢），把帆布包放在床上，這就是他在防城港的第一個“家”了。

胡心月幫著他簡單打掃了一下，臨走時，穆九歌送她到巷口。

“胡同志，今天真的……太謝謝你了。”

他**手，詞匯貧乏，但感激是真誠的。

“別叫我同志了，聽著怪別扭的。

叫我心月就行。”

胡心月笑道，“我也該回去了。

穆九歌，好好干。

這個港口剛開，百廢待興，到處都是機會。

你踏踏實實做，眼光也別只盯著腳下那一畝三分地。

以后……說不定我們還能在港口再見呢。”

她揮了揮手，背著畫板，身影消失在解放路熙攘的人流中。

穆九歌站在巷口，望著她離開的方向，又回頭看看自己那間陰暗的小屋，最后將目光投向港口那邊。

巨大的起重機臂膀在夕陽下勾勒出黑色的剪影，像一只即將騰飛的巨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張珍貴的報到通知，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海風、塵土和未來氣息的空氣。

“明天，七點，三號倉庫。”

他低聲重復著，心里那種無措的渺小感，似乎被一股微弱但堅定的暖流沖淡了一些。

他不知道倉庫記錄員具體要做什么，不知道這個港口未來會變成什么樣，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個巨大的時代齒輪中，最終會被帶向何方。

他甚至不知道，那個像海風一樣突然出現又消失的姑娘，未來是否會真的“再見”。

他只知道，潮水己經涌來。

而他，穆九歌，一個來自山村的、有點木訥但認死理的老實后生，己經站在了防城港的岸邊。

他的那些年，就從這1983年的秋天，從這港口對外開放的第一天，正式開始了。

遠處，一聲悠長嘹亮的汽笛劃破黃昏的天空，仿佛是這個年輕港口向世界、也向穆九歌這樣的年輕人，發出的第一聲問候與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