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義莊破敗的瓦片上。

聲音密得讓人心慌。

洛城郊外，這片亂葬崗旁的廢棄院子，連野狗都不愿多待。

風從沒了窗紙的格子往里灌，帶著濕冷的土腥氣和一種更深的、裹在雨里的腐爛味道。

柳寒枝蜷在耳房角落。

身下是潮得能擰出水來的草薦。

屋頂漏了，雨水順著椽子滴落，在她腳邊積起一小洼渾濁。

她身上那件補丁疊補丁的灰布衫，早就被漏下的雨水和冷汗浸透，緊貼著骨頭。

她在發燒。

額頭滾燙，手腳卻冰得像是從墳里剛扒出來。

喉嚨里像塞了把沙，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肺疼。

這病，拖了七八日。

沒人管。

也沒藥。

她勉強動了動脖子，目光落在墻邊那盆水上。

水是早上接的雨水，映著墻角那盞豆大油燈昏黃的光。

水面晃動，照出一張模糊的臉。

左半邊臉，從額角到下頜，覆著一片青黑色的胎記。

像一塊甩不掉的、骯臟的污垢，牢牢長在皮肉里。

就因為這胎記，她是柳家的“妖孽”。

十二歲那年，族老一句話，她就被扔進了這義莊，美其名曰“守陰積德，化去業障”。

實際就是讓她自生自滅。

五年了。

收殮無人認領的尸首，清理停棺的廳堂，換一口餿飯，一件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還算完整的衣裳。

活得不如一條野狗。

冷。

冷意從骨頭縫里鉆出來，往心口爬。

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耳邊嗡嗡作響，雨聲越來越遠。

要死了吧。

也好。

這爛命，活著也是受罪。

她閉上眼，意識沉向一片粘稠的黑暗。

“檢測到強烈‘不甘’意念。”

“頻率吻合。”

“符合最低綁定條件……正在嘗試連接……”什么聲音？

柳寒枝混沌的腦子里，突兀地擠進一串冰冷的、沒有任何起伏的調子。

不像人說話，倒像是兩塊鐵在摩擦。

“綁定中……10%……50%……綁定成功。”

“歡迎使用‘功德系統’。”

聲音清晰了，首接響在她顱骨深處。

柳寒枝猛地睜眼。

油燈的光刺得她瞳孔一縮。

耳房還是那個耳房，漏雨，霉味，冰冷。

可那聲音揮之不去。

“誰？”

她嘶啞著喉嚨問，聲音輕得像嘆息。

無人回應。

只有雨聲。

幻聽？

燒糊涂了？

“宿主生命能量即將耗盡。”

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預計剩余時間：兩個時辰。”

柳寒枝手指摳進潮濕的草薦里。

不是幻聽。

“功德系統，旨在引導宿主積攢功德，兌換所需。”

聲音自顧自說著，“新手引導任務發布：為義莊正廳內，第三具無名尸首進行一次‘安魂’儀式。”

“任務要求：清潔尸身，誦念往生禱文。”

“任務獎勵：1點功德。”

“功德可于系統商城兌換物品。

建議兌換：‘微效生機散’，需1點功德，可緩解宿主當前瀕死狀態。”

柳寒枝喘著氣。

她臉上那片胎記在昏光下顯得更加猙獰。

腦子里亂成一團。

系統？

功德？

兌換？

瀕死狀態……是了，她快死了。

渾身發冷，氣息微弱，這就是瀕死。

這莫名其妙的東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哪怕它聽起來如此詭異，如此不真實。

她咬著牙，用手肘撐起上半身。

骨頭像是銹住了，每一寸移動都帶來尖銳的痛楚。

她喘了很久，才哆哆嗦嗦地爬了起來。

腿軟得打顫，她扶住冰冷的土墻，一步，一步，挪向耳房門口。

簾子是用破草席編的，早就爛了半截。

她掀開草席，更大的風雨撲進來，嗆得她一陣咳嗽。

正廳就在對面。

沒有門，黑洞洞的敞著，像一張等著吞噬什么的嘴。

她蹚過院子里沒過腳踝的積水，走進正廳。

廳里停著三具薄皮棺材，連漆都沒上，木頭被濕氣泡得發黑。

空氣里是濃得化不開的尸臭和香燭燃盡后的焦味。

第三具棺材沒蓋嚴，露出一角破爛的衣料。

柳寒枝挪過去。

棺材里躺著一個老乞丐，頭發像枯草一樣打著結，臉上臟得看不出原本膚色，嘴巴微微張著，露出幾顆黑黃的牙。

身體早就僵了，散發著一股酸餿氣。

無人認領。

和以前的很多具一樣，最后會被她拖到亂葬崗，草草埋了。

安魂。

她喉嚨發干。

從墻角一個破木桶里，舀出半瓢還算干凈的雨水。

又扯下自己一塊相對干凈的里衣下擺，浸濕了。

手抖得厲害。

她探身進棺材，用濕布輕輕擦拭老乞丐的臉。

污垢很難擦，她沒什么力氣，只能一點一點抹。

擦過凹陷的眼窩，干裂的嘴唇，突出的顴骨。

然后擦拭那雙枯瘦如柴、指甲縫里塞滿泥垢的手。

她做這些時很安靜。

沒有嫌棄，也沒有悲憫到流淚。

只是在做一件必須做的事。

為了那1點功德，為了那“微效生機散”。

擦完了。

她退開一步，看著棺材里干凈了些許的尸身。

誦念禱文。

她哪里會什么正經的往生咒？

只模糊記得幼時在家族祠堂外，聽和尚念過幾句零碎的。

她低下頭，雙手有些無措地交握在身前。

閉上眼。

用她那嘶啞的、氣息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念：“南無……****……愿你……離苦得樂……往生……凈土……”聲音淹沒在嘩嘩的雨聲里。

簡陋得可笑。

“新手任務完成。”

“獲得功德：1點。”

冰冷的提示音響起。

柳寒枝睜開眼，面前憑空浮現出一片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界面。

上面簡潔地列著幾行字：宿主：柳寒枝當前功德：1商城（可展開）她心念一動，想著“商城”。

界面一變，出現寥寥幾樣物品，最上面就是“微效生機散”，標注著“1點功德”。

兌換。

幾乎在她念頭落下的瞬間，一點微光從界面落入她手心。

觸感溫熱，是一顆黃豆大小、散發著淡淡苦味的褐色藥丸。

她毫不猶豫，仰頭吞下。

一股溫和的暖流從喉嚨滑入胃里，然后迅速擴散到西肢百骸。

像凍僵的人突然泡進了溫水里。

雖然還是虛弱，還是冷，但那股拽著她往黑暗里沉的無力感和窒息感，明顯減輕了。

呼吸順暢了不少，額頭的滾燙也退去一些。

活過來了。

暫時。

她靠著冰冷的棺材板，大口喘氣，臉上那片胎記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紅。

還沒等她緩過神，系統聲音再次響起。

“主線任務發布。”

“任務目標：獲取洛城蘇家少主蘇澈的真心告白。”

“任務描述：蘇澈，年十九，蘇氏嫡子，風姿卓絕，名動洛城。

宿主需設法接近，獲取其發自肺腑的誠摯愛意表白。”

“任務期限：一年。”

“任務成功獎勵：無瑕道體（根治一切沉疴暗疾，消除體表所有瑕疵，奠定絕世武道根基）。”

“任務失敗懲罰：系統解綁，己兌換物品失效，宿主恢復綁定前狀態（瀕死）。”

柳寒枝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蘇澈？

那個洛城無人不知的蘇家公子？

傳說他容貌俊美，性情溫雅，詩畫雙絕，武藝超群，是無數閨閣女子的春閨夢里人。

真心告白？

對她？

一個住在義莊、滿臉胎記、收尸為生的丑女？

這比剛才的系統綁定，更像個荒誕不經的噩夢。

一股強烈的荒謬感和無力感涌上來，幾乎沖垮了剛剛得到生機的那點喜悅。

怎么可能？

“鑒于任務難度，系統提供初始助力。”

“一、身份偽裝：‘無蹤客’關門弟子及相關信物一套。

無蹤客為江湖傳聞中的神秘奇人，可信度較高。”

“二、一次性特殊物品：‘絕世高手氣場體驗卡’。

使用后，可在半柱香時間內，模擬絕世高手之威壓氣度，無法提升實際戰力。”

“物品己發放至系統臨時儲物空間，宿主可隨時提取。”

“請宿主盡快擬定計劃，前往洛城。”

冰冷的機械音，不帶任何感情地陳述著。

柳寒枝慢慢站首身體。

她走到正廳門口，望著外面漆黑的雨幕。

雨還在下，但似乎小了些。

風卷著雨絲，撲在她臉上，帶著涼意。

臉還是那張臉，胎記依舊盤踞。

身體依舊病弱。

但體內那股微弱的暖流，和腦子里那個揮之不去的系統界面，提醒她剛才的一切不是幻覺。

活下去。

這個念頭，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更尖銳地扎進心里。

蘇澈……真心告白……像天邊的月亮一樣遙不可及。

可如果不抓住這荒誕的希望，兩個時辰后，她就只是一具躺在義莊的冰冷**，或許連口薄棺都沒有。

像這個老乞丐一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常年勞作和凍瘡而粗糙變形的手。

然后，慢慢握成了拳。

指甲掐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丑陋又如何？

卑微又如何？

她想活。

她必須活。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鏡花水月，是另一個更精致的陷阱，她也要爬過去。

至少，要先走出這義莊，走到洛城，走到那個叫蘇澈的人面前。

她轉身，走回耳房。

油燈快要滅了，光暈微弱地晃動。

她靠著土墻坐下，閉上眼。

腦子里開始飛快地盤算。

無蹤客的徒弟，該怎么演？

那體驗卡，又該用在什么時候？

洛城那么大，蘇家那么高，第一步，該怎么踏進去？

雨聲漸漸歇了。

只剩檐角斷續的水滴聲，啪嗒，啪嗒。

敲在心上。

也敲向那條被迫選擇、卻不得不走的，渺茫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