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天,據說天很陰。
接生婆把我從媽媽肚子里拽出來,拍了好幾下,我才發出細弱的哭聲。
她把我擦干凈,裹進早就準備好的舊布里,然后探身去看媽媽。
床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接生婆臉色變了,伸手去試媽**鼻息,又猛地縮回來。
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點慌,對著門外喊:“老肖!
老肖你快進來!”
我爸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
他先是掃了一眼接生婆手里的我,眉頭皺起來,問:“男的女的?”
接生婆小聲說:“是個丫頭。”
我爸的臉立刻垮了。
他沒再問別的,首接走到床邊看媽媽。
媽媽躺在那里,臉色蒼白,眼睛閉著,身下的褥子被血浸透了一**,紅紅的,看著嚇人。
“咋回事?”
我爸聲音發緊。
接生婆支支吾吾:“怕是……血崩了,止不住。
得趕緊送衛生所……送什么送!”
奶奶這時候也擠了進來,她看都沒看媽媽,先瞪了我一眼。
“生個丫頭片子還生出禍事來了!
送衛生所不要錢啊?
命里該著,有啥辦法!”
我爸不吭聲了,就站在床邊,盯著媽媽。
媽媽好像輕輕動了一下。
她的手微微抬起來一點,好像想朝我這邊夠。
接生婆把我往前遞了遞,試探著問:“要不……讓娃再看看娘?”
奶奶一把扯開接生婆的胳膊,舊布裹著的我晃了一下。
“看什么看!
晦氣!
抱出去!”
接生婆不敢再說話,抱著我退到屋外。
堂屋里冷得很,只有個小小的煤爐子。
她找了個角落的板凳坐下,把我放在腿上。
屋里傳來奶奶拔高的聲音,在罵,罵媽媽沒用,罵我是個討債鬼,罵老天爺不長眼。
過了一會兒,是我爸的聲音,說后事咋辦。
我就在這一片亂糟糟的罵聲和商量聲里,躺在接生婆的腿上。
接生婆低頭看看我,嘆了口氣,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我的臉,小聲嘀咕:“苦命的娃喲。”
后來,聲音漸漸小了。
再后來,奶奶走出來,手里拿著個空奶瓶,沒好氣地塞給接生婆:“先喂點水湊合著,明天我去打聽誰家有剛下崽的羊。”
接生婆接過奶瓶,想問什么,看著***臉色又憋了回去。
那天晚上,家里沒開火。
奶奶煮了三個雞蛋,我爸吃了兩個,奶奶吃了一個。
我的飯就是幾口溫水。
媽****在里屋停著,沒人提給我起名字的事。
首到第三天,下葬前,村里管事的人來登記,問我爸:“丫頭叫個啥?”
我爸正蹲在門口抽煙,頭也沒回:“隨便。”
管事的人有點尷尬,說:“那就叫肖冉吧。
冉,太陽慢慢出來的意思,圖個吉利。”
我爸嗯了一聲。
太陽慢慢出來?
可我覺得,從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刻起,天就再沒亮過。
接生婆走后的日子,記憶是零碎的。
羊奶很難弄到,時有時無。
奶奶把羊奶煮開,倒進奶瓶,常常忘了試溫度。
燙,我就吐出來哭。
奶奶嫌煩,罵我是索命鬼投胎,喂奶的動作很粗魯,奶嘴硬生生塞進來,抵得我疼。
后來我就不大哭了,燙也忍著往下咽,因為哭了也沒用,還可能換來一巴掌。
我睡在爸媽原來房間的一個舊箱里,鋪著些破棉絮。
箱子放在墻角,夜里老鼠在房梁上跑,窸窸窣窣的,有時候會掉下灰來。
媽媽下葬后沒多久,爸爸出去打工了,說是掙錢。
家里只剩我和奶奶。
奶奶不愛抱我。
她忙,喂完奶就把我放回箱子里,自己坐在門口擇菜,或者跟鄰居扯閑話。
我餓了也不哭,就等著。
有時候等久了,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我學會爬,是從箱子里翻出來的。
第一次摔在地上,額頭磕了個包,**辣地疼。
我沒出聲。
奶奶從外屋進來看見,愣了一下,然后罵:“死丫頭,嚇我一跳!
能耐了你!”
她把我拎起來,隨便揉了揉那個包,就又塞回箱子里。
但箱子再也關不住我了。
快一歲的時候,我扶著墻能站起來了。
奶奶在灶臺邊燒火,我搖搖晃晃走過去,伸手去抓她的褲腿。
她低頭看我,眼神里沒有一點高興,只有嫌棄:“擋路!
一邊去!”
她用腳輕輕把我撥開。
我沒站穩,一**坐在地上。
我會叫奶了,含含糊糊的。
奶奶聽見,第一次正眼看了我幾秒,然后哼了一聲:“叫得倒挺早,有啥用。”
但她下次沖羊奶粉時,好像沒那么燙了。
爸爸過年回來了一次。
他黑了,瘦了,帶回來一個不大的包袱。
奶奶迎上去,絮絮叨叨。
爸爸把包袱放在桌上,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轉頭看向角落里的我。
我也看著他。
他走過來,蹲下,打量我。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后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
“太瘦。”
他對奶奶說。
“有的吃就不錯了,丫頭片子還想養多胖?”
奶奶回嘴。
爸爸沒再說什么,從包袱里摸出兩顆水果糖,塞到我手里。
我從沒見過。
我緊緊捏著。
他又看了我一眼,起身走開了。
那兩顆糖,我一首捏著,捏到糖紙被手心的汗浸得發軟,也沒吃。
后來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過完年,爸爸又走了。
但這次不一樣,他沒走多久就又回來了,身后還跟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花襯衫,頭發燙得有點卷。
她進門就上下打量屋子,看到我時,眉毛挑了挑。
奶奶臉上堆著笑,接過她的行李。
“這是你王姨。”
爸爸對我說。
我看著她,沒說話。
王姨也沒打算跟我說話,她轉頭就對奶奶說:“這屋子可得好好收拾收拾,一股子霉味。”
我的箱子被挪到了更角落更黑的地方,因為王姨要住進這個屋子。
她帶來了很多新東西,暖水瓶,搪瓷盆,還有一面小鏡子。
家里好像突然變熱鬧了,但那些都跟我沒關系。
我只是看著。
王姨不怎么理我,她忙著指揮奶奶收拾,和爸爸說話。
奶奶對她賠著笑臉,對我卻更不耐煩了,好像因為多了個外人要伺候,而把火氣都撒在我身上。
幾個月后,王姨的肚子大了起來。
爸爸和奶奶都小心翼翼的,圍著她轉。
好吃的都緊著她,說話聲音都放輕了。
連那點有限的羊奶,有時候都會被王姨半夜餓了沖了喝掉。
這個女人是**鬼嘛,為什么要喝我的羊奶。
奶奶會說:“你王姨懷著弟弟呢,需要營養,你忍忍。”
弟弟。
他們都說那是弟弟。
王姨生產那天,爸爸請了假回來,奶奶忙前忙后。
還是那個接生婆來的,一切都很順利。
里屋傳來響亮的哭聲時,爸爸和奶奶都激動得不行。
“是個大胖小子!
帶把兒的!”
接生婆的聲音滿是喜氣。
我爸**手,嘿嘿笑了,趕緊沖進屋里。
奶奶也抹著眼角:“哎喲,我的大孫子喲,我們老肖家有后了!”
那天晚上,家里燉了濃濃的雞湯,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
爸爸難得地給我也盛了一碗,里面有塊不大的雞肉。
“吃吧,你也有弟弟了。”
他說完,就迫不及待地回屋去看他的兒子了。
我捧著碗,坐在我那個黑暗的角落里。
雞湯很香。
弟弟的名字取得很快,叫肖健,健康的健。
他有一堆柔軟的新衣服,漂亮的小被子,還有會響的玩具。
我睡覺的箱子更舊了,破棉絮似乎也更硬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
爸爸回家就抱著弟弟不撒手。
奶奶更是“心肝寶貝”地叫個不停。
我徹底成了多余的人。
吃飯時,如果弟弟哭了,我必須立刻放下碗去幫忙拿東西;如果弟弟睡了,我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如果弟弟的玩具不小心滾到我腳邊,我也不能碰,王姨會馬上搶過去,說“別給弟弟弄臟了”。
有一次,弟弟在哭,大人們都在忙,我被使喚去看著。
我走到搖床邊,弟弟哭得臉通紅,小手亂抓。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他睜開淚眼模糊的眼睛,看到了我,哭聲小了點,反而伸出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好像想碰我。
我下意識地,也伸出一根手指。
他的小手立刻握住了我的指尖,軟軟的,溫溫的。
“你干什么呢!”
王姨尖銳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沖過來,一把打開我的手,力道很大,我的手指立刻紅了。
她緊張地檢查弟弟的手。
“誰讓你碰他的?
洗手了嗎?
碰壞了你賠得起嗎?!”
奶奶也過來了,不滿地瞪著我:“一點眼力見都沒有,還不去干活!”
我默默走開。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紅薯條條”的優質好文,《十日終焉:我叫肖冉,我說謊了》火爆上線啦,小說主人公肖健肖健,人物性格特點鮮明,劇情走向順應人心,作品介紹:我出生的那天,據說天很陰。接生婆把我從媽媽肚子里拽出來,拍了好幾下,我才發出細弱的哭聲。她把我擦干凈,裹進早就準備好的舊布里,然后探身去看媽媽。床上一點聲音都沒有。接生婆臉色變了,伸手去試媽媽的鼻息,又猛地縮回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有點慌,對著門外喊:“老肖!老肖你快進來!”我爸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屋外的寒氣。他先是掃了一眼接生婆手里的我,眉頭皺起來,問:“男的女的?”接生婆小聲說:“是個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