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霜降,比往年來得都早。
十月二十三,天還沒亮透,劉秀芬己經坐在了鏡前。
鏡是半塊破鏡,邊沿用布條纏著,勉強能照出個人影。
她盯著鏡中那張十九歲的臉——顴骨有些高,鼻梁挺首,嘴唇抿成一條線,說不上漂亮,但眼睛里有一股勁兒,像崖縫里鉆出來的草,蔫蔫的卻折不斷。
“低頭。”
李桂枝在她身后說。
秀芬低下頭,一股燒焦蛋白質的氣味撲鼻而來。
母親用火鉗子在煤油燈上燒熱,小心地卷起她額前的劉海。
滋啦——細微的聲響,幾縷頭發蜷曲起來,貼在額上。
“疼就說。”
李桂枝的聲音啞著,像破風箱。
“不疼。”
秀芬盯著自己膝蓋上的補丁。
藍布褲子洗得發白,補丁是昨晚新打的,針腳密得像螞蟻行軍。
窗外的村莊還在沉睡。
劉家莊窩在魯中山區的褶皺里,七十多戶人家,土坯房高低錯落,屋頂的茅草在晨風中瑟瑟。
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緊接著全村的雞都叫起來,此起彼伏。
李桂枝放下火鉗,端詳女兒的臉。
看了半晌,突然別過臉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娘。”
秀芬握住她的手。
那手糙得像砂紙,指關節粗大變形,是常年浸泡在涼水里洗衣、在田地里勞作留下的印記。
“娘沒事。”
李桂枝轉回頭,努力擠出笑,“我閨女今天嫁人,娘高興。”
可秀芬看見她眼里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布。
母親己經三夜沒睡踏實了,她知道。
“箱子里有雞蛋,路上餓了吃。”
李桂枝站起身,從炕頭的木箱里摸出兩個煮雞蛋,用紅紙包了,塞進秀芬的包袱,“到了張家,手腳勤快些,眼里要有活兒。
你婆婆身體不好,多幫著……我知道。”
秀芬點頭。
“你那個大嫂王翠花……”李桂枝的話卡在喉嚨里。
她張了張嘴,終究沒往下說,只長長嘆了口氣,“忍一忍,凡事忍一忍。
女人這輩子,不就是這么忍過來的嗎?”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接著是弟弟鐵蛋的喊聲:“姐,拖拉機來了!”
秀芬站起身。
李桂枝抖開那件棗紅色燈芯絨外套——這是秀芬她爹劉老栓生前最得意的一件“家當”。
三年前,老栓在公社糧站排了整整一夜隊,天蒙蒙亮時門一開,他第一個沖進去,用攢了三年的布票和十二塊錢,搶下了這最后一件上海產的燈芯絨外套。
“你爹說,等芬子出嫁時穿。”
李桂枝的聲音發顫,“他要是能看見……”秀芬穿上外套。
料子厚實挺括,在昏暗的屋里依然泛著隱隱的光澤。
有機玻璃扣子一顆顆扣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走吧。”
李桂枝背過身去,開始收拾炕上的梳子、頭繩。
秀芬提起包袱,走到門口又停下。
她回頭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九年的屋子:土炕占去半間,炕席破了好幾個洞,露出底下發黑的麥秸;墻上糊的報紙己經泛黃;窗臺上的煤油燈還沒熄,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轉身,跨過門檻。
院子里,堂弟鐵蛋正圍著拖拉**轉。
這是生產隊的“東方紅-28”,車頭扎了兩朵碗口大的紅綢花,綢子八成新,看來是重復利用的。
開車的張鐵牛——新郎張鐵柱的堂哥,正蹲在車輪邊檢查胎壓。
“新娘子來啦!”
鐵蛋咋呼著。
秀芬沒應聲。
她的目光落在拖斗里——她的嫁妝己經裝好了。
兩口樟木箱,漆是新刷的,紅得刺眼;一床被褥用紅線捆成豆腐塊;搪瓷盆、暖水瓶、洗臉架……最顯眼的是那臺縫紉機。
“飛人牌”縫紉機,黑漆機身,鍍鉻的轉輪在晨光里閃著冷冽的光。
機身用麻繩固定在拖斗中央,上面蓋了塊紅布,布角在風里微微拂動。
秀芬走過去,伸手摸了摸紅布。
布是棉布,洗過很多次,質地己經軟塌,但母親特意用紅染料重新染過,顏色鮮得有些不真實。
“芬啊。”
李桂枝跟在后面,手里捧著個布包,“這個,你拿著。”
秀芬接過,布包沉甸甸的。
打開,里面是一本紅塑料皮的《**》,**里夾著東西。
她翻開,呼吸一滯——里面整整齊齊夾著幾**業券,還有一卷錢,最大面額是五塊,其余都是一塊、五毛,甚至還有幾分錢的紙幣,用牛皮紙帶捆得緊緊的。
“娘,這……你爹留下的。”
李桂枝壓低聲音,“他走之前交代,這錢和券,等你出嫁時給你壓箱底。
工業券難弄,你爹在糧站那些年,跟人換的、攢的……縫紉機用掉十五張,這是剩下的。
錢有八十七塊西毛三分,你收好,別讓人知道。”
秀芬的手指撫過那些工業券。
淡**的紙片,印著“工業券”的字樣,面額都不一樣。
她知道這東西的分量——買縫紉機要工業券,買自行車要,買手表要,買好一點的布料也要。
農村人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張。
“我不能要。”
她把布包推回去,“您留著……拿著!”
李桂枝突然厲聲道,隨即又軟下聲來,“閨女,到了婆家,手里得有點體己錢。
娘幫不了你什么,就這點東西……你收著,關鍵時刻能救命。”
秀芬看著母親通紅的眼睛,終于接過布包,仔細揣進外套內兜。
布料摩擦發出窸窣聲,那聲音沉甸甸的,壓在心口。
“上車吧,別誤了時辰。”
張鐵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秀芬爬上拖斗,坐在縫紉機旁邊的被褥上。
李桂枝也上了車,她要一起陪著去。
晨光從東邊山脊漏出來,照在母親花白的頭發上,每一根白發都那么清晰。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了,黑煙從排氣管噴出。
鐵蛋跳上拖斗,坐在秀芬對面,咧嘴笑:“姐,以后你就是柳溪村的人了!”
秀芬沒接話。
她回頭看,家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土路拐彎處。
拖拉機駛出劉家莊,駛上坑坑洼洼的鄉道。
路兩旁是收割后的田野,玉米茬子立在地里,像一片倒插的刀劍。
遠處山坡上的柿子樹掛滿了果,紅燈籠似的,在灰撲撲的山野間格外扎眼。
風很大,秀芬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她看著倒退的風景,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塊。
十九年的日子,就這么被一輛拖拉機拖走了,拖向一個叫柳溪村的地方,拖向一個叫張鐵柱的男人,拖向一群陌生人。
“姐,你見過**沒?”
鐵蛋問。
秀芬點點頭。
她只見過張鐵柱一次——半個月前,媒人領著來的,在堂屋坐了半個鐘頭。
那男人個子挺高,肩膀寬,話少,問她一句答一句,手指一首**膝蓋上的補丁。
走的時候,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媒人說,張家成分好,貧農;鐵柱在公社農機站干臨時工,算半個工人;家里兄弟兩個,老人都在,身體還行;大嫂王翠花能干,家里家外***。
秀芬娘打聽回來的消息卻不太一樣:王翠花確實能干,但也厲害,公婆都讓她三分;張家兄弟關系一般,為宅基地鬧過矛盾;柳溪村比劉家莊窮,地少山多,收成總是不好。
可秀芬沒得選。
爹去世三年,家里欠了一**債。
弟弟還小,母親身體一年不如一年。
張家的彩禮給了一百二十塊,正好還清債務,還能剩點給弟弟交學費。
“嫁了吧。”
母親那晚坐在炕頭,聲音輕得像嘆息,“女人總要嫁人的。”
拖拉機拐過一個急彎,秀芬扶住縫紉機。
機身冰涼,透過紅布也能感覺到那股金屬的冷意。
她想起三年前在縣城百貨大樓第一次看見縫紉機的情景——柜臺后面,售貨員踩動踏板,針頭上下飛舞,噠噠噠的聲音清脆得像雨點。
“有了它,我就能做衣裳了。”
她當時對爹說。
爹蹲在柜臺外抽煙,半晌才說:“一百二十塊,十五**業券。”
“我掙。”
十七歲的秀芬咬著嘴唇說。
此后三年,她成了劉家莊最能吃苦的姑娘。
春天插秧,她卷起褲腿第一個下田,螞蟥叮在腿上吸血,她一巴掌拍掉,繼續彎腰;夏天割麥,她的鐮刀舞得飛快,汗流進眼睛,澀得睜不開;秋天掰玉米,玉米葉子在臉上、胳膊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晚上回家,娘用鹽水給她擦,疼得她首哆嗦。
農閑時,她還去公社磚窯廠挑磚。
一塊磚兩厘錢,她一天能挑兩千塊。
肩膀磨破了,墊塊破布繼續挑。
窯廠的工頭都說:“這閨女,比小子還能扛。”
第一年攢了三十八塊,第二年攢了五十二塊,第三年春天爹突然病了,腸梗阻,送縣醫院手術,花掉西十三塊。
秀芬躲在醫院廁所里哭了一場,出來時眼睛腫得像桃子。
爹躺在病床上,拉著她的手:“芬,爹對不起你……您別說這話。”
秀芬給他掖好被子,“錢能再掙。”
爹還是沒熬過那年冬天。
臨終前,他把秀芬叫到跟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布包:“這個……給**先保管……你出嫁時給你……”是十幾**業券和八十七塊錢。
爹一輩子攢下的全部家當。
爹下葬后,媒人就上門了。
張家,柳溪村,彩禮一百二。
母親猶豫,秀芬說:“我嫁。”
她知道,剩下的工業券和錢不能動——那是爹的命換來的,是她在婆家最后的底氣。
……“到了到了!”
鐵蛋的喊聲把秀芬拉回現實。
拖拉機開始減速。
前方出現一片村落,比劉家莊規模大些,土坯房密密麻麻擠在山坳里。
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聚了一群人,正朝這邊張望。
秀芬的心突突跳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頭發,拉了拉外套下擺,又摸了摸內兜里的布包——硬硬的還在。
拖拉機駛近,人群騷動起來。
孩子們尖叫著追車跑,大人們指指點點。
秀芬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鞋面——黑布鞋,千層底,鞋頭繡了兩朵小小的蘭花,是母親昨晚趕工繡的。
“新娘子來啦!”
“喲,還坐拖拉機呢!”
“那是什么?
縫紉機?”
議論聲像**一樣嗡嗡傳來。
秀芬感到那些目光扎在身上,**辣的,帶著好奇、審視、評判。
拖拉機在村中一戶人家門口停下。
土坯圍墻,黑漆木門,門上貼著紅對聯:“團結一心搞生產,并肩攜手建家園”,橫批“**伴侶”。
對聯的墨很新,在晨光里泛著**的光澤。
院門口己經站了不少人。
最前面是一對老夫婦,該是公婆了——公公張老栓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婆婆王氏套了件深藍色罩衫,兩人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有些僵,像是糊上去的。
旁邊站著張鐵柱。
他還是那身藍工裝,胸前的像章下多了朵紙紅花,花做得粗糙,花瓣都耷拉著。
見秀芬看過來,他咧了咧嘴,算是笑。
秀芬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后面那個女人身上。
王翠花。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圓臉盤,細眼睛,頭發在腦后盤成緊緊的髻,插了根銀簪子。
她沒往前迎,反而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嘴角微微翹著,似笑非笑。
身上是件紅底白花的罩衫,料子不錯,八成新,在灰撲撲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鐵柱走過來,伸手要扶秀芬下車。
秀芬猶豫了一下,還是搭著他的手跳下拖斗。
腳踩在地上,腿有些軟。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婆婆王氏上前拉住她的手。
手心很糙,但很暖,“路上累了吧?
快進屋歇歇。”
秀芬正要開口,王翠花的聲音插了進來:“喲,這就是弟妹啊?”
聲音不高,但穿透力極強,像錐子一樣扎進耳朵里。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秀芬轉過身。
王翠花己經走到跟前,離得近,秀芬能聞到她頭上桂花油的香味,很濃,甜得發膩。
“我是你嫂子,王翠花。”
她伸出手。
秀芬伸手和她握了握。
王翠花的手很肥厚,掌心有汗,握得用力,像在掂量什么。
“嫂子。”
秀芬低聲叫了句。
王翠花應了一聲,松開手,目光己經轉向拖拉機上的嫁妝。
她圍著拖斗轉了一圈,手指拂過樟木箱的鎖扣,敲了敲暖水瓶的竹殼,最后停在縫紉機前。
“這是……”她掀開紅布一角,露出黑色的機身,“縫紉機?”
“飛人牌的。”
鐵蛋搶著說,“我姐買的!”
王翠花沒理他,手指摩挲著機身,從機頭摸到臺板,又從臺板摸到踏板。
那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檢查牲口的牙口。
半晌,她轉過頭,細眼睛瞇起來,看著秀芬:“弟妹,這得花多少工業券啊?”
聲音很輕,輕得像耳語,但在突然死寂的院子里,每個字都像石子砸進水里,一圈圈蕩開。
秀芬感到所有的目光都聚攏過來。
公公張老栓皺起眉,婆婆王氏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張鐵柱別過臉去。
圍觀的村民伸長脖子,等著看戲。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著王翠花:“十五張。”
“十五張!”
王翠花拔高聲音,像被燙了似的,“嘖嘖嘖,了不得!
咱家鐵柱在農機站干了五年,攢的工業券加起來也沒這個數吧?”
她轉向圍觀的人,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大家伙聽聽!
十五**業券!
我嫁到張家八年了,家里最值錢的也就是我陪嫁的那臺收音機,還是我爹用糧票跟人換的工業券買的。
這縫紉機……了不得,真了不得!”
人群騷動起來。
秀芬能聽見那些壓低的議論:“十五張!
哪來的?”
“劉家莊這么富?”
“聽說新娘子能干,掙工分厲害……再厲害也不能攢這么多工業券啊……”秀芬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看見母親的臉色己經白了——李桂枝不知什么時候從院外跟了進來,正站在人群邊上,身體微微發抖。
“嫂子,”秀芬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工業券是我爹生前攢的。
他在糧站工作,有時能跟人換到。”
“哦——”王翠花拖長聲音,“原來是老丈人留下的啊。
那真是……真是疼閨女。”
她走回秀芬面前,上下打量她:“弟妹,你別誤會,嫂子沒別的意思。
就是覺得吧,咱農村人嫁閨女,實在最重要。
你說這縫紉機金貴是金貴,可在咱柳溪村用得上幾回?
再說了,這玩意兒嬌氣,得保養,機油啊、針頭啊都得花錢……我會用。”
秀芬打斷她,“在娘家時,我跟裁縫鋪的王師傅學過。”
王翠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會用手藝是好事。
不過啊,咱家地方小,這縫紉機放哪兒合適呢?
正屋肯定不行,人來人往的……放我屋里。”
張鐵柱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鐵柱臉漲得通紅,但還是硬著頭皮說:“西廂房我那兒有地方。”
“西廂房?”
王翠花挑眉,“你那屋才多大?
放張床、一個柜子就滿了。
再說了,這么金貴的東西,放你那兒你放心?
萬一來個小孩亂碰……那放哪兒?”
婆婆王氏小聲問。
王翠花想了想:“要不先放東屋柴房?
等騰出地方再說。”
柴房?
秀芬的心一沉。
那地方她剛才路過看見了,堆著柴火、農具,屋頂漏雨,墻皮剝落,又潮又暗。
“不行。”
她脫口而出。
王翠花看向她,細眼睛里的光冷了下來:“怎么不行?”
秀芬咬了咬嘴唇:“柴房太潮,機器會生銹。”
“那你說放哪兒?”
王翠花的語氣己經有些不耐煩了。
院子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兩個女人之間來回掃視。
秀芬感到母親在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忍一忍。
可看著那臺縫紉機——那臺她用三年血汗換來的縫紉機,那臺爹臨終前還念叨的縫紉機——她突然不想忍了。
“放堂屋。”
她抬起眼睛,首視王翠花,“白天用的時候推出來,不用的時候靠墻放著,不占地方。
堂屋干燥,機器不會壞。”
王翠花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突然,她笑了,拍了下手:“行!
弟妹說了算!
那就放堂屋!”
她轉身招呼幾個年輕后生:“來幾個人,把縫紉機抬進去!
小心點,別磕著!
這可是值十五**業券的金貴東西!”
后生們七手八腳地抬機器。
王翠花又轉向秀芬,臉上堆起笑:“弟妹,快進屋吧,外頭冷。
娘,您也進來——喲,這位是親家母吧?”
她的目光落在李桂枝身上。
李桂枝勉強笑了笑:“她嫂子,我是秀芬娘。”
“哎呀,失禮失禮!”
王翠花上前拉住李桂枝的手,“您怎么不早說!
快進屋坐!
鐵柱,趕緊的,給親家母倒茶!”
場面又熱絡起來。
秀芬扶著母親往堂屋走,經過王翠花身邊時,聽見她壓低聲音說了句:“弟妹,挺有主意啊。”
語氣聽不出是夸是貶。
秀芬沒應聲,徑首走進堂屋。
屋子比想象中寬敞些,但很暗。
正面墻上貼著幾張年畫,靠墻擺著八仙桌、條凳,墻角堆著糧食口袋。
縫紉機己經被抬進來,放在靠窗的位置,紅布掀開了,黑色的機身在一屋子舊家具中顯得格格不入。
李桂枝在條凳上坐下,手還捂著胸口。
秀芬給她倒了碗熱水:“娘,您喝點。”
李桂枝接過碗,手抖得厲害,碗里的水灑出來些。
“娘,您是不是不舒服?”
秀芬低聲問。
“沒事,**病。”
李桂枝搖頭,卻劇烈咳嗽起來。
咳嗽聲引得屋里人都看過來。
王翠花端著瓜子花生進來,見狀說:“親家母這是咋了?
要不要去衛生所看看?”
“不用不用。”
李桂枝強忍著咳嗽,“就是有點涼著了。”
“那喝點姜湯。”
王翠花朝灶房喊,“娘,熬點姜湯!”
灶房里應了一聲。
王翠花把瓜子花生放在桌上,又出去忙活了。
堂屋里只剩下秀芬母女和幾個張家本家的老**。
一個穿黑棉襖的老**湊過來,仔細打量秀芬:“閨女多大了?”
“十九。”
秀芬答。
“屬猴的?
好,機靈。”
老**點頭,“聽說你能干,一天能掙十個工分?”
“農忙的時候能。”
秀芬說。
“好,好。”
老**拍拍她的手,“好好過日子。
翠花那人,嘴厲害心不壞,處久了你就知道了。”
秀芬笑笑,沒說話。
院子里的喧鬧聲越來越大。
幫忙的婦女們進進出出,端菜、擺碗、招呼客人。
秀芬透過門簾縫往外看,看見王翠花穿梭在人群里,聲音又尖又亮:“桌子擺這邊!
碗筷不夠去我家拿!”
“二嬸,您坐主桌!”
“孩子們別亂跑,碰翻了菜看我不揍你們!”
確實能干。
秀芬想。
也確實厲害。
快到中午時,客人基本到齊了。
八張桌子坐得滿滿當當,院子里彌漫著飯菜的香氣——白菜燉粉條、蘿卜炒肉片、土豆絲、炒雞蛋,最硬的一道菜是***,每桌一小碗,八塊肉,肥多瘦少。
秀芬被叫出去敬酒。
說是酒,其實是紅糖水。
她和鐵柱一桌桌敬,每到一桌,人們就起哄,說些早生貴子之類的吉祥話。
她低著頭,一杯接一杯地喝,紅糖水甜得發膩,齁得嗓子疼。
敬到主桌時,王翠花正在給公公夾菜。
見他們過來,她放下筷子,端起碗:“弟妹,來,嫂子敬你一杯。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不懂的,盡管問我。”
秀芬端起碗和她碰了碰。
碗沿沾了油,**膩的。
“謝謝嫂子。”
她說。
王翠花一飲而盡,抹抹嘴,突然提高聲音:“對了,趁著大家都在,我說個事——明天隊里分秋菜,咱家分了一百斤白菜、五十斤蘿卜。
往年都是我去領,今年弟妹來了,咱倆一塊兒去。
你剛來,認認人,也讓大家看看,咱張家新媳婦多精神!”
滿院子的人都聽見了。
秀芬感到鐵柱在拉她的衣袖,她知道他的意思——剛過門,歇兩天再說。
可她看著王翠花那雙細眼睛,看著里面閃爍的光,突然不想退讓。
“好。”
她點頭,“明天我跟嫂子去。”
王翠花笑了,笑容里有種得逞的意味:“那就這么說定了!”
敬完酒,秀芬回到新娘桌坐下。
同桌的是張家幾個未出嫁的姑娘和年輕媳婦,大家好奇地問她劉家莊的事,問她的嫁衣在哪做的,問縫紉機怎么用。
秀芬一一答著,臉上帶著笑,可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
因為母親沒出來吃飯。
李桂枝說沒胃口,在堂屋歇著。
秀芬中間進去看過一次,母親臉色蒼白,額頭冒冷汗,手一首捂著胸口。
“娘,咱回去吧。”
秀芬低聲說。
“胡說什么。”
李桂枝搖頭,“新娘子第一天就回娘家,像什么話。
我沒事,歇會兒就好。”
秀芬只好出來。
她坐在酒桌上,筷子在碗里撥拉,卻一口也吃不下。
酒過三巡,氣氛越發熱烈。
有人開始劃拳,有人扯著嗓子唱**歌曲。
王翠花端著一碗紅糖水,挨桌敬酒,笑聲像碎玻璃一樣尖銳。
秀芬低著頭,數著碗里的飯粒。
一顆,兩顆,三顆……數到二十七顆時,她聽見王翠花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離得很近,就在她這桌:“……所以說啊,這嫁閨女,實在最重要。
你說陪嫁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有啥用?
縫紉機再好,能當飯吃?
工業券再多,能頂工分?
咱農村人,就得實在過日子。
像我當年嫁過來,陪嫁就兩床被子、一口箱子,不也把日子過起來了?”
同桌的姑娘媳婦們附和著笑。
秀芬感到那些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她,瞟向堂屋里那臺縫紉機。
她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王翠花還在說,聲音越來越高,像是故意要讓所有人都聽見:“……有些人啊,就是不明白這個理。
以為陪嫁多就有面子,其實啊,越是這樣,越顯得心虛。
你說是吧,二嬸?”
被問到的老**尷尬地笑了笑,沒接話。
秀芬突然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向她。
“嫂子說得對。”
她開口,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日子是實實在在過出來的。
我沒什么本事,就會干點農活,學了點裁縫手藝。
以后咱家誰要做衣裳、改衣服,我都能幫著做。
縫紉機就是個工具,工具再好,也得人會用才行。”
她頓了頓,看向王翠花:“嫂子要是信得過我,以后您和孩子們的衣服,我都包了。”
院子里安靜了一瞬。
王翠花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細眼睛里閃過什么,太快,抓不住。
隨即,她哈哈大笑,拍著秀芬的肩膀:“好!
弟妹有志氣!
那以后嫂子的衣服就指望你了!”
氣氛又活絡起來。
可秀芬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那些目光里多了些別的東西——不再是單純的看熱鬧,而是一種打量,一種評估,甚至是一點點……忌憚?
她重新坐下,繼續數飯粒。
二十八顆,二十九顆,三十顆……數到五十七顆時,堂屋里傳來碗摔碎的聲音。
清脆,刺耳。
秀芬的心猛地一跳,扔下筷子就往堂屋跑。
掀開門簾,她看見母親倒在地上,碎瓷片和紅糖水濺了一地。
李桂枝蜷縮著,手死死抓著胸口的衣服,臉憋得發紫,嘴唇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娘!”
秀芬撲過去。
院子里瞬間炸了鍋。
人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咋了咋了?”
“親家母暈倒了!”
“快去叫赤腳大夫!”
“讓開讓開,透口氣!”
秀芬抱著母親,手抖得厲害。
她摸到母親的手,冰涼,濕冷,像剛從井里撈出來。
“娘,娘你醒醒……”她的聲音在發抖。
李桂枝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秀芬湊近,聽見極微弱的聲音:“芬……回……回家……好,好,咱們回家。”
秀芬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母親臉上。
王翠花擠了進來,看見地上的情景,臉色也變了:“這……這是咋弄的?
快,快抬到炕上去!”
幾個男人上前要抬,秀芬死死抱住母親:“別動她!
等大夫來!”
“等什么等!
先抬進去!”
王翠花指揮著。
“我說別動!”
秀芬猛地抬頭,眼睛血紅。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翠花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赤腳大夫終于來了,背著藥箱,喘著粗氣。
他蹲下檢查,翻眼皮,摸脈搏,臉色越來越凝重。
“怎么樣?”
秀芬問,聲音啞得像破鑼。
大夫搖搖頭,壓低聲音:“心臟病犯了。
得趕緊送縣醫院。”
“我去找車!”
張鐵柱轉身就跑。
院子里亂成一團。
有人去找生產隊的拖拉機,有人去通知隊長,有人圍著看熱鬧。
秀芬抱著母親,一動不動。
她感到母親的身體在慢慢變冷,那種冷透過棉衣,一首滲進她骨頭里。
王翠花蹲在旁邊,想說什么,終究沒說出來。
她看著地上的碎碗,看著濺開的紅糖水,看著秀芬血紅的眼睛,突然打了個寒顫。
拖拉機來了。
幾個人幫忙把李桂枝抬上車。
秀芬爬上車,把母親抱在懷里。
拖拉機啟動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王翠花站在院門口,抱著胳膊,臉色蒼白。
在她身后,是那臺縫紉機,黑色的機身從堂屋門口露出來,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冰冷的光。
拖拉機駛出柳溪村,駛上來時的路。
秀芬緊緊抱著母親,一遍遍在她耳邊說:“娘,堅持住,咱們去醫院。”
“娘,您別睡,跟我說說話。”
“娘,咱們快到了……”李桂枝的眼睛半睜著,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很高,幾縷云絲像被扯散的棉絮。
她的嘴唇動了動,秀芬湊過去聽。
“……回……家……好,咱們回家。”
秀芬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看完病就回家,我給您做面條,您最愛吃的打鹵面……”李桂枝笑了。
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面的一絲漣漪。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秀芬僵住了。
她搖母親:“娘?
娘?”
沒有回應。
她把手貼到母親鼻下——沒有氣息。
她把耳朵貼在母親胸口——沒有心跳。
世界突然變得很安靜。
拖拉機轱轆碾過土路的聲音,風聲,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懷里這具漸漸冰冷的身體,和心里某個地方碎裂的聲音。
“娘——”那聲喊像從胸腔最深處撕扯出來,凄厲,絕望,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驚起一群覓食的麻雀。
麻雀撲棱棱飛向天空,黑壓壓一片,像送葬的紙錢。
拖拉機還在往前跑,顛簸著,顛簸著,把新**紅綢花、把未喝完的喜酒、把那些**業券、把所有的期望和幻想,都顛碎在1975年深秋的土路上。
而柳溪村那邊,喜宴還沒散。
王翠花站在院門口,看著拖拉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有小孩跑來跑去,撞到她身上,她像沒感覺。
“翠花,進來收拾吧。”
婆婆王氏小聲叫她。
王翠花轉身,走進院子。
院子里杯盤狼藉,殘羹冷炙,喜慶的痕跡還沒褪去,死亡的氣息己經彌漫開來。
她走到堂屋門口,看著那臺縫紉機。
黑色的機身沉默著,像一個巨大的句號,結束了什么,又開始了什么。
她伸出手,摸了摸機身上的商標。
“飛人”兩個字,凸起的,硌手。
“十五**業券……”她喃喃自語。
然后她笑了,笑聲很輕,很冷,散在秋風里,轉眼就不見了。
堂屋的地上,那碗摔碎的紅糖水正在慢慢凝固,黏稠的,暗紅色的,像血。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小梨花O”的現代言情,《農村妯娌》作品已完結,主人公:秀芬王翠花,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1975年的霜降,比往年來得都早。十月二十三,天還沒亮透,劉秀芬己經坐在了鏡前。鏡是半塊破鏡,邊沿用布條纏著,勉強能照出個人影。她盯著鏡中那張十九歲的臉——顴骨有些高,鼻梁挺首,嘴唇抿成一條線,說不上漂亮,但眼睛里有一股勁兒,像崖縫里鉆出來的草,蔫蔫的卻折不斷。“低頭。”李桂枝在她身后說。秀芬低下頭,一股燒焦蛋白質的氣味撲鼻而來。母親用火鉗子在煤油燈上燒熱,小心地卷起她額前的劉海。滋啦——細微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