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的雨來得又急又猛。
蘇婉婉從睡夢中驚醒時,檐下的青銅鈴正被狂風吹得叮當作響。
三更的梆子剛敲過第二遍,院外就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師姐!
快醒醒!
"藥童青竹的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慌亂,"鎮北王府的馬車候在角門,說是世子突發惡疾,太醫院當值的幾位大人都被召進宮了!
"婉婉掀開錦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
銅盆里的熱水濺出來,打濕了她繡著忍冬紋的鞋面。
窗外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她瞬間蒼白的臉色——今日是驚蟄,去年此時,母親就是在這個雨夜,因難產血崩而亡。
"取我的金針囊來。
"她系上黛青色斗篷,手指微微發抖,"再包些安息香,我記得......世子最惡苦藥。
"青竹欲言又止:"師姐,您還未出師,若是診錯了......""那也比讓世子干等著強。
"婉婉往袖袋里塞了把甘草糖,糖紙窸窣作響,"去跟陳管家說,我半刻鐘就到。
"---鎮北王府的烏木馬車竟未掛車簾。
婉婉蜷在角落,看著雨水從車頂縫隙滲進來,在檀木座椅上積成小小的水洼。
她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凝結,又很快消散。
這陽春三月里,車廂竟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冰窖。
"姑娘且記著。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婉婉一顫。
那個始終按著劍柄的黑甲侍衛突然開口,聲音比車廂更冷:"待會無論看見什么,出府后都當爛在肚子里。
"馬車碾過青龍大街的石板路,婉婉忽然聽見極輕的金屬碰撞聲——來自侍衛腰間那串七枚銅鈴。
每枚鈴鐺上都刻著詭異的符文,隨著顛簸發出沉悶的響動。
她下意識摸了摸金針囊。
母親留下的平安符在指腹下微微發燙,繡著重明鳥的眼睛似乎在暗處閃著微光。
---穿過七重朱漆門,濃重的龍涎香也蓋不住那股血腥氣。
婉婉在描金屏風前猛地剎住腳步。
滿地碎瓷中,一個披發男子斜倚在矮榻上。
月白中衣的領口大敞,露出鎖骨下三寸處詭異的青痕——那痕跡像是有生命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心口蔓延。
"愣著做什么?
"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婉婉這才發現世子的手指正死死攥著案幾邊緣,骨節泛白,而案面己經結了一層薄霜。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輕輕搭上他的脈門。
這一搭,渾身的血都涼了。
脈象沉遲如縷,時斷時續,這哪是什么風寒——分明是《南**經》上記載的"寒鴉泣"!
"如何?
"蕭景珩突然睜開眼,漆黑的眸子里泛著詭異的青芒,"蘇太醫令的千金,診出什么了?
"婉婉的喉嚨發緊:"世子近日是否......""風寒。
"他冷冷打斷她,突然伸手捏碎案上的藥碗,"太醫令的女兒,就這點本事?
"瓷片飛濺,一道鋒利的碎片擦過婉婉手腕。
血珠順著指尖滑落,正正滴入矮榻旁那碗漆黑的藥湯里。
---"滴答——"血珠入藥的瞬間,碗中突然騰起淡紫色的煙霧。
蕭景珩的眼神驟然變了。
他猛地扣住婉婉的下巴,染血的拇指重重碾過她的唇瓣:"蘇姑娘,你父親沒教過你......"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帶著冰雪的氣息:"有些病,是會吃人的么?
"婉婉渾身僵硬。
此刻她才真正看清,世子眼底浮動的根本不是光暈,而是一縷縷游絲般的青氣,像極了母親臨終前反復念叨的"蠱瞳"。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劈過。
借著剎那的光亮,婉婉突然發現——世子的瞳孔深處,隱約映著一只展翅的重明鳥。
和她平安符上繡的,一模一樣。
---"帶她去西廂房。
"蕭景珩松開手,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府門半步。
"婉婉被兩個侍衛架著往外走時,才發現自己的藥囊不知何時裂了道口子。
母親繡的平安符露出一角,重明鳥的眼睛在暗處泛著詭異的金紅色——與方才世子書房里,那卷攤開的苗文醫案上的圖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