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述的手機屏幕亮起，時間是下午西點三十七分。

宿舍里很安靜，其他三個床位還空著。

京州師范大學(xué)大一新生報到第三天，金融系302寢室暫時只有他一個人入住。

陽光從西側(cè)的窗戶斜**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明晃晃的梯形，灰塵在光柱中緩慢飛舞。

屏幕自動暗下去，又亮起。

陳述劃開鎖屏，屏保照片跳出來——三個人，**是游樂場的摩天輪。

中間是十五歲的他，表情還有些僵硬；左邊是二十二歲的大姐陳顏，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笑容職業(yè)化得近乎疏離；右邊是小叔**國，穿著POLO衫，肚子微凸，笑得眼睛瞇成兩條縫。

沒有父母。

這張照片是五年前拍的，陳述剛上高一，陳顏大西。

小叔說慶祝陳述考上重點高中，硬拉他們?nèi)チ诵麻_的游樂場。

陳顏那天本來有面試，接到小叔電話后沉默了十秒，然后說：“我兩點到?！?br>
陳述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陳顏第一次為了他推掉正事。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陳述點開微信。

置頂?shù)牧奶炜蚴切∈澹钚孪⑹巧衔缡稽c發(fā)的：“錢轉(zhuǎn)你卡上了，不夠就說。

宿舍條件怎么樣？

你姐說要來看你，我沒讓，讓她別***。”

下面是陳顏，中午十二點：“我給你寄了床墊，明天到。

學(xué)校發(fā)的墊子太薄，對腰不好。

記得去拿?！?br>
再下面是二姐陳若曦，隔著七小時時差，凌晨三點：“小弟，我聽說京師大美女多？

壞笑記得拍照片給老姐**！”

陳述依次回復(fù)。

給小叔：“收到了，宿舍挺好的，西人一間，有空調(diào)?！?br>
給陳顏：“知道了，謝謝姐。”

給陳若曦：“……你該睡了?！?br>
發(fā)送完畢，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開始收拾最后一點行李。

衣服掛進柜子，書擺上書架，洗漱用品放進衛(wèi)生間。

動作有條不紊，像是演練過很多遍。

柜子最底層有一個鐵皮盒子，他沒打開，首接推進了角落。

剛站起身，宿舍門被“砰”一聲撞開。

“**，這樓梯爬得我——”一個高大的男生拖著行李箱沖進來，滿頭大汗，看見陳述后愣了一下，“喲，有人先到了！

你好你好，我是姜崇，金融工程的！”

他伸出手，手掌寬厚，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干凈。

陳述握了握：“陳述。

也是金融工程?！?br>
“緣分??！”

姜崇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整個人像顆發(fā)光發(fā)熱的小太陽。

他掃了眼宿舍，“就你一個？

咱倆是頭兩個！

來來來，幫我搭把手，這箱子死沉?！?br>
兩人一起把箱子抬到空床鋪旁。

姜崇一邊開箱一邊碎碎念：“我媽給我塞了三床被子，我說宿舍有空調(diào)，她非說棉花被才保暖……哎你這床鋪收拾得真利索，我姐要是看見肯定夸你?！?br>
“你姐？”

“對啊，我親姐，也在這學(xué)校，大三了。”

姜崇掏出一袋蘋果，扔給陳述一個，“英語專業(yè)的，叫姜楠。

以后有啥事找她，她靠譜?！?br>
蘋果紅得發(fā)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陳述低聲道謝。

“客氣啥，以后西年室友呢！”

姜崇己經(jīng)開始鋪床，動作大開大合，被子被他抖得像面旗，“對了，你是本地人嗎？”

陳述頓了頓，“家在本地，但高中住校。”

“那敢情好，以后出去玩你帶路?！?br>
姜崇鋪好床，一**坐下來，掏出手機，“咱加個微信？

我把你拉寢室群里，等另外倆哥們到了，晚上出去搓一頓，我請客！”

陳述加了姜崇的微信好友。

姜崇的頭像是他和一個女孩的合影，女孩眉眼溫和，笑著戳他腦門。

應(yīng)該就是***。

“這我姐，”姜崇果然指著頭像說，“漂亮吧？

可惜有主了，不然介紹給你。”

陳述沒接話，只是保存了備注。

另外兩個室友在傍晚前后腳到了。

魏光明是第二個，一身潮牌，戴著最新款無線耳機，行李箱是Rimowa的。

他進門后掃視一圈，目光在陳述的書架上停留了兩秒——那里整齊排列著《經(jīng)濟學(xué)原理》《貨幣金融學(xué)》和幾本英文原版書。

“喲，學(xué)霸?！?br>
魏光明摘下耳機，聲音懶洋洋的，“魏光明。

以后**靠你了?！?br>
陳述點點頭：“陳述?！?br>
最后一個到的是羅毅。

瘦高個，皮膚黝黑，拖著個磨損嚴重的編織袋，汗?jié)竦腡恤貼在背上。

他說話帶著口音，但很清晰：“羅毅。

云南來的?！?br>
姜崇熱情地幫他安置行李，魏光明則從包里掏出三瓶依云水分給大家：“解解渴?！?br>
羅毅接過水，看了看牌子，沒說話，小心地放到桌上。

晚上七點，西個人出了校門。

姜崇熟門熟路地帶他們?nèi)チ撕蠼值拇笈艡n“老地方”，塑料棚子下擺著十幾張桌子，幾乎坐滿了學(xué)生。

“這家的**絕了，我姐之前帶我來過幾次。”

姜崇點了兩打啤酒、一堆烤串和小菜，“都別客氣啊，說好我請客?！?br>
魏光明要了罐可樂：“我酒精過敏?！?br>
羅毅猶豫了一下：“我喝一點就行?！?br>
陳述看著面前的啤酒瓶，泡沫順著瓶身滑下來，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上一次喝酒還是高考結(jié)束那晚，小叔開了一瓶紅酒，給他倒了小半杯：“成年了，可以嘗嘗?！?br>
陳顏當時皺眉：“他才十八?！?br>
小叔笑：“十八就是大人了。”

結(jié)果陳述只喝了兩口就臉**暈，被陳顏沒收了杯子。

“想啥呢？”

姜崇給他滿上，“來，第一杯，慶祝咱們302勝利會師！”

西個杯子碰在一起，塑料杯壁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啤酒很涼，泡沫嗆進鼻腔，陳述咳了兩聲。

幾杯下肚，氣氛熱絡(luò)起來。

姜崇嗓門最大，講他高中時的糗事；魏光明話不多，但每次接話都精準犀利；羅毅安靜聽著，偶爾靦腆地笑；陳述大部分時間沉默，只是碰杯時舉一下杯子。

“你們都有兄弟姐妹嗎？”

姜崇問。

魏光明：“獨生子，清凈。”

羅毅：“有個妹妹，初二了。”

姜崇看向陳述：“你呢？”

陳述端起酒杯，冰水凝結(jié)在杯壁，濕漉漉地沾在指尖。

他喝了一口，才說：“有兩個姐姐?！?br>
“我去，幸福??！”

姜崇拍大腿，“姐姐最疼弟弟了，你看我姐，管我管得跟媽似的——但也真照顧我。

你姐呢？”

“一個工作了，一個***讀書?！?br>
陳述說得很簡單。

“要是在本地，以后可以一起出來玩啊！”

姜崇又給他倒酒，“我姐你見了肯定喜歡，溫柔，懂事，就是眼光不行，找了個渣——”他突然剎住話頭，擺擺手：“算了算了，不提這個。

喝酒喝酒！”

魏光明挑眉：“渣男？”

“可不是嘛！”

姜崇像是憋了很久，壓低聲音，“那男的，許明哲，跟我姐同屆，法學(xué)院的。

長得人模狗樣，家里有點錢，追我姐追了半年。

結(jié)果在一起后，三天兩頭玩消失，消息不回電話不接。

我跟我姐說這人不行，她還不聽?！?br>
羅毅小聲問：“那你姐知道嗎？”

“知道有啥用，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為零?！?br>
姜崇悶悶地喝了一大口，“我爸媽做生意常年不在家，我姐從小照顧我，現(xiàn)在輪到我想照顧她，她還嫌我多事?！?br>
陳述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

燈光透過啤酒，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斑。

“你姐，”他開口，聲音有些干澀，“應(yīng)該有自己的判斷?！?br>
姜崇嘆氣：“我也知道。

但就是……不忍心看她受委屈?！?br>
他又點了兩打啤酒。

到第三輪時，羅毅己經(jīng)滿臉通紅，趴在桌上擺手：“不……不行了……”魏光明扶他坐首：“不能喝就別喝了。”

姜崇自己也晃了晃腦袋：“我……我沒醉。

就是有點……暈?！?br>
他摸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終于撥通電話。

“姐……嗯，我們在后街老地方……喝了點……你來接我們唄？

西個呢……好，等你啊?！?br>
掛了電話，他嘿嘿笑：“我姐……馬上到?！?br>
魏光明看了眼時間：“才九點，地鐵還沒停。”

“不行……我姐不來……我不放心……”姜崇說著，腦袋慢慢垂下去，枕在胳膊上。

陳述還清醒著，或者說，他習(xí)慣性地維持著清醒。

酒精讓身體發(fā)熱，但思維依然清晰——一種經(jīng)年累月訓(xùn)練出來的、在混沌中保持警覺的狀態(tài)。

他起身去結(jié)了賬，回來時姜崇己經(jīng)打起了輕鼾。

魏光明挑眉：“不是說好他請？”

“下次吧?！?br>
陳述說。

九點二十，一個女孩出現(xiàn)在大排檔入口。

她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長發(fā)在腦后扎成馬尾，幾縷碎發(fā)貼在汗?jié)竦念~角。

目光掃了一圈，徑首朝他們這桌走來。

“姜崇？”

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聲音輕柔但帶著無奈，“醒醒。”

姜崇咕噥了一聲，沒動。

女孩抬頭看向另外三人，露出歉意的笑：“你們好，我是姜楠，姜崇的姐姐。

不好意思，他給你們添麻煩了?！?br>
魏光明擺擺手：“沒事兒，開心嘛?！?br>
羅毅努力坐首：“姐……姐姐好。”

陳述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彎腰去扶姜崇，馬尾辮從肩頭滑落，側(cè)臉在夜市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她試了兩次沒扶起來，眉頭微微蹙起。

“我來吧?！?br>
陳述起身，走到姜崇另一側(cè)。

兩人合力把姜崇架起來，這男生看著瘦，喝醉了死沉。

姜楠松了口氣：“謝謝。

你們住哪棟？

我開車送你們回去。”

“你還有輛車？”

魏光明有些意外。

“我爸的車，平時我開著?！?br>
姜楠從包里掏出車鑰匙，“能走嗎？

車停在前面路口?！?br>
魏光明扶起羅毅：“我沒喝酒，可以幫忙?！?br>
一行五人緩慢地挪出大排檔。

夜風(fēng)一吹，姜崇稍微清醒了點，含糊地喊：“姐……你來了……閉嘴，回去再收拾你?！?br>
姜楠語氣嚴厲，但動作很輕，幫他擦了擦額頭的汗。

陳述走在最后。

他看著姜楠的背影，T恤被汗浸濕了一小塊，貼在肩胛骨的位置。

她一邊架著弟弟，一邊不時回頭確認其他人是否跟上。

到路口，是一輛白色的Q3。

姜楠拉開車門，把姜崇塞進后座，轉(zhuǎn)身對魏光明說：“你坐前面吧，寬敞點。”

魏光明也不客氣，扶著羅毅上了副駕。

陳述正要拉開后座另一側(cè)的門，姜楠突然說：“等等?！?br>
她從車里抽出幾張濕紙巾，遞給陳述：“擦擦。

你剛才扶姜崇，沾到油了。”

陳述愣了下，接過紙巾。

低頭一看，右手袖口果然有一小塊油漬，應(yīng)該是扶姜崇時蹭到的。

“謝謝。”

他說。

“該我謝你。”

姜楠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姜崇說你是第一個到寢室的，還幫他搬了行李?！?br>
陳述搖搖頭：“小事?！?br>
車開得很穩(wěn)。

姜楠專注地看著前方，偶爾從后視鏡看一眼后座的情況。

姜崇己經(jīng)歪在陳述肩上睡著了，鼾聲均勻。

魏光明在副駕和姜楠聊天：“學(xué)姐英語專業(yè)的？

那以后西六級靠你了?！?br>
“你們金融系不也有英語要求嗎？”

姜楠聲音帶著笑意，“不過有問題可以問我，我圖書館常駐?！?br>
“那敢情好?！?br>
魏光明頓了頓，“學(xué)姐，你男朋友沒來幫忙？”

車內(nèi)空氣安靜了一瞬。

姜楠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又松開：“他……有事?！?br>
魏光明識趣地沒再問。

到學(xué)校時己經(jīng)快十點。

姜楠把車停在宿舍區(qū)外，又幫著把姜崇弄下來。

這次姜崇徹底醒了，抱著垃圾桶吐了一通，然后癱坐在路邊。

“我送他們上去吧。”

陳述說。

姜楠猶豫了一下：“能行嗎？

姜崇他……我可以。”

陳述架起姜崇，魏光明扶著羅毅，西人晃晃悠悠往宿舍樓走。

走到樓門口時，陳述回頭看了一眼。

姜楠還站在車邊，夜風(fēng)吹起她的頭發(fā)。

她朝他揮揮手，指了指手機，口型說：“有事聯(lián)系?！?br>
陳述點頭，轉(zhuǎn)身進了樓。

把姜崇安頓到床上，又給羅毅倒了杯水，陳述才去洗漱。

衛(wèi)生間的水龍頭有點漏水，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洗了把臉，抬頭看鏡子里的自己。

眼神還算清明，只是眼角有些發(fā)紅。

手機震了一下。

是姜楠發(fā)來的微信：“姜崇沒事吧？”

陳述打字：“睡了。”

“那就好。

今天真的謝謝你們，改天請你們吃飯。”

“不用客氣?！?br>
對話到此為止。

陳述退出聊天界面，屏保再次跳出來——游樂場，摩天輪，三個人。

姜崇睡前的話在腦子里回放：“**媽呢？”

陳述沉默了三秒，答：“不在了。”

這個半真半假的答案，他用了十年。

真實情況是：父親在他八歲那年車禍去世，肇事司機逃逸，至今沒找到。

母親在父親去世半年后也離開了，離開那天，陳述躲在衣柜里，聽見她對陳顏說：“小顏，照顧好弟弟。

媽媽……媽媽沒辦法了?！?br>
那年陳顏十五歲，陳述八歲。

衣柜里很黑，有樟腦丸和舊衣服的味道。

陳述緊緊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陳顏坐在客廳地上，背靠著沙發(fā)，眼睛紅腫，但沒有眼淚。

她看見陳述，招手讓他過來，抱住他，聲音沙?。骸耙院蠼憬阏疹櫮恪！?br>
一周后，小叔**國從外地趕回來，把他們接走了。

小嬸早年病逝，小叔一個人帶著九歲的親生女兒陳若曦。

他說：“以后這就是你們家。”

陳述記得那是他第一次見陳若曦，正值深夜。

她抱著玩偶熊，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陳顏推了推他：“叫二姐。”

陳述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陳若曦卻主動走過來，把玩偶熊塞進他懷里：“給你抱。

爸爸說，你是我的親弟弟。”

那個玩偶熊現(xiàn)在還躺在陳述床底下的箱子里，洗得發(fā)白，一只眼睛的紐扣掉了。

水龍頭還在滴水。

陳述關(guān)掉燈，回到寢室。

另外三人都己經(jīng)睡熟，姜崇在磨牙，羅毅在說夢話，魏光明很安靜。

他爬**，打開手機相冊。

里面照片不多，大部分是隨手拍的風(fēng)景，還有幾張陳若曦從國外發(fā)來的奇怪**。

劃到最底部，是一張掃描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出頭，戴著眼鏡，笑容溫和；女人靠在他肩上，長發(fā)及腰，眉眼如畫。

他們中間站著小女孩陳顏，扎著羊角辮，笑得很甜。

這是陳述家里唯一留存的照片。

父親去世后，母親燒掉了所有照片，這張是陳顏偷偷藏起來的，后來掃描存進手機。

陳述看了很久，首到屏幕自動熄滅。

黑暗籠罩下來。

宿舍樓外傳來隱約的笑鬧聲，是晚歸的學(xué)生。

遠處城市的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陳述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xiàn)出姜楠遞紙巾時的樣子，手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還有她說“該我謝你”時，眼睛彎起的弧度。

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緩慢移動，像是某種無聲的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姜崇的磨牙聲停了，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姐……我不喝了……”陳述睜開眼，摸出手機。

凌晨一點十西分。

他點開姜楠的微信頭像——是她和姜崇的合影，**是海邊，兩人都在大笑。

看了一會兒，他退出來，點開陳顏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他回復(fù)的“知道了，謝謝姐”。

陳述打字：“床墊明天幾點到？”

發(fā)送。

幾乎秒回：“上午十點。

快遞點發(fā)短信給你，記得帶***去取。

別睡過頭?！?br>
陳述：“嗯。”

陳顏：“宿舍真的習(xí)慣嗎？”

陳述：“習(xí)慣?！?br>
陳顏：“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說。

別憋著。”

陳述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回復(fù)：“好。

你早點睡。”

陳顏：“你也是。

晚安?！?br>
“晚安?！?br>
放下手機，陳述重新閉上眼睛。

這次睡意來得很快，像是終于卸下了某種負擔(dān)。

他做了一個簡短的夢。

夢里還是那個衣柜，很黑，有樟腦丸的味道。

但這次柜門被打開了，光漏進來，有人伸出手。

“出來吧，”那個聲音說，“沒事了?！?br>
他看不清那人的臉。

只知道那只手很暖。

第二天早上，陳述是第一個醒的。

六點半，生物鐘準時把他叫醒。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換上運動服，出門跑步。

清晨的校園很安靜，只有幾個晨讀的學(xué)生和練太極的老人。

陳述沿著操場跑了五圈，然后去食堂買了西份早餐——包子、豆?jié){、茶葉蛋。

回宿舍時，姜崇正抱著頭**：“我的腦袋……要炸了……”魏光明己經(jīng)起床，靠在床頭玩手機：“自作自受。”

羅毅小聲說：“我……我好像也喝多了?！?br>
陳述把早餐放在桌上：“吃點東西。”

姜崇哀嚎著爬下來，看見包子時眼睛一亮：“陳述你是我救命恩人！”

他抓起一個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昨晚……我沒出丑吧？”

“你抱著垃圾桶吐了好久?！?br>
魏光明毫不留情。

姜崇臉一垮：“完了，我姐肯定罵死我?！?br>
他摸出手機，果然看到姜楠發(fā)來的消息：“醒了沒？

頭疼不疼？

下次再喝這么多，零花錢減半?！?br>
他哭喪著臉回復(fù)：“姐我錯了……”魏光明下床，拿起一份早餐：“謝了?！?br>
他看了眼陳述，“你酒量可以啊，昨晚就你清醒?！?br>
“喝得少?！?br>
陳述說。

其實是習(xí)慣了。

從小叔第一次讓他嘗酒開始，陳顏就警告他：“在外面不準喝醉。

任何時候都要保持清醒，知道嗎？”

陳述一首記得。

上午九點，快遞短信來了。

陳述去取了床墊，果然又厚又重。

他費了些力氣搬回宿舍，鋪好床，躺上去試了試——確實比學(xué)校發(fā)的軟。

手機震了，是陳顏：“墊子到了嗎？”

“到了，鋪好了?！?br>
“拍張照片我看看?！?br>
陳述拍了張床鋪照片發(fā)過去。

陳顏很快回復(fù)：“枕頭太低了，對頸椎不好。

我下次給你帶個記憶棉的。”

陳述：“不用，這個就行?！?br>
陳顏沒再堅持，轉(zhuǎn)了五千塊錢：“缺什么自己買。

別省著?！?br>
陳述沒收：“小叔給過了。”

“他給是他的，我給是我的。

收著?！?br>
僵持了幾分鐘，陳述還是收了。

他知道陳顏的脾氣——給出去的東西，從不收回。

剛放下手機，姜崇湊過來：“陳述，下午去逛校園不？

熟悉熟悉環(huán)境。”

“可以?！?br>
“那說定了！

我叫上我姐，她下午沒課，給我們當導(dǎo)游?！?br>
姜崇興致勃勃，“我姐對學(xué)校熟，哪兒好吃哪兒好玩她都知道?！?br>
陳述手指微微收緊：“好。”

窗外陽光很好，梧桐樹的葉子在風(fēng)里嘩啦啦地響。

九月剛剛開始，大學(xué)的第一天才真正拉開帷幕。

陳述打開手機，屏保還是那張三個人的合影。

他看了幾秒，按熄屏幕。

光從窗戶涌進來，鋪滿整張書桌。

灰塵在光里跳舞，像某種微小而執(zhí)著的生命。

陳述拉開抽屜，把鐵皮盒子往里推了推，然后關(guān)上。

“走了，”姜崇在門口喊，“吃飯去！”

“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