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夏天，陽光好得有些晃眼，蟬鳴在老槐樹的枝葉間滾來滾去，把空氣烘得又熱又黏。

程穎坐在吱呀作響的竹椅上，手里捏著那張被汗浸濕邊角的志愿填報指南，眼睛卻總往院門口瞟。

墻上的掛鐘滴答走著，每一聲都敲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高考成績出來有些日子了，錄取通知該來了。

她想象過無數次拆開信封的瞬間，那或許是她逃離這個家的第一張船票——這個只有爭吵、戰爭的家。

父母早早出去打工了，只有三姐弟在家，程穎是姐姐在家什么都要她去做。

媽媽在南方的小廠打工，一年到頭能回來一趟，就很不錯了。

爸爸也在一個地方，只是這么多年程穎跟他終是親近不了一點，爸爸愛喝酒，喜歡打牌。

喝多了，打牌輸了都會是一場大戰，他會打媽媽，在家的時候她也不能幸免。

錢多半填了酒桌和**，偶爾回來，程穎也不喜歡與他相處，童年的噩夢不會隨時間消散，只盼望快快長大,快快長大！

父親總是醉醺醺地摔東西，要么是沉默地坐在門檻上，煙一根接一根地抽。

程穎對他沒什么感情，甚至帶著藏不住的怨恨。

她記得小時候媽媽偷偷抹眼淚，記得家里值錢的東西被爸爸拿去抵債，記得自己發燒到39度，爸爸卻在牌桌上一夜未歸。

倒是媽媽，每次打電話回來，聲音都帶著電流的滋滋聲，卻總不忘問她吃得好不好，有沒有好好學習。

“等你考上大學，媽就不出去了，”媽**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像夏天里的一縷涼風，“到時候咱娘倆租個小房子，好好過日子?！?br>
程穎就是靠著這句話撐過了高三。

她拼命學，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書本上，好像多做一道題，就能離那個“好好過日子”的未來更近一步。

清晨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了睡夢中的幾姊妹。

程穎慌忙坐起，跑客廳接電話:喂程穎手里的電話“啪”地掉在地上，她好像沒聽懂，首愣愣地看著外面。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熱得燙人，可她渾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凍住了。

她的聲音有點發緊。

趕緊去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爸爸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還帶著濃重的酒氣，混著嘈雜的**音，像是機械嗡嗡聲：“穎穎……**……沒了。”

程穎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爸，你說啥？

我媽怎么了？”

“……說她是自己跳水?！?br>
爸爸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帶著一絲后悔，“昨天發現的，**來了……說是……**?！?br>
“嗡”的一聲，程穎覺得腦子里炸開了。

她握著聽筒的手開始發抖，聽筒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小妹撲過來扶住她，她才發現自己在往下滑，膝蓋磕在堅硬的地面上，沒覺得疼。

**？

怎么會是**？

那個在電話里說要帶她看園林的媽媽，那個總在信里叮囑她“早飯要吃熱的”的媽媽，那個把每個月工資分成三份——她的學費、家里的開銷，還有一張偷偷存起來的存折——的媽媽，怎么會**？

程穎說不出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小妹在旁邊急得首搓手，反復問“咋整啊這是”，可她什么也聽不見，耳朵里全是蟬鳴，一聲比一聲尖銳，像要把人的腦殼鉆透。

原來生命如此脆弱，再愛的人也會離開……三天后，爸爸帶著媽**骨灰回來了。

他是跟著一輛破舊的長途汽車回來的，背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包被撐得方方正正，一看就知道里面裝著骨灰盒。

他胡子拉碴，眼窩深陷，走路搖搖晃晃，像是隨時會栽倒。

村里人都圍在村口，遠遠地看著，沒人說話。

程穎站在院門口，看著爸爸一步步走近，背上的包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

她想起小時候，媽媽總說爸爸力氣大，能把她舉過頭頂，可現在這個男人，佝僂著背，像被什么東西抽走了骨頭。

爸爸走到她面前，把帆布包遞過來，手抖得厲害。

“**……想回村里?！?br>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她臨走前……留了個字條，說……埋在咱家地頭就行，離著近?！?br>
程穎沒接，也沒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帆布包上，黑色的布料，洗得有些發白。

她想象不出，那個會笑著揉她頭發的媽媽，那個在燈下給她縫補衣服的媽媽，最后會變成這樣一個小小的盒子，被裝在這樣一個舊包里。

“你滿意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干巴巴的，像被曬裂的土地，“你是不是覺得，她死了，就沒人管你喝酒**了？”

爸爸的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只是重重地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是我**……是我對不起你們……”他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哭聲像受傷的野獸，“她跟我吵，說我再不改，這個家就散了……我還跟她吵，說她要是走了我才清凈……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程穎沒再聽下去，轉身進了屋，“砰”地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板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她恨爸爸，恨他毀了這個家，恨他**了媽媽。

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除了哭，除了說傷人的話，什么也做不了。

其實后來才知道，那天他們不止爭吵還大打出手了，媽媽鼻青臉腫，在床上躺了幾天才**的。

那一刻程穎恨死了那個人，恨死了這個世界，無形的大手死死拽住了她的氣管，憋得她很想撞墻……那天下午，錄取通知書來了。

紅色的信封，燙著金色的字，像一滴凝固的血。

程穎拆開看了一眼，是南方的一所大學，離媽媽打工的城市很近，離這個村子很遠。

她把通知書塞進書包，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個黑色的帆布包。

媽媽回來了，回到了這個她又愛又恨的村子，回到了這片埋葬著她所***和失望的土地。

而她，必須走。

必須跑得遠遠的，遠到再也聞不到這里的麥香，聽不到這里的蟬鳴，遠到可以假裝，媽媽只是還在南方的工廠里，只是還沒來得及，跟她說一聲再見。

聲音越來越遠，程穎只覺得耳朵里嗡嗡作響，蟬鳴、風聲、弟弟妹妹的哭聲，全都攪在一起，變成一團模糊的噪音。

陽光好像再也照不進來了……媽媽走了。

那個說要和她租個小房子好好過日子的媽媽，那個在電話里總叮囑她別舍不得吃的媽媽，就這么突然地，沒了。

爸爸是第二天中午回來的，眼睛里布滿血絲，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和煙味。

他進了屋，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程穎，沒說話，蹲在地上，雙手**頭發里。

程穎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跟著涌上來的是鋪天蓋地的恨。

她恨他常年喝酒**，恨他讓媽媽不得不遠走他鄉打工，恨他此刻這副落魄卻毫無擔當的樣子。

也恨自己的懦弱無能為力如果不是他，如果這個家能像樣一點，媽媽是不是就不會出事？

“你滿意了？”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像寒冬里的枯枝，“我媽沒了，你是不是覺得清凈了？”

爸爸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一個字。

最后，他重重地一拳砸在自己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嗚咽。

程穎沒再看他，轉身回了房間，鎖上門。

她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里，不敢哭出聲。

她怕一哭，就泄了氣，就再也沒力氣離開這個地方了。

幾天后，錄取通知書來了，是南方的一所大學，離媽媽出事的城市不遠，也離這個家很遠。

程穎拿著那張印著燙金字體的紙，手指冰涼。

這張她盼了那么久的船票，終于來了，可她要去的那個未來里，再也沒有媽媽了。

收拾行李的時候，她只裝了幾件衣服和課本。

爸爸默默地站在門口，想幫她遞個袋子，被她躲開了。

她沒跟他說再見，背著包走出院門的時候，頭也沒回。

火車啟動的瞬間，程穎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必須走，必須跑得遠遠的，離這個充滿傷痛和絕望的地方越遠越好。

大學西年，程穎很少回家，也很少給爸爸打電話。

偶爾接通一次，也只是寥寥幾句就掛斷。

她拼命學習，拿獎學金，兼職打工，把自己逼得像個陀螺，不敢停下來。

一停下來，媽**臉就會浮現在眼前，還有那份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她沒能保護媽媽，沒能實現那個小小的愿望——好日子。

程穎看著照片里媽**笑臉，突然就釋然了。

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逃避也帶不走傷痛。

真正的救贖，不是逃離過去，而是學會與過去和解，帶著愛和回憶，好好往前走。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程穎知道，媽媽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她，而她，終于可以帶著媽**期望，勇敢地走向屬于自己的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