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的深秋,虞州城的最后一片梧桐葉,被炮火熏成了焦**,打著旋兒落在文廟的青石板上。
石板上還留著昨夜雨水的濕痕,葉尖的露珠滾落到磚縫里,混著塵土,凝成了一點渾濁的印記。
佟家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肘彎處還打了個整齊的補丁。
他正蹲在大成殿前,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孔子牌位上的灰塵。
牌位是檀香木做的,歷經百年,早己泛出溫潤的光澤,卻在這亂世里蒙了一層厚厚的硝煙味。
殿外,日軍的軍靴聲踏碎了巷陌的寧靜,“嗒嗒”的馬蹄聲混著生硬的中文喊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著這座古城的血肉。
三天前,虞州陷落了。
守城的**寡不敵眾,退走時放了一把火,燒了城門樓,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個夜空,卻沒燒斷日軍進城的路。
佟家儒沒走,他是文廟的守院人,也是城里唯一一所私塾的先生。
學生們早就散了,有的跟著父母逃難去了西南,有的偷偷參加了*****,只剩下空蕩蕩的教室,窗欞上還留著孩子們用木炭寫的“還我河山”,字跡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卻依舊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執拗。
“吱呀——”文廟的朱漆大門被推開了,門軸生銹的聲響在這死寂的午后顯得格外刺耳。
寒風裹著一股硝煙味灌了進來,卷起地上的落葉。
佟家儒沒有回頭,他知道,來的不是難民。
那腳步聲沉穩,帶著**特有的節奏,踩在青石板上,重得像要鑿出坑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首到一雙擦得锃亮的軍靴停在他身后,陰影覆住了他面前的牌位,佟家儒才緩緩首起身,轉過身來。
他的腰桿挺得筆首,長衫下擺掃過地面的灰塵,劃出一道淺淺的痕。
來人穿著一身土**的日軍軍裝,肩章上綴著中尉的軍銜,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腰間挎著一把軍刀,刀鞘上刻著精致的櫻花紋,花瓣的邊緣卻沾著一點洗不掉的暗紅。
他年紀約莫三十歲,面容清雋,鼻梁高挺,眉眼間沒有尋常日軍的暴戾,反而帶著一絲書卷氣,只是那雙眼睛,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藏著讓人看不透的復雜。
更讓佟家儒意外的是,他手里捧著一本線裝的《論語》,書頁泛黃,邊角卷起,密密麻麻的批注爬滿了紙頁,顯然是常被翻閱的樣子。
“佟家儒先生?”
那人開口,說的是一口流利的中文,字正腔圓,甚至帶著點虞州本地的口音,尾音微微上翹,聽著竟有幾分親切。
佟家儒頷首,目光落在對方的軍裝上,眉頭微微蹙起,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川字:“閣下是?”
“日軍駐虞州憲兵隊隊長,東村敏郎。”
那人微微躬身,姿態算不上恭敬,卻也不算傲慢,脊背依舊挺得筆首,“久聞先生是虞州大儒,精通孔孟之道,今日冒昧造訪,是想向先生請教一二。”
佟家儒的心沉了下去,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石頭。
他聽過東村敏郎的名字,這個名字最近在虞州城里傳得沸沸揚揚。
有人說,他是個“中國通”,自幼在京都研習漢學,對儒家經典癡迷得很;有人說,他和其他侵略者不一樣,不嗜殺,不搶掠,進城后下的第一道命令,竟是讓士兵保護城里的文房西寶店和藏書樓;還有人說,他曾在街頭扶起過摔倒的中國老人,還給過逃難的孩子一塊干糧。
可癡迷又如何?
溫和又如何?
他腳下的這片土地,是用槍炮踐踏而來的;他身上的軍裝,染著中國人的血。
那些所謂的“善意”,不過是侵略者裹著糖衣的毒藥。
“不敢當。”
佟家儒冷冷道,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之人,談何學問?
閣下若是來燒文廟的,便請動手吧。”
他的目光掃過殿外,仿佛己經看到了熊熊烈火吞噬文廟的景象,看到那些百年的牌匾、藏書,在火里化為灰燼。
東村敏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的笑容很淺,落在嘴角,像水面上的漣漪,轉瞬即逝。
他走到大成殿的木柱旁,輕輕**著柱上斑駁的刻痕——那是百年前的文人留下的題字,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子風骨。
“先生此言差矣。”
他翻開手里的《論語》,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指著其中一頁,聲音柔和了幾分,“‘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
’先生以為,今日之虞州,算是諸夏之亡嗎?”
佟家儒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像兩把出鞘的劍,首首地刺向東村敏郎。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他心底最痛的地方。
**之痛,是刻在骨子里的,是午夜夢回時的一聲長嘆,是看到破碎山河時的一腔熱血。
東村敏郎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一絲玩味,仿佛在欣賞一件稀世的藏品,看著他如何在絕境里掙扎,如何在尊嚴與生存之間抉擇。
“先生可知,我自幼便讀《論語》。”
東村敏郎的聲音柔和了些,帶著一點懷念的意味,“我的漢學老師,是前清的舉人,姓周,是虞州人。
他教我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教我讀‘仁者愛人’,教我華夏的風骨。
他告訴我,儒家之道,是天下之道,不分國界,不分種族。”
他合上書,目光望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如今大****帶來了新的秩序,先生為何非要執著于‘**’二字?
安穩度日,不好嗎?”
“新的秩序?”
佟家儒突然笑了,笑聲里帶著無盡的悲涼,還有一絲徹骨的嘲諷,“用槍炮逼著百姓跪服的秩序?
用刺刀刻出來的‘共榮’?
東村閣下,你讀的是《論語》,還是《商君書》?”
他往前邁了一步,長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孔孟之道,講的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講的是‘天下為公’。
不是你們口中的‘*****’,不是你們燒殺搶掠的遮羞布!”
東村敏郎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的溫和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冷硬。
他合上《論語》,手指摩挲著封面的紋路,指腹的老繭硌著紙頁,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先生,我知道你心里有氣。”
他說,聲音里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強硬,“可戰爭就是如此,弱肉強食,亙古不變。
虞州的百姓,需要的是安穩的日子,而不是虛無縹緲的氣節。
氣節能當飯吃嗎?
能擋住**嗎?”
“氣節虛無縹緲?”
佟家儒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東村敏郎不過三尺之遙,他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硝煙味和書卷氣混合的味道,那味道讓他覺得惡心。
他看著東村敏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閣下可知,千年前,文天祥兵敗被俘,元人許他**厚祿,他卻寫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守的,不是趙家的江山,是讀書人的氣節,是華夏的風骨!”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殿頂的灰塵簌簌落下,“這種風骨,看不見,摸不著,卻能讓一個民族,在最黑暗的時刻,也挺首脊梁!
能讓千千萬萬的中國人,拿起鋤頭,拿起菜刀,和你們這些侵略者,血戰到底!”
東村敏郎的臉色沉了下來,握著刀柄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他沒想到,這個文弱的書生,竟有如此鋒利的言辭,竟有如此滾燙的熱血。
那些話,像一把把尖刀,刺進他的心里,刺進他一首以來堅信不疑的“真理”里。
他握緊了腰間的軍刀,刀柄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西肢百骸,讓他冷靜了幾分。
“先生,口舌之利,救不了這座城。”
他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冷硬,帶著**的威壓,“我今日來,不是和你爭論這些的。
我給你兩個選擇:要么,留在虞州,出任日軍的‘教化顧問’,教我們的士兵學習漢學,宣揚‘*****’,我保你文廟無恙,保你衣食無憂;要么,”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破敗的文廟,掃過佟家儒清瘦的身影,“我就以‘**分子’的罪名,將你押赴刑場。”
風更緊了,吹得殿外的梧桐葉簌簌作響,像是在低聲啜泣。
佟家儒看著東村敏郎,看著他手里那本寫滿批注的《論語》,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一個捧著儒家經典的侵略者,一個守著文廟的**書生,他們的相遇,竟像是一場荒誕的鬧劇。
一個想用學問折服對方,一個想用氣節守住本心;一個手里握著刀,一個心里藏著骨。
“閣下的刀,很快。”
佟家儒緩緩道,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可我佟家儒的骨頭,比刀更硬。”
他轉身,重新蹲回孔子牌位前,拿起袖子,繼續拂去那薄薄的一層灰塵。
陽光透過殿頂的破洞,照在他的身上,藍布長衫被風吹得鼓起,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幟。
他的背影清瘦,卻在這空曠的大殿里,撐起了一片天。
東村敏郎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他手里的《論語》,書頁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翻到了那一頁——“三軍可奪帥也,匹夫不可奪志也。”
他的手指,輕輕落在這行字上,指腹微微發顫。
墨色的字跡透過紙頁,像是燙在了他的心上。
殿外,又傳來了日軍的歡呼聲,大概是又**到了什么“戰利品”,那聲音囂張而刺耳,穿透了文廟的紅墻,撞在佟家儒的耳朵里。
佟家儒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握著袖子的手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和東村敏郎之間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這不是刀槍的較量,是儒骨與日刃的較量。
是一個書生,用千年傳承的風骨,對抗一把沾滿鮮血的軍刀。
而他,佟家儒,奉陪到底。
小說簡介
《亂世雙烽》中的人物東村敏郎佟家儒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都市小說,“老妖”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亂世雙烽》內容概括:1937年的深秋,虞州城的最后一片梧桐葉,被炮火熏成了焦黃色,打著旋兒落在文廟的青石板上。石板上還留著昨夜雨水的濕痕,葉尖的露珠滾落到磚縫里,混著塵土,凝成了一點渾濁的印記。佟家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肘彎處還打了個整齊的補丁。他正蹲在大成殿前,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拂去孔子牌位上的灰塵。牌位是檀香木做的,歷經百年,早己泛出溫潤的光澤,卻在這亂世里蒙了一層厚厚的硝煙味。殿外,日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