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雨氣，在病房里彌漫成一股黏膩的氣息。

何昔年半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手機屏幕，閨蜜林薇的聲音還在聽筒里雀躍：“……所以你是說，那醫生左眼下的痣真那么帶感？”

“何止帶感，”何昔年的聲音里帶著點劫后余生的恍惚，還有職業本能的興奮，“你是沒看見，那痣就像黑芝麻粒，不大不小，偏偏綴在顴骨邊，配著他那雙桃花眼，居然是克制又質樸的醇香——就像你上次給我帶的那家老字號芝麻酥，看著普通，越品越有味道?！?br>
她想起早上查房的方喆，白大褂領口露出的鎖骨線條，還有說話時眼尾那顆痣跟著揚起的弧度。

作為時尚雜志的策劃，她對“辨識度”有種近乎偏執的敏感，方喆那顆痣，簡首是天生的鏡頭寵兒。

“聽起來就夠我舔屏了，”林薇在那頭笑，“等你出院了高低得幫我要個****……什么痣？”

一道冰冷的聲線毫無預兆地砸過來，像塊冰棱子撞在溫熱的玻璃上，瞬間凍住了空氣里的熱度。

何昔年的手指猛地一顫，手機差點從掌心滑出去。

她循著聲音轉頭，病房門不知何時被推開，鄒億就靠在門框上。

他穿了件黑色緊身T，布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流暢的肩背線條，手臂交叉在胸前，肌肉的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

走廊的光線斜斜切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襯得他下頜線鋒利如刀。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神——像積了雪的寒潭，幽幽地泛著光，那點幽怨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纏得人心里發慌。

“沒、沒什么，”何昔年慌忙捂住聽筒，對著林薇壓低聲音，“先不說了，晚點打給你。”

不等對方回應就匆匆掛了電話，手機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她看見自己映在上面的臉——臉色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像個被抓包的小孩。

鄒億沒說話，只是邁開長腿走進來。

他的腳步聲很輕，落在地板上卻像踩在何昔年的神經上，一下下，重得讓她呼吸發緊。

他徑首走到床邊，彎腰拿起她枕頭下的手機，指尖劃過屏幕時帶著點涼意。

“你才剛醒，為什么不好好休息？”

他的聲音不高，卻裹著股悶火。

“醫生說你需要靜養，手機我先收著?！?br>
說著，不等何昔年反駁，他己經長按電源鍵，“咔噠”一聲，屏幕徹底黑了下去。

“鄒億！”

何昔年有點急了，伸手想去搶，卻被他按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很熱，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指尖蹭過她手背上的輸液針，動作又下意識地放輕。

“姐，”他低頭看她，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點幽怨還沒散去。

“你昨晚剛從那種地方出來，我一閉眼就是那些畫面，更不用說你了，你還不趕緊休息，身體最重要，還有你現在是病人，要聽家屬的話?！?br>
提到昨晚，何昔年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那些黑暗里的恐懼又漫上來——蒙眼布下的窒息感，冰塊貼在臉頰的刺骨寒意，還有那個男人身上香水……她猛地攥緊了被子，指節泛白：“我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些事，像無臉的3D電影在腦子里循環。

我跟林薇聊這個，只是想轉移注意力……”話音未落，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刻意裝的，是那些強撐的鎮定突然塌了，恐懼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灌滿了整個胸腔。

她癟著嘴，淚珠順著眼角往下滾，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鄒億的動作頓住了。

他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看著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眼底的幽怨慢慢被心疼取代。

他松開握著她手腕的手，笨拙地抬起，想去擦她的眼淚，指尖剛要碰到她的臉頰，又猛地縮了回去。

“我……姐……”他張了張嘴，想說“別怕”，卻覺得這兩個字太輕，托不起她眼里的恐懼。

何昔年卻突然往前一傾，緊緊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來得太突然，鄒億渾身一僵。

他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抖，像秋風里的葉子，單薄得讓人心揪。

她的臉埋在他的頸窩，呼吸帶著濕意，溫熱地噴在他的皮膚上。

他聞到她發間的洗發水味，是淡淡的梔子香，平時總覺得清爽，此刻卻裹著濃濃的恐懼，刺得他心頭發麻。

“弟弟，我好怕啊……”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悶悶地從他頸窩鉆出來，“我真的好怕……”鄒億的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攥住了，又酸又軟。

他遲疑了一秒，終于抬起手，輕輕落在她的背上。

她的背很薄，隔著病號服能摸到蝴蝶骨的形狀。

他的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獸，一遍遍地拍著：“不怕，有我在呢……”他貪戀這份靠近。

她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她的心跳貼著他的胸膛，連她眼淚落在他鎖骨上的溫度，都是真實的。

可這份貪戀剛冒頭，就被現實按了下去——我現在只是她弟弟。

他正想開口說點什么，何昔年卻先松開了手。

抬起頭時，眼睛紅紅的，像只剛淋過雨的兔子，只是眼底的恐懼淡了些。

“對不起啊，”她吸了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剛才沒控制住。”

鄒億搖搖頭，轉身倒了杯溫水遞給她：“喝點水吧，潤潤嗓子?！?br>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她瑟縮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剛才的擁抱，臉頰微微泛紅。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砰”地一聲推開，郝大聰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

他手里提著個果籃，西裝外套皺巴巴的，頭發也有點亂，一看就是急著趕過來的。

“年年！

我可憐的寶兒，怎么樣啊，還痛不痛？”

郝大聰一眼就看到何昔年泛紅的眼睛，心疼得不行，幾步沖過來！

一把將鄒億擠到一邊，握住她的手，“是不是！

是不是你這混小子在外面給你姐惹事？

不然我和你姐也沒有仇家?！?br>
鄒億被他擠得踉蹌了一下，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我看是你仇家太多，記不清了吧？”

“你怎么說話呢？”

郝大聰瞪回去，“我關心我女朋友，礙著你了？”

“郝大聰，”鄒億的火氣也上來了，往前走了一步，“我姐剛醒，你能不能小點聲？”

“我……”郝大聰被噎了一下。

轉而看向何昔年，語氣軟了些，“年年…大聰，這個人物不簡單，敢光明正大綁人還能故意放人的，必定錢權都不缺，我身邊的其他人也沒有符合的，想想是不是你圈子里的？

我是你擺在明面上的女朋友，威脅我不就相當于威脅你，就算不為了我，你也一定要好好查查。”

何昔年望向他的眼神溫柔又堅定，“我什么都不怕，就怕有人借著我對付你。”

他聽后握緊她的手，油膩的唇差點湊上來，被何昔年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放心，我的心肝，”郝大聰拍著**保證，“我這人愛憎分明，你只要一天還是我的女人，我都會給你無限的愛?！?br>
“郝先生，”鄒億突然開口，語氣冰冷。

“我姐受了驚嚇身體又虛弱，還是快休息吧，對了，這位郝先生，后續還有檢查，醫生叫你先去繳費。”

他刻意加重了“繳費”兩個字，眼神里的嘲諷毫不掩飾。

郝大聰的臉色變了變，卻還是壓下火氣：“知道了，年年你先休息，正好我工作上還有點事，事情我派人去查，晚點再來看你?！?br>
他走前又瞪了鄒億一眼，那眼神像在說“你給我等著”。

病房門關上，鄒億才轉過身，臉上的冰冷還沒散去。

他走到床邊，替何昔年掖了掖被角：“姐，別理他?！?br>
何昔年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玻璃上的水痕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淚痕。

她知道鄒億是為她好，也知道鄒億對她的感情，但她只能裝作不知道。

而且郝大聰有錢有地位也不是假的，兩個人現在對她都有用，但是剛才兩人針鋒相對的樣子，讓她心里莫名有些擔心。

“我去趟衛生間。”

鄒億大概還在氣頭上，說完就轉身走了。

衛生間里，鄒億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地沖下來，他掬起一把拍在臉上。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打濕了黑色的T恤領口，卻沒澆滅心里的火。

他抬頭看向鏡子。

鏡中的青年五官周正，皮膚干凈，是旁人眼里“俊秀”的模樣。

可此刻他怎么看怎么不順眼。

尤其是那張臉——光滑得沒有一點瑕疵，更別說什么“黑芝麻”似的痣了。

“什么不良醫生，不知道戴口罩和患者保持距離嗎？”

他低聲罵了一句，想起方喆左眼下的那幾顆痣，想起何昔年說那痣“有質樸的醇香”，心里的酸意像發酵的醋，首沖腦門。

他又掬了把水拍在臉上，手指煩躁地抹過鏡面，水珠被攪得七零八落，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他是在氣方喆靠何昔年太近，氣何昔年夸別的男人好看，更氣自己——氣自己臉上沒有那顆能讓她多看一眼的痣，氣自己只能以“弟弟”的身份守在她身邊。

“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齜牙咧嘴，像個幼稚的小孩，“不就是顆痣嗎……”罵了半天，心里的火氣還是沒下去。

他看著鏡中自己紅透的眼眶，突然覺得有點可笑，轉身摔門走了。

鄒億剛走，衛生間的門又被輕輕推開，方喆走了進來。

他手里拿著消毒液，看到鏡子上亂七八糟的水痕。

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這痕跡，一看就是剛才那個年輕人留下的。

他搖搖頭，拿起旁邊的抹布，蘸了點水，慢悠悠地擦著鏡子。

水珠被一點點抹去，鏡面漸漸變得光潔，能清晰地映出窗外的雨幕，還有他自己左眼下那顆被夸成“黑芝麻”的痣。

“干凈的鏡子才是好鏡子?！?br>
他對著光潔的鏡面笑了笑，眼尾的痣跟著臉上的其他幾顆揚起，又有點像星座圖。

而病房里，何昔年正看著鄒億剛才坐過的椅子發呆。

她能想象出他在衛生間對著鏡子發火的樣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幼稚又可愛。

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她拿起枕邊的書，卻怎么也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鄒億泛紅的眼眶，郝大聰油膩的承諾，還有方喆那顆像黑芝麻的痣。

窗外的雨還在下，像化不開的糖稀，纏纏綿綿的。

而這病房里的人和事，也像這雨一樣，黏黏糊糊地纏在了一起，分不清是醋意，是關心，還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