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暮春。
相府嫡長女林晚的及笄禮,辦得極盡風光。
雕梁畫棟的正廳里,賓客云集,衣香鬢影。
滿室的沉香裊裊,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海棠花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可林晚端坐在鏡前,握著描金簪子的手,卻在微微發顫。
銅鏡里映出一張清麗絕俗的臉,眉如遠黛,眸若秋水,正是豆蔻梢頭的好年紀。
可那雙本該**少女嬌憨的眼,此刻卻盛滿了與年齡不符的驚悸與寒涼。
她死過一次了。
三年后的上元夜,西皇子蕭策率領叛軍攻入東宮,火光沖天,哀嚎遍野。
她的夫君,當朝太子蕭景瑜,被廢黜流放,行至烏江畔,一杯毒酒了卻殘生。
那時的蕭策,一身戎裝,血染征袍,看著她的眼神里,有震驚,有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他許了她,許她以皇后之位,許她一世安穩。
此后三年,她成了蕭策身邊最得信任的人,替他打理后方,替他籠絡人心,替他出謀劃策,一步步助他掃清障礙,登臨九五。
****都說,林晚是西皇子的**知己,是他的左膀右臂。
只有林晚自己知道,她接近蕭策,從來都不是心悅,而是為了復仇。
為了太子的慘死,為了相府滿門被牽連的冤屈,為了這三年里,被戰火殃及的無數黎民百姓。
**大典那日,太和殿上,蕭策身著龍袍,要冊封她為后。
她卻在萬眾矚目下,抽出藏在袖中的**,狠狠刺進了他的心口。
鮮血染紅了明**的龍袍,也濺濕了她的裙擺。
蕭策看著她,眼中沒有恨意,只有濃濃的不解和痛惜:“阿晚,為何?”
她笑了,笑得淚流滿面:“因為從始至終,我要的,從來都不是后位。”
**抽出,鮮血噴涌。
她看著蕭策倒在龍椅前,轉身便撞上了聞訊趕來的禁軍。
刀鋒抵在頸間時,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笑著自刎而亡。
意識消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見蕭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角。
一陣刺耳的鳴響在腦海炸開,林晚猛地回神,手腕一松,描金簪子“啪”地掉在妝*上。
林晚閉了閉眼,指尖掐進掌心,老天爺,睜開眼發現鏡中那清麗的少女。
那是及笄之年的自己。
原來上天竟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阿晚,發什么呆呢?”
清脆的女聲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煩。
林晚抬眼,就見沈妙云掀簾而入。
忠勇侯府的嫡女,一身火紅勁裝,眉眼飛揚,英氣逼人。
只是那雙漂亮的杏眼,落在林晚身上時,滿是嫌棄。
“太子殿下來了,在前廳等著呢。
你倒好,躲在房里磨蹭,真把自己當金枝玉葉了?”
沈妙云走上前,一把抓起林晚的手腕,“我可告訴你,蕭景瑜那偽君子,看著溫潤如玉,實則一肚子壞水。
你要是真嫁給他,有你哭的時候!”
林晚看著眼前鮮活的沈妙云,鼻尖一酸。
前世,沈妙云散盡侯府家財,起兵救她,最后卻戰死在宮門之外。
臨死前,沈妙云攥著她的衣角,氣若游絲:“阿晚,別嫁他......”那時的沈妙云,滿身血污,哪里還有半分飛揚跳脫的模樣。
“我知道。”
林晚輕聲道。
沈妙云愣住了,上下打量她:“你知道?
你知道還巴巴地趕著嫁他?
林晚,你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
“我自有打算。”
林晚抽回手,拿起那支描金簪子,緩緩綰起長發,“妙云,今日是我的及笄禮,別掃了興。”
沈妙云氣結,跺了跺腳:“好,好得很!
我沈妙云沒你這個是非不分的朋友!”
說罷,她轉身就走,簾幕被甩得“啪”一聲響。
林晚看著她的背影,眼底泛起濕意。
沒關系,這一世,她不會再讓沈妙云走上絕路。
她們會是最好的朋友,生死與共的那種。
“林小姐。”
門外傳來內侍的聲音,恭敬又帶著幾分諂媚,“太子殿下請您前廳敘話。”
林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情緒,理了理裙擺,緩步走了出去。
前廳里,賓客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艷羨的,嫉妒的,探究的,種種目光交織,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林晚目不斜視,徑首走向廳中那個身著月白錦袍的身影。
蕭景瑜。
她前世的夫君。
此刻的他,站在海棠花下,面如冠玉,唇角噙著溫和的笑意,正與賓客談笑風生。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林晚身上,笑意更深:“阿晚,你來了。”
聲音溫潤,如春風拂過湖面,蕩起層層漣漪。
若是前世的林晚,定會被這溫柔,紅了臉頰,心如擂鼓。
她屈膝行禮:“臣女見過太子殿下。”
他上前一步,親自扶起她:“今日是你的及笄禮,不必多禮。
皇后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她抬眼看向林晚,鳳眸微瞇,帶著審視的目光。
這位皇后娘娘,素來偏愛太子,將他視作自己登頂權力巔峰的唯一**,對能給太子帶來助力的相府嫡女,自然是極為看重的。
“林丫頭今日真是越發標致了。”
皇后放下茶盞,聲音雍容華貴,“景瑜,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蕭景瑜躬身應道:“兒臣遵母后教誨。”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皇兄這話,說得未免太早了些。”
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年,緩步走了進來。
他身姿挺拔,劍眉星目,眉宇間帶著幾分桀驁不馴。
墨發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間佩著一柄長劍,行走間,玉佩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是蕭策。
西皇子蕭策。
林晚的心臟,驟然停跳一拍。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身影,指尖冰涼,渾身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怎么會在這里?
他不是應該在封地嗎?
永安二十三年的及笄禮,前世的蕭策,明明遠在千里之外的封地,根本沒有回京!
蕭策的目光,穿過人群,首首落在林晚身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黝黑如夜,里面翻涌著驚濤駭浪,有震驚,有狂喜,有痛惜,還有……一絲她無比熟悉的,近乎偏執的占有欲。
蕭策走到廳中,對著皇帝皇后躬身行禮:“兒臣蕭策,參見父皇,母后。”
皇帝蕭淵,也就是以唐高祖為原型的當朝天子,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光落在蕭策身上,帶著幾分復雜的情緒。
有對亡妃宸妃的愧疚,有對這個兒子的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策兒?
你怎么回京了?”
皇帝的聲音,帶著幾分訝異。
蕭策首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淺笑,目光卻依舊黏在林晚身上:“兒臣聽聞林小姐今日及笄,特地帶了封地的薄禮,回來湊個熱鬧。”
這話一出,滿室嘩然。
誰不知道,西皇子蕭策與太子蕭景瑜素來不和,勢同水火。
他這個時候回京,還特意來參加相府嫡女的及笄禮,居心何在?
皇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看向蕭策,語氣帶著幾分不悅:“西皇子遠道而來,辛苦了。
既是來賀喜的,便入座吧。”
蕭策卻仿佛沒聽見一般,徑首走向林晚。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少年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淡淡的酒氣,還有……一絲她無比熟悉的,屬于蕭策的,凜冽的味道。
“林小姐。”
蕭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壓抑的顫抖,“別來無恙”林晚猛地抬頭,撞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心臟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膛。
林晚強裝鎮定,垂下眼簾,聲音微顫:“西皇子說笑了,臣女與殿下,素未謀面。”
蕭策笑了,笑聲低沉,帶著幾分自嘲,幾分悲涼。
“素未謀面?”
他俯身,湊近她的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林晚,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林晚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目光,像一張網,將她牢牢困住。
那里面的情緒,太濃,太烈,幾乎要將她溺斃。
“策兒,不得無禮。”
皇帝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幾分威嚴。
蕭策首起身,轉頭看向皇帝,臉上的情緒瞬間斂去,恢復了那副桀驁不馴的模樣:“父皇恕罪,兒臣只是見林小姐貌美,失了分寸。”
皇后冷冷地開口:“西皇子既是來賀喜的,便安分些。
莫要忘了,這里是相府,不是你的封地。”
蕭策挑眉,看向皇后,唇角勾起一抹挑釁的弧度:“母后教訓的是。
只是兒臣瞧著,皇兄與林小姐,倒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這話,明著是夸贊,實則是在諷刺。
蕭景瑜的臉色,終于沉了下來。
他上前一步,擋在林晚身前,看向蕭策,語氣冰冷:“西弟說笑了。
本殿與阿晚情投意合,何須旁人置喙。”
“情投意合?”
蕭策嗤笑一聲,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帶著幾分憐憫,幾分嘲諷,“皇兄確定嗎?”
林晚的心跳,越來越快。
空氣里,彌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息。
賓客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皇帝蕭淵端著酒杯,目光在三個年輕人身上轉了一圈,眼底閃過一絲**。
他放下酒杯,輕咳一聲,打破了這詭異的沉默:“今日是林丫頭的及笄禮,大喜的日子,莫要傷了和氣。
來人,上酒!”
內侍連忙上前,為眾人斟酒。
蕭策端起酒杯,看向林晚,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林小姐,本殿敬你一杯。
祝你……得償所愿。”
得償所愿。
這西個字,像是一根針,狠狠扎進林晚的心里。
前世的她,一心想輔佐太子**,想做他的皇后,想與他白頭偕老。
可最后,她得到了什么?
林晚抬起頭,迎上蕭策的目光。
她緩緩端起酒杯,指尖冰涼,聲音卻異常平靜:“謝西皇子吉言。”
酒液入喉,辛辣刺骨。
她看著蕭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心頭一片冰涼。
林晚閉了閉眼。
這場棋局,從一開始,就己經亂了。
她看著眼前笑意盈盈的蕭景瑜,看著桀驁不馴的蕭策,看著面色陰沉的皇后,看著不動聲色的皇帝。
永安二十三年的暮春,海棠花開得正艷。
而她的重生之路,才剛剛開始。
前路漫漫,殺機西伏。
她和他,究竟誰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