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碾子在石臼里發(fā)出沉悶的轉(zhuǎn)動聲，阿塵將搗碎的止血草混著松脂攪勻，鼻尖縈繞著苦澀的草木氣息。

他偷眼看向床榻，那玄衣男子仍未醒轉(zhuǎn)，臉色蒼白得像宣紙，唯有眉心偶爾蹙起，顯露出并非全然無知覺。

師父蹲在門檻上，手里摩挲著那半枚龍形玉佩，指腹反復(fù)碾過斷裂的碴口。

陽光斜斜落在他佝僂的背上，將白發(fā)染成淡淡的金，倒比往日多了幾分落寞。

“師父，這玉佩……”阿塵忍不住開口，話剛出口就被打斷。

“不該問的別問?！?br>
老道人把玉佩揣進(jìn)懷里，起身時棗木杖在地面磕出輕響，“去灶房把藥罐拿來，再燒壺?zé)崴??！?br>
阿塵應(yīng)著去了，心里卻像被貓爪**。

自打十年前被師父從山外撿回來，他便在這青霧山住下，師父從不讓他接觸外界，更絕口不提修行之事。

可今日這男子身上的靈力波動，還有師父反常的神色，都像投入靜水的石子，在他心里漾開圈圈漣漪。

剛把藥罐架在火上，里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喘息。

阿塵丟下火鉗沖進(jìn)去，正見那男子猛地睜開眼，雙手在半空胡亂抓著，像是在抵御什么。

他眼底翻涌著血絲，喉間發(fā)出壓抑的低吼，周身竟泛起淡淡的黑氣，將蓋在身上的薄被都掀了開來。

“別動！”

阿塵連忙按住他的肩膀，卻被一股蠻力甩開，踉蹌著撞在桌角，手肘**辣地疼。

男子掙扎著想要坐起，胸口的傷口被牽扯，又涌出**血漬。

他似乎沒察覺疼痛，只是死死盯著屋頂?shù)拿┎?，眼神渙散又兇狠，像頭被困住的孤狼。

“他靈力紊亂，是受了重傷的緣故。”

老道人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里拿著根曬干的紫藤，“按住他。”

阿塵咬咬牙，再次撲過去，用身體壓住男子的胳膊。

這次對方雖仍在掙扎，力氣卻明顯弱了許多，滾燙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燙得他皮膚發(fā)緊。

老道人看準(zhǔn)時機(jī)，將紫藤枝按在男子的百會穴上，口中念念有詞。

那紫藤枝竟泛起淡淡的青光，順著男子的頭頂緩緩游走。

隨著咒語聲漸急，男子周身的黑氣像是遇到克星般退散，他緊繃的身體慢慢松弛，眼神也重新變得空洞，最終再次昏了過去。

“師父，您這是……”阿塵驚得說不出話。

他從未見過師父使用這般手段。

老道人放下紫藤枝，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他擺擺手，示意阿塵出來。

到了屋外，他才從懷里掏出那半枚玉佩，遞給阿塵：“你看這斷裂處?！?br>
阿塵接過玉佩，入手溫潤，斷裂的地方并不平整，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斷。

他借著陽光細(xì)看，忽然發(fā)現(xiàn)斷口內(nèi)側(cè)刻著個極小的“凌”字。

“凌？”

他喃喃道。

“是凌家的人。”

老道人望著遠(yuǎn)處云霧繚繞的山峰，聲音帶著幾分悵然，“三十年前，我曾與凌家有過一面之緣?！?br>
阿塵眼睛一亮：“師父，您認(rèn)識修士？

那您也是……我不是?！?br>
老道人打斷他，語氣帶著幾分落寞，“只是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些世面罷了。

凌家是修真界的大家族，怎么會有人重傷落到這青霧山來？”

他接過玉佩，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個“凌”字：“這玉佩叫‘雙龍佩’，是一對。

看來另半枚在別人手里?！?br>
就在這時，屋里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

兩人連忙進(jìn)去，只見那男子己經(jīng)醒了，正靠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清明了許多。

他看到老道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fù)了慣常的冷冽。

“多謝二位相救?！?br>
他聲音沙啞，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在下凌玄。”

“舉手之勞?！?br>
老道人淡淡回應(yīng)，“此地偏僻，凌公子為何會落到這般境地？”

凌玄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的傷口上，眉頭微蹙：“遭人暗算?！?br>
他說得簡略，顯然不愿多提。

阿塵端著剛熬好的藥進(jìn)來，碗里的藥汁呈深綠色，冒著熱氣。

凌玄看了一眼，沒有猶豫，伸手接過一飲而盡。

苦澀的藥味讓他眉頭皺得更緊，卻硬是沒吭一聲。

“你的傷需要靜養(yǎng)。”

老道人說，“青霧山雖偏僻，卻也安全，你且在此住下吧?！?br>
凌玄頷首，目光掃過屋內(nèi)簡陋的陳設(shè)，最后落在阿塵身上。

少年穿著粗布短褂，袖口磨得發(fā)毛，臉上還沾著點(diǎn)灰，唯有一雙眼睛亮得像山間的清泉。

他想起剛才正是這少年按住自己，力氣不大，眼神卻很執(zhí)拗。

“多謝。”

凌玄再次道謝，語氣緩和了些許。

阿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撓撓頭退到一邊。

他看著凌玄胸口的傷口，忽然想起那片紅葉，或許就是這人受傷時掉落的。

只是不知他究竟遭遇了什么，竟會被人追殺到這與世隔絕的青霧山來。

暮色漸濃，山風(fēng)卷著松濤聲掠過屋頂。

阿塵躺在灶房的草堆上，聽著里屋傳來的微弱呼吸聲，心里翻來覆去全是師父那句“修真界的大家族”。

他悄悄摸出藏在枕下的一片玉簡，上面刻著幾個模糊的篆字，師父說那是無用的廢柴，可他總覺得上面的字跡有種說不出的韻律。

月光透過窗欞照在玉簡上，那些篆字忽然像是活了過來，泛起極淡的銀光。

阿塵嚇了一跳，連忙捂住，心臟怦怦首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