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3年的秋，晚風掃過新滬城錯落的浮空樓宇，將黃昏的霞光，揉碎在密如蛛網的神經信號中繼器上。

街角的便民改造站還亮著暖燈，穿無菌服的技術員指尖劃過全息屏，耳后嵌入皮膚的接口泛著藍光，那道細痕隨吞咽輕輕動了動。

腦機接口芯片早成了標配，打從本世紀中葉起，人類降生后多半會默認植入，像百年前孩童長牙般稀松平常。

站內擴音器反復飄出量子神經植入的套餐廣告，混著浮空車流的嗡鳴漫上街面，引得幾個放學少年駐足，他們額角的基礎款芯片接口，在余光里閃著細碎的金屬光。

不遠處的會所外，懸浮車正陸續停靠，下來的人身姿挺拔，眉眼間是基因優化后獨有的利落線條，交談時抬手間，腕間終端便會浮起只有自身可見的神經交互面板。

基因編輯早掙脫了醫療的邊界，成了圈層的入場憑證，中產家庭擠破頭給胎兒篩最優的體能與智力序列，頂層權貴更是擲重金砸向量子神經植入，盼著靠意識數字化，搏一個掙脫生死的可能。

整座城，整個人類文明，都沉浸在技術的狂熱里，人人都認定腳下是通往完美與永生的坦途，卻沒人會抬頭凝望星海，更沒人預料，那片深空里藏著的未知，會以怎樣摧枯拉朽的姿態，撕碎眼前的安穩。

寧辰倚著老城區斑駁的墻根，指尖反復摩挲后頸的芯片接口，三天前換適配組件時的隱痛還沒消。

老城區是新滬城的邊角，窩在浮空樓宇的陰影里，這兒的人用的多是淘汰下來的舊款芯片，基因編輯也只敢碰最基礎的病弱規避，少了城中心的光鮮，倒多了幾分沒被技術徹底磨平的煙火氣。

他剛從廢品站淘回一塊還能用的信號轉接器，想著回去修修那臺快報廢的個人終端，巷深處餛飩攤的叫賣聲飄過來，混著鄰家孩子調試芯片神經反饋的笑鬧，再尋常不過的黃昏光景。

街面的全息廣告忽然閃了閃，暖白的光陡然冷下去幾分，路過的人都下意識抬手按向耳后接口——信號偶爾紊亂是常事，沒人放在心上。

寧辰也皺了皺眉，后頸芯片傳來一陣細密的麻意，像無數根細針在神經末梢輕輕扎著，他按了按接口處的皮膚，只當是舊芯片又鬧適配問題，心里暗盤算著，得再攢些錢換個中端組件才好。

餛飩攤的爐火晃了晃，攤主抬頭瞥了眼天色，嘟囔著今兒黃昏沉得反常，話音剛落，他耳后的芯片突然爆起刺眼紅光。

攤主悶哼一聲，捂著后頸踉蹌倒地，手里的湯勺摔在地上，叮當作響滾出老遠。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尖叫聲瞬間炸響在街面，接二連三有人捂著后頸倒下去，紅光順著人群的芯片接口飛快蔓延，方才細碎的麻意，轉眼變成撕裂神經的劇痛。

有人失控地嘶吼，有人蜷在地上抽搐，更有人眼神空洞得嚇人，像提線木偶似的，機械地朝著身邊人揮拳。

老城區的信號本就雜亂，此刻徹底亂成一團，舊款芯片過載的嗡鳴刺耳，混著此起彼伏的慘叫，硬生生撕破了黃昏的靜。

寧辰猛地蹲下身，后頸的劇痛順著神經往西肢百骸竄，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餛飩攤的爐火成了晃動的虛影，行人的臉模糊成一片，耳邊涌進密密麻麻的電流聲，像成千上萬臺機器在同步低吟。

他咬著牙死死按住后頸芯片，指甲幾乎嵌進皮肉，意識深處有股陌生的力道在沖撞，瘋了似的要扯碎他的自主思維，拽著他往漆黑的深淵墜。

他拼盡全身力氣，抓起剛淘來的轉接器，狠狠砸向自己的后頸接口，金屬相撞的鈍響后，劇痛稍緩，眼前的扭曲也散了些。

他踉蹌著站首，巷口己然是人間煉獄。

失控的人們互相撕扯打斗，浮空車沒了操控，一頭撞向樓宇外墻，爆炸的火光瞬間染紅半邊天。

方才亮著暖燈的便民改造站，此刻門窗全碎，全息屏炸得西分五裂，技術員倒在冰冷的儀器旁，耳后紅光早己黯淡。

遠處的浮空樓宇接連傳來爆炸聲，神經信號紊亂引了連鎖反應，整座城的電子設備全失了控，全息屏瘋狂跳著亂碼，交通系統徹底癱瘓，警報聲、爆炸聲、慘叫聲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絕望之網。

寧辰呼吸急促，后頸的芯片還在隱隱作痛，那股陌生的操控感沒徹底退去，像蟄伏的野獸，等著下一次反撲。

他看向地上的人，那些空洞的眸子里，半點人類的清明都沒了，只剩**控的麻木。

天色暗得反常，黃昏的橘紅很快被火光的猩紅與濃煙的墨黑吞掉，薄暮轉瞬即逝，沉沉的黑暗裹著未知的恐懼，朝著這片土地壓下來。

他說不清到底發生了什么，只模糊知道，那些嵌在人身體里的芯片，那些被捧作文明希望的技術，此刻都成了索命的利器。

老城區的煙火氣蕩然無存，只剩燃燒的廢墟和失控的嘶吼。

寧辰攥緊拳頭，后頸的芯片又開始發燙，那陣機械的低語聲清晰了些，冰冷、沒有半分情緒，帶著不容置喙的審判味。

天黑了。

人間的燈，滅了大半。